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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章 集贤里(二)

    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罗柿子跳下车,站在台阶前,仰头看着那扇门。门不大,可漆得很新,铜环擦得锃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楣上挂着“罗府”的匾,两扇厚实的大门早就打开了。

    云川的管家先他们一步上京收拾打理院子,此时带着四个下人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口迎接主人。

    跟在罗绍彦后头进了院子,迎面是个雕着青莲的影壁墙。

    影壁后头是个不太大的前院,四间正房,东西回廊连着门房,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

    正对面是垂花门,过了垂花门才是正院。东西两侧各两间倒座房,是下人住的地方。

    罗柿子顾不上细看,快步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正院比前院宽敞许多,五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两间厢房,窗明几净。

    “爹,没有水井吗?”罗柿子转了一圈,忽然问道,“前院没有,正院也没有。”

    罗绍彦笑了笑,抬手指向后院:“穿过正房两侧的耳房,后面还有一进。”

    罗柿子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就往后跑。穿过西侧耳房的小门,眼前豁然开朗——

    她愣住了。

    后院比前院和正院加起来都大。

    同样是五间正房带三间耳房,东面还有三间厢房可以做库房。

    院子里有棵柿子树,叶子几乎全落了,枝头特意留着几个没摘下来的柿子,红艳艳的,像一个个小灯笼。

    罗绍彦站在柿子树下,负手看着站在那有点犯傻的 闺女。

    靠东墙根儿有一口水井,井沿上搁着木桶,桶里漾着半桶清水。井旁种着一丛翠竹,虽是冬日,依旧青翠挺拔,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可真正让罗柿子挪不开眼的,除了柿子树外还有西边那片占地足有半亩的小花园。

    花园里错落有致地种着几株腊梅,此刻正开了满树,黄灿灿的花朵缀满枝头,冷香幽幽地飘过来,沁人心脾。

    花径是用鹅卵石铺的,弯弯曲曲地通向深处。花园中央建着一座小凉亭,六角飞檐,亭中放着石桌石凳,虽简朴,却雅致得很。

    罗柿子站在花园边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往回跑,一头撞进正从耳房走出来的罗绍彦怀里。

    “爹!”她的声音又惊又喜,“这院子一点也不小!后头还有个花园!还有亭子!”

    罗绍彦被她撞得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喜欢?”

    “喜欢!”罗柿子用力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腊梅,“这得多少钱啊?不是说咱们家没什么钱吗?”

    “攒了十年呢。”罗绍彦说,“总不能让我闺女住得委屈。这后院以后就是你的了。”

    罗柿子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些腊梅,声音闷闷的:

    “哪里委屈了,这可比云川的院子大多了。”

    罗绍彦没有揭穿她,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身后,郑锦已经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开始搬行李了。她站在垂花门下,手里攥着册子,一样一样地核对,嘴里不停地吩咐:“这个箱子搬东厢房,那个柜子放正房,姑娘的妆奁盒子小心些……”

    高文渊站在前院,没有进来。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台阶下,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影。

    罗柿子从后院跑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你怎么不进来?”她跑过去,拽着他的袖子往里拉。

    高文渊笑着摇了摇头,脚步却没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这是我在京城的地址。若是有什么事,让人捎个信,我很快就到。”

    罗柿子接过来一看——西市,一叶居。

    她抬起头,看着高文渊。他站在冬日的阳光里,眉眼舒展,神情平和,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没有局促,也没有故作洒脱的勉强。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终于找到了自己位置的树,稳稳当当的。

    “这就是你家的茶楼?”罗柿子问。

    高文渊点了点头:“我娘早年置办的。一直有人打理,我只是去接着经营。”

    罗柿子忽然笑了。她把纸条仔细叠好,塞进袖子里,然后拍了拍高文渊的肩膀:

    “行,那你去吧。安顿好了给我捎个信,我去找你喝茶。”

    “好。”高文渊应了一声,又朝院里的罗绍彦和郑锦分别施了一礼,

    “伯父,伯母,我先走了。”

    罗绍彦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安顿好了让人过来说一声。”

    郑锦从垂花门下探出头来,细心叮嘱道:

    “文渊,过几日安顿好了,记得来家里吃饭。!”

    高文渊笑着应了,转身上了马车,朝几人拱了拱手,车夫拨转马头,沿着巷子慢慢走了。

    郑锦已经把行李安排得差不多了,正站在正房门口,跟罗绍彦说着什么。娟儿抱着个包袱从东厢房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被旁边的翠儿一把拽住。

    “慢点走,看着脚下。”郑锦扬声说了一句,又低头继续对册子。

    罗柿子站在垂花门下,看着这个小院子。

    前院不大,可收拾得利落。正院宽敞,柿子树明年一定还会结很多红灯笼似的柿子。后院有井,有竹,有腊梅,有凉亭。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爹攒了十年,给她攒了这么一个家。

    罗柿子吸了吸鼻子,大步往正房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枝头的红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在冬日的阳光下,暖洋洋的。

    她笑了。

    “爹,姨母,”她的声音又脆又亮,从正房里传出来,“晚上吃什么?我都饿死了!”

    郑锦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笑意:“别着急,你爹说已经定了乐丰楼的席面做新家的暖居酒。一会儿就送到了。”

    “好啊,那我先帮你收拾!”

    “你别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罗绍彦站在石榴树下,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京城的冬天跟云川不一样,云川的冬天是蓝的,透亮的。京城的冬天总是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纱。

    可此刻,他觉得这灰扑扑的天也挺好的。

    院子里阳光正好,石榴树上那几个咧了嘴的红石榴在微风里轻轻晃着。郑锦的声音、罗柿子的笑声、丫鬟婆子下人们搬动箱笼的声响,热热闹闹地填满了这个小小的院子。

    他站了很久,久到郑锦过来催他进屋歇着。

    “走吧,”他转身往正房走,“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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