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绍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许是凶手的作案手段很高明吧。”
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真的是凶手的手段高明吗?估计是不想管那些“低贱”的龟奴死活吧!
罗柿子的眉头皱了起来:“爹,那本案卷呢?没在这里?”
罗绍彦的目光扫过那些木架,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上。
那个箱子跟别的案卷不在一起,孤零零地搁在角落,上头压着几本破旧的账册。
“在那里。”他走过去,把账册搬开,打开木箱。
箱子里只有薄薄一本案卷,封皮上写着几个字:永平七年,连环命案。
罗绍彦把案卷拿出来,翻开。
屋里的人都凑了过来。
案卷上的字迹有些褪色,可还勉强能辨认。第一页记录的是第一个死者的信息——
“死者王二,年三十四,系东街怡红院龟奴。永平七年三月初九夜,收账途中遇害。头部有钝器击打伤三处,随身钱物遗失。”
怡红院。
罗柿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头去看高文渊。
高文渊的脸色有些发白,可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罗绍彦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死者,也是龟奴,万春阁。第三个,第四个——全是青楼的龟奴。
作案时间不固定,有白日、也有晚上。
作案地点都在青楼附近的巷子里,作案手法都是用钝器击打头部致死,随身财物都被劫走。
跟这次的案子,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死的是沽酒郎,不是龟奴。
“所以……”乔致远挠了挠头,“是同一个人干的?十年前杀龟奴,十年后杀沽酒郎?”
“不像。”罗柿子摇头,“隔了十年,又换了目标,不太像同一个人。”
“那是有人模仿?”
罗柿子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案卷的最后几页上。
那里记录着当年的查案过程——走访了几家青楼,询问了几个龟奴,然后就……没了。
最后一页只有寥寥几行字:查无线索,暂作悬案。
悬案。
就这么两个字,四条人命,就没了下文。
罗柿子忽然觉得有些闷。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高文渊的目光。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里头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高文渊,”她开口,“你在想什么?”
高文渊沉默了一瞬,才说:“我在想……当年那些龟奴,有没有人替他们申冤。”
屋里静了下来。
没有人回答他。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罗绍彦合上案卷,拍了拍上面的灰,沉声道:
“这个案子,当年没破,不代表现在不能重查。十年前和十年后,作案手法相似。目标却变了——这中间没准儿真的有什么关联。”
他把案卷递给唐赞:“把这本案卷抄一份,跟现在的案子放在一起比对。死者的身份、作案的时间、地点,一一对照,看看能不能找出规律或者相似之处。”
唐赞接过案卷,应了一声。
罗绍彦又看向罗柿子:“你们几个今天辛苦,帮着你大师兄整理好再去休息。”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
高文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日头西斜,院子里铺了半地的金光,罗绍彦的身影从光亮里穿过去,头也不回。
没有回头多看他一眼。
没有特意叮嘱什么。
没有那种“你好好干”的鼓励,也没有那种“你别多想”的安慰。
就只是……寻常。
这位云川县的父母官,从始至终,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对他另眼相看——无论是好的那种,还是坏的那种。
他让他进来查案卷,是因为“不过是些陈年案宗,没什么需要保密的”。
他说的是“你们几个今天辛苦”,这“几个”里包含了他。
他看他的眼神,跟看罗柿子、看乔致远、看唐赞,没有任何区别。
高文渊垂下眼,攥着案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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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值班房,四人围坐在桌前,把那本案卷摊开,又把这几日的案卷也摊开,开始一一比对。
唐赞执笔,一边看一边记。罗柿子念,乔致远翻,高文渊在一旁帮着比对时间和地点。
“永平七年三月初九,死者福生,怡红院龟奴,酉时末遇害,地点在东街柳条巷。”
“这次的第一个死者,安乐桥沽酒郎,亥时末,地点是安乐桥北。”
“时间不一样。”罗柿子皱眉,“一个是酉时末,一个是亥时末。”
唐赞点点头,继续念:“永平七年三月十六,死者贵子,也是怡红院龟奴,申时末遇害,地点在羊角巷。”
“申时末?那是傍晚?”乔致远愣住。
“对。”唐赞的眉头皱了起来,“第三个,永平七年四月二十三,死者长生,万春阁龟奴,酉时末遇害,地点在青石桥。”
“第四个,永平七四月三十,死者五福,百花楼龟奴,申时末遇害,地点在……在怡红院后巷。”
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些记录:
“十年前这四个,两个是申时末,两个是酉时末,都是白天或者傍晚。可这次的三起,仵作推断死亡时间都是亥时前后(凌晨十二点左右)。”
“作案时间对不上。”乔致远说。
“可手法一样,都是钝器砸头。”罗柿子咬着笔杆,
“要说一样也一样,可要说不一样也不一样。”
“哪里一样,哪又不一样?”乔致远一边记录一边询问。
“目标也差不多,都是青楼和酒肆里跑腿的。
再有就是你看这作案手法,虽然都是钝器击打。但十年前四个死者都是被钝器击打三四下,可这次的全是一招毙命。
是手法更熟练的了还是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罗柿子拿笔尖蘸了藤黄在那几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窗外夜色已深,二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唐赞看了看外头: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明日一早去怡红院,问问那里的老人儿,看能不能查出什么。”
四人起身,各自散去。
高文渊走在最后,脚步却越来越慢。
怡红院,他娘的地方。
他出生的地方。却是他长大后也拼命想逃离的地方。
明日,他要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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