谭慧宁的手抖得厉害。
那张薄薄的照片在她指尖晃来晃去,上面的字跟着一起晃,晃得她几乎看不清。
可她还是看清了。
一个字,一个字,全都看清了。
慧宁。
他很少这样叫她。
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她“谭慧宁”,喊得整栋宿舍楼都听得见,喊完了还要嘿嘿笑两声。
只有这一次,他只写了两个字。
慧宁。
山崩地裂,余震不止。
此去,我难逃一死。
她的目光停在“死”那个字上,停了很久很久,像是不认识这个字一样。
远此生不负山河,唯负慧宁。
误你青春,悔不当初。
她往下看,看一行,眼泪就多一行。
请将我抛脑后,快意余生,勿祭。
九泉之下,见你悲伤,我必痛入骨髓,魂飞魄散。
远……
最后那个“远”字,写得比前面都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穿了一个小洞。
像是写字的那个人,写到最后,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了。
眼泪根本不受控制,从眼眶里往外涌,一颗接一颗砸在照片背面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洇开了一小片。
她吓得赶紧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手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的……”
她摇着头,嘴唇哆嗦着,抬起头看向两个老人。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头全是求:“爸,妈……”
“这是假的,对不对?”
“这是假的对不对?!”
“是哪个跟你们开玩笑的,对不对?立远他写字没得这么好看,他错别字一大堆,他写不出这种话的……”
“你们说话嘛!”
两个老人看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太太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
一下又一下。
老爷子别过脸去,拄着拐杖的那只手青筋都鼓了起来。
过了好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慧宁啊……”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是我们农家,欠你的太多了。”
“立远那个娃……他就不该来招惹你的呀。”
谭慧宁愣愣地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
她又低下头,看着照片背面那几行字。
看着看着,她突然笑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嘴角扯了一下,紧接着越笑越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却一直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店里的人都被她笑得心里发毛。
“哈哈……哈哈哈哈……”
“好啊……好你个农立远……”
她指着照片上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误你青春,悔不当初……”
“你也晓得你误了我的青春啊?”
“你何止是误了我的青春!”
“你明明就是误了我一辈子!!”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又一下子掉下去,掉得只剩下气音:“5月13号……”
“你为啥子偏偏要选5月13号嘛……”
“那天我拉着你,我说明天一早就去,领了证你再走……”
“你说不着急,你说我们还有一辈子……”
“本来那天,是我们去领证的日子啊……”
“你倒好,你跑去写这个……”
她攥着照片,攥得指节发白,又怕把它攥皱了,赶紧松开,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不该写这个的……你不写这个,你就会回来了……你不写,你就会回来了啊……”
老周站在旁边,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嘴硬的愣头青,叼着根草,冲他摆手:“写啥子遗书嘛,晦气。”
那天傍晚,所有人都趴在膝盖上写,有人写给爸妈,有人写给老婆孩子,写着写着就哭了。
只有农立远一个人,靠在帐篷边上,跷着二郎腿,说他们一个个婆婆妈妈的。
老周当时还骂他心大。
这一骂,就骂了十八年。
原来他写了。
原来他一个人,偷偷地写了。
“果然是个登徒子……”
谭慧宁又哭又笑,眼泪糊了一脸:“一辈子都是个愣头青……”
“还说什么九泉之下,见我悲伤……”
“你自己一个人走了,你让我怎么办嘛?”
“你晓不晓得我等了你多少年?”
“十八年啊!!”
“我每年九月都去火车北站等你,我把你说的那个店开起来了,春天摆花,夏天卖啤酒,秋天泡桂花酒,冬天烧炉子……你说的我一样都没落下……”
“我就等你回来弹吉他……”
“还魂飞魄散……你要是敢魂飞魄散,我下去了都找不到你……”
“快意余生?”
“你走了,你让我怎么快意余生啊?!”
她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往前弯下去,像是那里有个什么东西,被人硬生生挖走了,疼得她直不起腰来。
……
十八年。
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只有她不信。
她不信,所以她每年九月去火车北站,所以她把便利贴贴在墙上最高的地方,所以她一个人把这间小酒馆撑了八年。
他没有写遗书,所以他一定还活着。
这是她活下来的理由。
十八年,她就靠着这一句话,一天一天地熬过来。
可现在,这句话没了。
他写了。
他早就写了。
直播间的画面还是黑的,可声音一字不落地传了过去。
【……】
【我听到了什么……】
【他写了……他其实写了遗书……】
【5月13号……本来是他们领证的日子……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真的有希望了……】
【一个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能写出这种字啊……“不负山河,唯负慧宁”……】
【慧宁姐,你不要这样,远哥在天上看着,他会难受的……】
【“请将我抛脑后,快意余生”他到最后想的都是她……】
【对不起,我不该说什么失忆什么被人救起来的……】
【别道歉了,我们都希望是真的……】
【我爸以前也是当兵的,他说过,进去之前都要写,写完了叠好塞进口袋,谁都不说……】
【他想让她永远都看不到这封信……又怕她永远都看不到……】
【林启航:当年来救我们的,就是这样的人。他们自己也有家,也有人在等他们回去。】
老太太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谭慧宁旁边,把她搂进怀里,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哭:“慧宁啊,莫这样……”
“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你还要往前走啊……”
“立远他也是这个意思,他就是想要你好好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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