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慢慢地黑了下来。
草甸上,人越来越多。
从沟口到草甸那条路,挤得水泄不通,举着灯牌的,举着手幅的,穿着冲锋衣裹着围巾的,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走。
山里的夜,一到天黑,冷得人直哆嗦,好多人一边搓手一边跺脚,脸上却全是笑。
直播间里,也早就挤满了。
【来了来了!!演唱会要开始了!!】
【我第一次在直播间里看明星演唱会!!跟过年一样!!】
【我连夜在家里搭了个小音箱,关了灯,就等开场!】
【谢谢小白!谢谢老薛!让我们没抢到票的人也能看到!】
【这个画面也太清楚了吧??跟我坐在第一排一样!】
【现场好多人啊……我看到好多人举着小白的灯牌……】
陈白跟着工作人员,从侧边的通道走进内场,一排一排地往前数。
第七排。
13号。
14号。
他在13号坐了下来。
把那只系着粉色蝴蝶结的熊猫玩偶,轻轻地放在了14号的座位上,让它端端正正地坐着,脸朝着舞台。
又替它理了理那个蝴蝶结。
旁边座位上的观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熊猫,什么都没说。
有人认出了他,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跟旁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
可谁都没有过来打扰。
只有后排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犹豫了好久,才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陈白回过头。
女生捂着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我下午看了直播,哭了好久……”
她低头在包里翻了翻,掏出两根荧光棒,掰亮了,递过来:“这个,给你。”
“还有一根……给她。”
她指了指那只熊猫。
陈白愣住了。
他接过荧光棒,一根自己握着,另一根,轻轻地塞进熊猫玩偶的胳膊底下,让它抱着。
“谢谢。”
女生使劲摇摇头,眼睛红红的,坐了回去,再也没有出声。
【后排那个小姐姐,我宣布你是今晚最温柔的人……】
【熊猫抱着荧光棒的样子……我又不行了……】
……
天彻底黑透之前,舞台背后那面山上的红叶林被最后一点夕阳照着,红得发亮。
草甸上开始有人喊。
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几声,后来越喊越整齐,几万个人跟着一个节奏,一声一声地喊:
“薛浅!薛浅!薛浅!”
喊声撞到山上,又弹回来,一层叠着一层。
陈白坐在第七排,听着那一声一声的喊,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熊猫。
去年也是这样。
她扯着他的袖子跟着喊得比谁都大声,喊完了还扭过头问他:“小白,你怎么不喊呀?”
前世这样的场面,他倒是见到不少,不过那个时候的他是在舞台上。
面对苏晚渝的疑惑,陈白在一声声“薛浅”中,喊了“小鱼儿”。
苏晚渝又羞又急的,连忙捂住了他的嘴:“你这个坏蛋!!不许说话了!!”
……
晚上八点整。
全场的灯,全灭了。
草甸上一片漆黑,只剩下几万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海子里一点点的星光。
下一秒,一束白光,从舞台正中间直直地打了下来。
光里,站着一个人。
薛浅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握着话筒,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跟白天那个顶着红头巾的超人判若两人。
他冲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尖叫。
前奏响起来的那一瞬间,几万个人一起跟着唱,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整面山都掀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薛浅!!!】
【这个开场!!我起鸡皮疙瘩了!!】
【白天那个红头巾超人呢??这还是同一个人吗??】
【老薛正经起来的样子,帅得我腿软……】
头三首歌,薛浅唱得规规矩矩。
一首比一首稳,一首比一首深情。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台下,没有急着进下一首。
“今天下午,我在山里认识了一个奶奶。”
“七十多了,在瀑布边上唱美声,唱得整条栈道的人都回头看她。”
“她跟我说,她五十年前,被一首歌骗回了家,一骗就是五十年。”
台下有人笑,有人鼓掌。
薛浅也笑了:“所以下面这首,我送给今天所有,被一首歌骗回过家的人。”
“也送给,还在路上的人。”
前奏一起,台下就安静了。
几万个人,跟着他,一句一句地轻轻唱。
陈白坐在第七排,听着那首歌,想起珍珠滩边上,那对拌着嘴、你一句我一句往山下走的老两口。
想起孙福拽住王翠娥胳膊的那一下。
【老薛提到奶奶了!!是下午那个奶奶!!】
【“送给还在路上的人”……老薛今天怎么也这么会……】
【奶奶要是知道自己被写进演唱会了,估计又要唱一上午的美声了哈哈哈】
可薛浅正经,最多只能正经三首歌。
唱到第四首,他就开始发癫了。
唱着唱着,突然把话筒往台下一指,让全场替他唱,自己在台上满场乱跑。
跑到舞台边上,冲着台下一个举着“老薛我要给你生猴子”灯牌的小伙子喊:“兄弟,这个不行,我们俩物种不对!”
台下笑成一片。
又唱了两首,他干脆往舞台中间一躺,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唱完了一整段副歌,唱完了还不起来,冲着天上喊:“好累啊!我不想唱了!你们来吧!”
全场几万个人,就真的替他唱完了。
唱完了,他才一骨碌爬起来,满头大汗,头发湿得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西装外套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抓着话筒,喘着粗气,冲台下咧嘴一笑:“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在偷懒?”
“我跟你们说,这叫互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老薛撑不过三首!】
【躺在地上唱歌,全网只有他了吧哈哈哈哈】
【“我们俩物种不对”笑死我了!!】
【这就是我花钱都看不到的现场,谢谢小白谢谢老薛!】
闹完了,薛浅又安静下来,坐在舞台边上,唱了一首很慢的情歌。
灯光暗下去,草甸上,几万个人举起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一点一点的白光,从第一排一直亮到最后一排,亮到了草甸尽头的海子边上。
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光,连成了一片。
陈白也举起了手里那根荧光棒。
又伸手,把熊猫胳膊底下那一根,扶正了一点。
陈白坐在第七排,看着台上那个一会发癫、一会深情的人,嘴角一直翘着。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14号座位上那只熊猫玩偶。
去年秋天,她就坐在旁边这个位置。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路都在学薛浅讲段子的样子,学一句,自己先笑一句,笑得走不动道。
陈白看着那只熊猫,小声说:“他还是这么有趣……你看到了吗?小鱼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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