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占领了 我的快乐”
“和这世界 已没有瓜葛”
“任事物干渴 都褪去颜色”
“只有你是天蓝色 我开始找你了”
……
副歌过后,力度慢慢落了下来。
音色变得温润,没有刚才那么炸,可气息一直稳稳地托着长音,一个字也没有散。
节奏放缓了。
像是一个人在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的心意。
确认完了就不打算回头了。
【夺命女猩猩:过渡段收得很准。前面副歌是抓,这一段是认。全世界都可以不要了,只要眼前这一个人。下定决心的那种稳。】
【“下定决心的那种稳”……】
【我突然好想给我老婆打个电话……】
【打吧兄弟,趁现在还能打。】
陈白抬起头,看着台下。
几万张脸,几万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可他的目光只落在第七排。
台下没有人说话。
第一排有个女生,手里的灯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了下去,她也没发觉。
洗手间门口,戴眼镜的男生终于排到了。
他推门进去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大屏幕,叹了口气,嘀咕了一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
那天上午,陈白和苏晚渝去了民政局。
排了半个多小时的队,填了一堆表,按了好几个手印。
排在他们后头的,是一对头发全白了的老夫妻。
老爷爷手里捏着一个旧旧的红本本,边角都磨烂了,说是老本子丢了一页,来补一补。
老太太在旁边一直数落他:“你看看你,几十年的东西都保管不好。”
老爷爷也不还嘴,就嘿嘿地笑。
苏晚渝扭过头偷看了好几回,扯了扯陈白的袖子,压低声音:“小白,以后我们老了,也要像他们一样。”
“像他们什么?”
“你保管不好结婚证,我就天天骂你。”
陈白想了想:“那还是你来保管吧。”
“想得美!”
轮到他们的时候,那对老夫妻在后头冲他们笑。
老太太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小两口,好好过哦。吵架不要紧,吵完了要和好。”
苏晚渝用力点头:“知道啦奶奶!”
……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陈白僵得像根木头,怎么摆都不对。
摄影师急得直跺脚:“新郎官,笑一笑嘛!结婚呢,又不是上刑场!”
苏晚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偷偷在底下掐了他一把。
陈白一疼,咧开了嘴。
快门按了下去。
后来那张结婚照,陈白的表情一直有点怪,像是笑,又像是疼。
苏晚渝每次翻出来看,都要笑上好半天。
照片贴好,工作人员拿起钢印,对着照片用力一压。
苏晚渝凑到他耳边,憋着笑小声说:“你看,盖大章了。”
陈白低头看着那个钢印。
小时候,她拿圆珠笔在他手背上画了一条鱼,说盖了记号的,就是她的了。
大学的时候,她在银杏道上亲了他一下,说那是她给他盖的章。
今天,这个章,终于盖到了红本本上。
盖了,就是一辈子。
那时候他以为,一辈子很长很长。
红本本拿到手里的那一刻,陈白低着头,看了很久。
两个人的名字,印在一起。
两张笑脸,贴在一起。
他突然觉得,他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或许是因为前世过得太苦,太没有滋味了,所以老天爷才把苏晚渝这么好的一个礼物,送到他手里。
从那以后,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好像都没那么要紧了。
在苏晚渝面前,什么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有她在的世界,天是蓝的,海是蓝的,花花草草五颜六色,太阳明晃晃的。
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小事,楼下的早餐店,下班路上的晚霞,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的一部老电影,只要跟她待在一起,就都变得有意义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苏晚渝把那个红本本举得高高的,对着太阳照了照,扭过头冲他笑:“陈白,你现在是有家的人了。”
陈白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家。
他想起很多年前,福利院里那些乖巧懂事、嘴巴甜甜的孩子。
他们拼命地想要一个家。
他没有想过。
可这一刻,他有了。
领完证,已经过了中午。
两个人谁都没提要去吃什么大餐,就在民政局对面那条小街上,找了一家面馆,一人点了一碗牛肉面。
苏晚渝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一块一块地夹到他碗里。
“干嘛?”
“结婚第一顿饭,老婆给老公夹菜,这叫仪式感!”
陈白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牛肉,又把一半夹了回去:“那老公给老婆夹回去,也叫仪式感。”
两个人就那么夹过来,夹过去,一碗面吃了快一个小时。
面馆老板在柜台后头看了半天,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又给他们一人送了一份牛肉。
那天下午,两个人没有回家。
苏晚渝拉着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回了一趟江州福利院。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铁栏杆刷了新漆,活动室里那台破风琴早就换成了电子琴。
院长阿姨老了好多,头发白了一大半,看见他们俩手牵着手走进来,愣了好半天。
苏晚渝把红本本往她面前一递:“阿姨!我们结婚啦!”
院长阿姨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白,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话来:“小白……小白有家了。”
陈白站在那里,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院长阿姨擦了擦眼睛,转身拉开办公桌的抽屉,翻了好一阵,翻出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蹲在墙角,低着头看地上,一脸谁都别来烦我的表情。
那是陈白小时候,唯一的一张照片。
苏晚渝一把抢了过去,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小白你小时候怎么这么凶!”
“阿姨,这张能给我吗?”
院长阿姨笑着点头:“给你,给你。本来就是留着给他媳妇的。”
后来,那张照片被她夹进了钱包最里面那一层,一夹就是好几年。
谁要是问起来,她就掏出来显摆:“看!我老公小时候!凶不凶?”
那天傍晚,两个人又去了福利院外头那棵老槐树底下。
苏晚渝蹲下来,扒拉着树根后头那个小坑,笑得直不起腰:“你小时候就是躲在这里,死活不肯跟人家走的吧?”
“谁告诉你的?”
“院长阿姨啊!她说你缩在里面,跟个小刺猬一样!”
陈白别过脸去:“没有的事。”
苏晚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仰着头看他,突然不笑了:“小白,谢谢你那天没有走。”
“你要是走了,我就真的找不到你了。”
陈白看着她。
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晃,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晚渝把那个浅蓝色的小本子,收进了抽屉的最里面。
她说,这个本子是用来记重要的事情的,不能随便写。
后来,那个本子在抽屉里一躺就是好几年。
再拿出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
“会像 天外来物一样 失而复得”
“你在世俗里的名字 被人用了”
“反正 我隐藏的人格是锲而不舍”
“直到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
“我在 不近又不远处”
“用明天换你 靠近我”
……
风已经有点凉了,吹得陈白额前的头发一晃一晃的。
第二遍副歌比第一遍更满。
鼓点更密,弦乐更厚,陈白的声音从中低音一路往上推,推到最高的地方,又稳稳地落下来。
前面那一遍是欢喜。
这一遍,欢喜底下,好像压着一点别的东西。
陈白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每唱一句,就会想起一次,那个再也听不到这首歌的人。
【这一遍怎么听着有点难过……】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我反复听了三遍……】
【我宣布这是我今年听过最好听的情歌,没有之一。】
【音澈:这首歌我录屏了,回去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扒。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连音澈都来了……】
【音澈送出跑车×1】
【奶思兔米鱿送出嘉年华×3】
……
那天早上,在去民政局之前,陈白说的那句“还真有”,到底是什么呢?
苏晚渝瞪大了眼睛。
她从他脸上看出来紧张,看出来不安,还看出来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笔往本子上一拍,小脸一板,严肃得不得了:“好你个小白!”
“如果我今天不问你,你是不是打算先把证骗到手,骗我先去把证领了,再跟我坦白呀?”
陈白往椅背上一靠:“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跟你说过了。”
苏晚渝一愣:“说过什么?”
陈白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我最大的秘密,就是我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好吧,摊牌了!!!我其实是个穿越者。”
说完,他就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字的声音。
五岁的时候说这句话,可以当成小孩子的胡话。
十岁的时候不说,可以当成他还没想好。
可现在,两个人都二十多岁了,心智健全,马上就要去民政局领证。
在这么严肃的时候,说这么一句话。
他想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不会吓得往后缩?
会不会觉得他疯了?
会不会,想要把他送去哪个研究所,切片研究?
陈白的手心里,全是汗。
结果,苏晚渝连那个约法三章都顾不上写了。
笔一扔,整个人就扑了过来,两只手撑在他的膝盖上,凑得近近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你这一次,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那支笔从桌子上滚下去,滚到了桌子底下。
后来,那一页约法三章,就再也没有写下去。
第二条,第三条,一直空着。
直到今天,那个浅蓝色的小本子贴在陈白的胸口,扉页上,还是只有歪歪扭扭的那一条。
本子后面那么多页,写满了她想去的地方。
可最前面那一页,她再也没有机会,把剩下的两条补上了。
陈白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她不害怕。
她兴奋。
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跟她五岁那年,在老槐树底下的样子,一模一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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