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娘说的是什么。他的耳根又红了,可这一次,他没有低下头,而是挺了挺胸膛:
“是。罗姑娘和乔公子,是我的朋友。”
高娘子点点头,目光在罗柿子和乔致远身上转了一圈。
她是什么人?在怡红院那种地方摸爬滚打二十年,见过的人比寻常人吃过的盐还多。什么样的人是真心,什么样的人是假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这两个半大孩子,身上没有半点衙门里那些人的架子,也没有那些公子小姐惯有的倨傲。
他们从墙头上栽下来,灰头土脸的,却坦然地说“我们是高公子的朋友”。
她说“我们会护着他”,那眼神里的认真,骗不了人。
县令的闺女,县丞家的公子。
她儿子以前结交的,不是些唱戏的伶人,就是些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何曾有过这样的正经朋友?
高娘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欣慰,有酸楚,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罗柿子:“罗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高娘子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叠银票。
罗柿子愣住了。
“这……”
“这就算是他的的伙食费。”高娘子的声音平静,
“他住在唐捕头家,吃人家的用人家,我心里过意不去。
罗姑娘既然说会护着他,这银子就请姑娘收着,该给唐家多少,姑娘帮着张罗就是。
剩下的,给他添几件衣裳,买些补身子的东西。再有就是你们随意花销。
这里只有一千两,我过几日在让人送银子过来,就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罗柿子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可对上高娘子那双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她看懂了。
这是她这个做娘的,能给自己儿子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好。”她接过银票,认认真真地叠好,揣进袖子里,
“我替高文渊收着。该花的地方,我一文都不会省。但这银子已经不少了,够他花的了,您不用再送了。”
高娘子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这一回,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多谢罗姑娘。”她又朝罗柿子行了一礼,然后转向高文渊,
“文渊,娘走了。你好好的,等伤好了,记得回家看看。”
高文渊的眼眶红得厉害,可他死死忍着,只点了点头:
“嗯。”
高娘子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那些护院们默默跟上,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走到门口,高娘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儿子站在院子中央,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他的朋友。罗柿子正踮着脚往他肩上瞄,嘴里不知在说什么,乔致远在一旁直点头。
她忽然想起罗柿子方才说的那句话:
“我们会护着他。”
护着他。
她一个人护了十八年的儿子,如今,也有人愿意替她护着了。
高娘子收回目光,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夏日炎炎里。
院墙那头,罗绍彦负手站在院子里。隔壁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望着那道路过的、渐渐远去的白色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卢怀义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那位的身份……”
“我知道。”罗绍彦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怡红院的老鸨,高娘子。
一个在这县城里身份低微、却没人敢轻易招惹的女人。
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些旧事。那些事跟眼下的案子有没有关系,他还不确定。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那个连环杀人的凶手,选的第一个死者是醉仙居的沽酒郎,第二个是鸿宾楼的,第三个是百味斋的。
而怡红院,是青楼。
他忽然觉得,这个案子,也许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
“爹!”
罗柿子的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紧接着,墙头上冒出一个小脑袋,正是罗柿子。
日头底下,那张小脸上满是笑意,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儿。
她趴在墙头上,一只手撑着瓦片,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冲她爹使劲挥了挥,那动作活像一只得意洋洋的小猫在摇尾巴:
“爹!还有事吗?要是没事,我们去逛街了!”
罗绍彦站在值班房门口,看着自家闺女,简直快无语了。
要是他没记错,两刻钟前他们还在值班房里商议如何办案吧?怎么一转眼,这丫头就要去逛街了?
“你说有没有事?”他板着脸,声音故意压低了三分。
罗柿子趴在墙头上,嘟了嘟嘴。
那嘴嘟得能挂油瓶了。
她小声念叨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爹听见:
“我又不是你的下属,我又没有俸银可以拿,干嘛抓我当免费的壮丁?”
罗绍彦一瞪眼:“信不信我断了你的月例银子?”
这一招比什么都好使。
罗柿子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小表情一下子就蔫了,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
“好了好了,我这就回去就是了,爹您别生气嘛——”
她一边说一边撑起身子准备翻回去,可刚抬起一条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整个人又定住了。
手里还捏着东西呢。
那一叠银票,厚厚实实的,还带着高娘子方才塞给她时的余温。
罗柿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扭头看了看站在院子里的高文渊,二话不说,胳膊一甩——那叠银票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进高文渊怀里。
高文渊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这……”
“我身上要是揣超过十两以上的银子,非丢不可。”罗柿子趴在墙头上,一本正经地说,
“还是放你这儿保险。”
说完,她手脚并用地往墙头上爬——那动作说不上多优雅,但利落得很。
三两下就翻了过去,稳稳当当落在县衙这边的院子里。
唐赞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从墙头上跳下来,脸上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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