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常有人看见她们结伴出入市井,或去闹市酒楼下馆子,听坊间乐师弹曲唱词;或趁着风和日丽,去往城郊山野骑马、踏青、赏春,悠然自在;或结伴前往古刹名寺烧香祈福。
世间鲜活热闹的光景,她们尽数体验遍了,活得肆意明媚,无拘无束。
可反观自己与长宁侯府的一众姐妹,日子过得如同困于樊笼的雀鸟。
家中家规严苛至极,礼教束缚层层桎梏,平日里连踏出侯府大门一步都难如登天。
哪怕只是想去城中最寻常的绸缎庄子挑选新鲜样式,都需要磨上个把月,到头来多半还是被严词驳回,说可以让他们把布料送到府里任他们挑选。
她缺的是布料吗?她要的是游春听曲、肆意洒脱的玩乐。
每每她心中不甘,闹着想要外出散心,父亲长宁侯便会面色沉肃,双目凌厉地瞪着她,字字严厉地训斥:
“你若是有瑞国公府姑娘那般胆识本事,能披甲上阵、平叛治乱、守卫家国,那你日后便可随心所欲,四处游玩,无人敢管束你半分!”
这话如同一根刺,扎在赵婉清心底,让她又妒又气,满心憋屈无处宣泄。
念及此,赵婉清狠狠朝着前方端坐的罗清婉瞪了一眼。
转瞬,她便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宽阔热闹的校场中央,装作专心等候比试的模样,只是心底的郁气,久久无法散去。
与此同时,校场另一侧的武将专属席位上,一派硬朗英气的氛围之中,却藏着一抹鲜活灵动的亮色。只见她端正坐于席中,一身利落的劲装衬得身姿矫健挺拔,褪去了闺阁女子的娇柔,多了几分习武之人的飒爽利落。
她全然没有周遭武将们的沉稳肃穆,一双清亮通透的眸子亮晶晶的,盛满了纯粹又浓烈的好奇。
就在大家各有心思的时候,锣声响起,技勇第二日比试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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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西风卷着粗粝黄沙,一层层刮过无边戈壁。
满目皆是荒土枯丘,看不到半点人烟草木,天地空旷得叫人心头发慌。罗柿子领着高文渊与塘河哨一百名弟兄,昼夜不歇、轻骑疾行,早已悄无声息扎进了突厥腹地最深处。
这一路凶险至极。
他们没有援军、没有补给、没有城池依托,身后是大殷边境,身前是整片突厥王庭的活动疆域,但凡暴露行踪,便是四面合围、死无葬身之地。
日头升至正中,寒风裹着风沙扑面打来。
罗柿子下令全队停驻休整,寻了处背风低洼地暂避风头。连日强行军,所有人都累得眼皮发沉,甲胄磨得肩背发红,脸上蒙着一层洗不净的沙土。
人要喘气,战马更要歇力。
百十匹战马吐着白气、四蹄发颤,卸了鞍鞯老老实实立在一旁,低头啃着干硬枯草,任由兵士擦拭汗湿的鬃毛,缓着一路奔袭的力气。
众人席地而坐,啃着干硬的军粮,四下只有风声沙沙。
几天生死同路下来,这帮塘河哨的粗汉子早已不把罗柿子当寻常姑娘看。
这丫头敢打敢冲、脑子极灵,胆子比老兵还大,连百夫长高文渊都事事听她调度,众人心里早已服服帖帖,说话也不再拘谨客气。
“柿子,俺还是心里犯嘀咕。”
开口说话的人叫安老大,生得人高马大、手脚修长,一双大黑眼珠透着憨直朴实。
他家世代农户,往上数三辈没一个识字的,乡下人家生了孩子,就老大、老二、大妞、二妮的胡乱叫着,连个正经的大名都没有。
他不是家中老大,只因从小个头最高、力气最大、饭量最足,种地干活一人顶俩、吃饭也是一个顶俩。乡邻兄弟便顺口喊他安老大,喊着喊着,便成了他唯一的名号。
当年征兵,他年轻力壮、尚未娶妻,便被家里推出来入伍。
他心里半点不怪爹娘。乡下年年熬苦日子,饥一顿饱一顿,可进了军营,好歹有粮吃、有衣穿、有饷银拿,对他这种底层泥腿子来说,已是天大的活路。
此刻他望着茫茫无边的敌土,越想越心里没底:
“俺就是想不明白。咱就一百号人,孤零零扎在突厥腹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家动辄几万骑兵、步兵的,咱既不攻城、也不劫营、也不抄他们老窝……咱就这么瞎往里钻,真不是自找苦头、自己找死吗?”
这话一出,周遭不少兵士都默默抬眼。
众人心里大都是一个念头:打仗就是为了活命、挣钱、出头。
太深的家国道理他们听不懂,也不爱听。当兵吃粮、立功升官、养家糊口,才是这帮糙汉子最实在、最上心的东西。
罗柿子嚼完最后一口干粮,抬手拍掉手上碎屑,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抬眼扫过一圈一张张黝黑朴实的脸,缓缓开口:“安老大,我问你三个问题。都是最简单、最实在的,你凭心里感受答,不用装懂,更不要违心说假话。”
“好!你问!俺老老实实答!”安老大立刻坐直身子。
周遭所有兵士纷纷转头看来,静静倾听。
罗柿子看着他,淡淡开口:“第一,你说句实在话,咱们当兵出来打仗,拼死拼活图的是什么?”
安老大几乎脱口而出,嗓门粗亮,无比真诚:
“那还用说!图活命、图吃饱、图挣饷银!好好打仗,要是侥幸能 立个功,将来能混个一官半职,手里有钱、身上有官身,回家盖房置地。”
安老大说到这里,嘿嘿一笑,大黑脸上露出难得的一丝羞赧:“娶个媳妇、生儿育女,老婆孩子热炕头!这辈子就知足了!”
四周一片默默点头。
这就是所有普通戍卒最真实、最朴素的念想。
罗柿子点头,不否定,只纠正、点透:
“你说的沾边,但只看见了安稳,没看见机会。”
“你以为当兵熬日子、混平安就是出头?错了。太平年间当兵,熬十年也就是个老兵,饷银有限、出头极难。可乱世边疆、大战当前,才是底层汉子最快的翻身路。”
“安稳度日换不来官职、换不来田地、换不来一辈子的前程。
真正能让你们从乡下泥腿子变成朝廷武官、从一无所有变成有家有业、有头有脸的人,靠的就是———别人不敢闯的险,我们敢闯,别人不敢立的功,我们敢立。”
众人耳朵全都竖了起来,眼神一点点亮了。
罗柿子继续发问:“第二个问题,你说说,咱们一百人孤军深入,不攻城、不劫寨、不抢粮草,图的是什么?你是不是觉得咱们这趟差事苦,不划算?”
安老大挠挠头,琢磨半天,老实答道:
“俺觉得……挺吃亏的。”
“人家正面大军在前线厮杀,砍人头、拿首级、抢军功。咱躲在腹地瞎跑,天天喝风沙、睡草甸子,见不着几个敌人,捞不到几个人头,看着好像……没啥功劳,纯遭罪。”
这话句句实在,也是所有人心里的疑惑。
罗柿子目光一凛,声音沉了几分,说得直白通透:
“你这话沾边,却看反了轻重。”
“你以为军功是靠砍人头堆出来的?真正的天大首功,从来不是正面拼杀,是破局、是引路、是定胜负。”
“你记死了:这次咱们百人深入,任务不是抄突厥老窝,不是劫掠厮杀。我们唯一的任务——盯死突厥大汗,咬住他的踪迹,把他的路线、驻地、转移方向全部扒出来、露出来!”
“突厥的大汗在哪,他们的主力核心就在哪。他藏在腹地、躲在后方,大军正面永远摸不到、追不上。我们一百轻骑,人少、机动、隐蔽强,刚好能钻进来、贴着他走。”
“我们不用打赢所有人,我们只要跟着、盯着、留痕、报信。我们把他行踪彻底暴露,后面的大殷将士,就能顺着我们的痕迹直扑突厥王庭、直剿他们的可汗!”
“能帮大军锁定敌酋、决定整场战局走向的功劳——你说,是小功,还是泼天大功?”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眼里的茫然,一下少了大半。
罗柿子目光扫过每一人趁势追问:
“我再问你最后一句最实在的:这种功劳,是人人都能拿的,还是只有敢玩命的人能拿?”
安老大瞪大眼,狠狠摇头,大声道:
“肯定不是人人能拿!谁敢孤军闯腹地啊!换别人早怂了!也就咱们这帮人敢跟着你往里扎!”
罗柿子闻言,终于扬声,字字落地,砸得人心滚烫,全是糙汉子听得懂的实在话:
“对!就凭这一点,咱们所有人,都值!”
“安稳兵人人能当,苦差事人人不想领。唯独这种千里孤军、死地追敌的险功,只有胆子硬、骨头硬、命硬的人拿得住!”
“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的话。”
“这一战,咱们只要咬住突厥大汗、摸清行踪、给大军把路铺通——回去之后,人人记功、人人进阶、人人涨饷。”
“你们想升官?这次就是最快的跳板。”
“你们想攒钱置地、回乡体面?这次就是实打实的资本。”
“你们想以后不受人欺负、家里爹娘抬头做人、娶得起媳妇、养得起娃、一辈子衣食无忧?”
罗柿子目光锐利,声音陡然拔高:
“就靠这一趟玩命!”
“正面厮杀是苦,是本分。咱们这一路,是赌前程、赌富贵、赌一辈子出头!别人怕死地不敢来,咱们来了,别人拿不到的顶级军功,咱们能拿到!”
“没有虚头巴脑的道理,就一句话——活着回去,个个前程似锦;拼得这一场,你们这群乡下汉子、被人瞧不起的臭丘八,个个能翻身!”
风卷黄沙掠过众人脚下。
先前所有人心里的怯懦、嘀咕、不安,在这番最实在、最落地的话里,被扫得干干净净。
他们不懂高深兵法,不懂朝堂大局,可他们听得懂——这一趟苦,值钱;这一趟险,能改命。
安老大浑身热血翻涌,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大腿,粗吼一声:
“俺懂了!不是瞎送死!是来挣前程的!”
“跟着柿子干!拼这一趟!回去升官发财!娶媳妇、盖大屋!”
话音落下,旁边的兵士全部轰然应声。
“拼了!”
“拿大功!换前程!”
“跟着柿子追死突厥可汗!给后面大军开路!”
百余人原本已经疲惫低沉的士气,瞬间拔到顶点。
个个眼神发亮、腰背挺直,不再畏惧茫茫戈壁、不惧身陷敌腹。
高文渊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满是赞叹。
旁人用兵靠号令、靠军纪,罗柿子凝心,靠的是人心、是最实在的利弊前程。
这帮底层士卒,不求大义千秋,只求一生安稳富贵、家人安稳。
而罗柿子,偏偏最懂他们。
风沙依旧苍茫,可这一支百人孤军,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休整完毕,人人起身,勒紧行囊、翻身上马。
目光坚定,只待继续深入敌腹——追踪可汗,留痕引路,搏一场实打实的军功前程。
就在罗柿子他们死咬突厥不放的时候,长宁侯的大军已经在草原上与突厥左贤王阿史那·博尔术的大军相遇。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突厥人进攻、大殷人抵挡,而是换成了大殷人追着突厥人打。
突厥人勇猛激进, 大殷人聪明善谋、武力值即使不如突厥人但也没差太多。
二者相遇,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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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武举会试最后一天,乔致远最终以第五名的成绩被皇帝钦赐武进士。
虽然没能进入前三甲,但这消息足够乔县令哭一场乔家祖坟冒青烟了。
状元夸马游街那日,上京城御街两侧人山人海,争相一睹武状元的风姿。
两边的酒楼、茶楼临窗的房间更是早已经定了出去。各家闺秀在父兄的陪伴下也都早早的等着这三年一次的盛会。
武状元郭守义字秉节,三十二岁。身着特赐绯色罗圆领状元袍,头戴独一份的象征科甲之首的二梁朝冠,身披光银带、十字披红。
身后黄罗伞盖、胯下金鞍御马,仪仗开道。
他的身后则是深蓝罗袍、一梁朝冠的榜眼和探花,再往后则是身着深蓝罗袍、平顶乌纱的武进士。各个带着得体的笑容,朝着两边欢呼的百姓抱拳致谢。
参加完琼林宴,每个武进士安规制都有一个月的探亲假可以锦衣归乡,但乔致远只写了一封信让人捎回云川,而他自己则直接去了殿前司上职。
武进士出身,乔致远被直接授予从九品承节郎,隶属殿前司,宿卫皇城。
面对同僚们的各种打趣,乔致远统统不放在心上。已经学会不轻易展露情绪的他,实则心里万分焦急。每日都会不自觉的看向北方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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