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剑撞了两下门。
第三下他换了肩膀去顶。
那扇门是父亲二十年前自己做的,用的是旧铺板,钉得实。可门后那根插销老了,木头缩了缝,撞到第四下,“咔”地一声弹开。
萧无剑扑进前堂。
前堂没人。
前堂的门开着,风灌进来,门帘被吹得直抖。父亲站在门槛外头,背对着里屋,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爹!”
“别去。”父亲说。
“铁牛叔——”
“别去。”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低,像从嗓子眼里压出来的。
萧无剑从炕上摸索出的短袄还抱在手里。他一边套一边往前跑,跑到门边,父亲的手伸过来,横在他胸前。
“你听我一句。”
“我听。”萧无剑说,“我听你说完,我再去。”
父亲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夜里的风把老人的鬓角吹得动了一下。
那只横在他胸前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去吧。”父亲说,“看完了,马上回来。”
萧无剑已经跑出去了。
巷子里的雪积到脚踝。他一步一个坑,往东街跑。
边城的东街是卖肉的地方,郑铁牛的家就在肉铺后头,一扇破木门,门前支着一口大锅,腊月里天天煮下水,热气能蒸出半条街。
今夜那口锅还架着。
火没灭。
锅里的水翻着,白气直往上冒,蒸得门口那块雪地化成一摊泥。
萧无剑跑到门口,一脚踩进泥里,脚下“咯”一声,是块骨头。
门开着一条缝。
“铁牛叔!”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撞在门板上,撞回来,空得吓人。
他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油灯。灯芯烧得偏了,火苗歪在一边,把整个屋子照得半边亮、半边黑。
灶上支着一口小锅,炖着肉,咕嘟咕嘟响。肉香混着下水味,热得发闷。
房梁上挂着半扇猪肉,血还没放尽,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一只木盆里。
嗒。
嗒。
萧无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
郑铁牛死在屋子中间。
他背朝着门,趴在地上,一只手往前伸着,像要去够什么东西,又像要抓住什么。另一只手压在肚子底下。
没有挣扎的痕迹。
没有翻倒的桌子,没有打碎的碗,灶上的火还稳,锅里的肉还炖着。
整间屋子干干净净,像他只是困了,往地上一躺,睡过去了。
除了一件事。
他身上没有血。
萧无剑蹲下去,慢慢把人翻过来。
郑铁牛的胸口到小腹,有一道口子。
不是刀伤。刀伤是翻开的,皮肉外卷,血会涌。
这道口子平得像一条线,笔直,从锁骨底下一直划到腰,边缘干干的,连一丝血珠都没渗出来。
像有人把他整个人从中间切开,又合上了。
萧无剑的手抖了。
他去摸郑铁牛的脸,脸还温的,手也温。
然后,他伸手去找脉,找脖子侧边那根跳的地方,摸了好久,什么都没有。血在他身体里,却不动了。
“铁牛叔。”
他叫了一声。
屋里只有肉汤在响。
“铁牛叔,你起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难听,像另一个人。
他伸手去合郑铁牛的眼睛。眼睛睁得很大,直直看着屋顶。他按了两下,眼皮才落下,又弹开一点。
萧无剑跪在那里,膝盖泡在地上的水汽里。
他忽然发现,郑铁牛那只压在肚子底下的手,攥着东西。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手心里是一小团布。
灰褐色的粗布,边缘是撕下来的,毛茬还在。
郑铁牛自己穿的就是这种布,可这一块不是从他衣裳上撕的——他这身短袄好好的,襟口整整齐齐。
那这块布是从别处来的。
布团被血和汗浸得发软,捏着还有一点湿。萧无剑把它摊在掌心,一层一层展开。
布里包着一张纸片。
纸片被攥得太紧,皱成一团。
他抹平了一点,凑到灯下,看见上头只有几笔,像匆忙画的:一个圈,圈里三道弯。
墨是新的,还没干透。
萧无剑的手指停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白得浑身发凉:这张纸不是铁牛叔的东西。
它是别人塞进来的。
塞进他怀里,塞得急,塞得深,塞完就走。铁牛叔临死前抓出来,想看它是什么,没来得及看。
有人杀了人,还留下一张封条。
门外传来人声。
“哪家的?”
“屠户家的!”
“让开让开——”
萧无剑站起来,把布和纸片一起揣进怀里。
雪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缩在棉袄里,哆哆嗦嗦往这边瞧。有人喊“报官”,有人念“阿弥陀佛”。
一个老妇要往里走,被男人拽住:“别进去,血腥气重,冲人。”
“血腥气重”这四个字让萧无剑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那口锅,看了看梁上那半扇肉,再看看郑铁牛。
这屋里,没有一丝血味。
腊月里煮下水的气味盖下来,那是活人的气味。
真正叫人背脊发凉的是——这么大的伤,为什么一滴血都不流?
街那头响了铁尺。
“镇武司办案,闲人退避。”
人一下散开了。
萧无剑还站在门口,没动。
四名缉剑使踏雪而来,黑衣黑靴,腰上挂铁尺。为首那个走得不快,步子却稳。
他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脸瘦,眉毛压得低,眼下一片青,像有三年没睡好觉。
他没穿斗篷,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走一步,雪就掉一点。
“谁先发现的?”他问。
没人答。
“谁是第一个进这屋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很平。
“我。”萧无剑说。
那年轻缉剑使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叫什么?”
“萧无剑。”
“姓萧?”缉剑使的眉动了一下,“萧记铸剑铺的?”
“是。”
“住西街打铁巷?”
“是。”
“从打铁巷跑到这儿,一里地。”缉剑使说,“这边一嗓子嚎,你比街坊还先到。”
萧无剑说:“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往外跑?”
“铁牛叔待我好。”
缉剑使没再问,从他身边走进屋里。
他走路有个习惯:先迈左脚,落脚很轻,像怕踩坏什么。
进门后他站定,目光从梁上那半扇肉、灶上的锅、地上的木盆一寸寸扫过去,最后才落到尸体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从腰后抽出两根细木签,一根抵着郑铁牛的下巴,一根抵着那道口子的边缘,慢慢往上挑。
“你在验什么?”萧无剑在门口问。
“验这道口子。”
“一刀劈的。”
“不是刀。”缉剑使说。
萧无剑一愣。
“刀劈人,得破皮,皮破了才见血。这一道线,皮是连着的,里头的筋骨先断了,外面却还没断。”
他把木签往里探了一点,收回来,看着上头,“里头的肉是干的,像晒了半个月。你见过死人不流血吗?”
“见过。”萧无剑说,“冻死的。”
“冻死的,血在里头凝住,一翻动还是要流出来。”
缉剑使抬起头,看着他,“这个人,血是被人从里头取走的。像两口井,被人凿通了,水从这口全流到那口去,只留下井底一点泥。”
萧无剑的喉结动了一下。
“官爷,你说话能不能直一点。”
“直一点,”缉剑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杀他的人,用的不是刀。是什么,我不知道。”
他转身看萧无剑。
“我叫裴照,镇武司缉剑使。”
“裴大人。”
“你方才在这屋里待了多久?”
萧无剑想了想:“锅里的肉还是生的,这会儿稠了。”他指了指灶上。
“你胆子不小。”裴照说,“十六七岁,一进门看见个死人,还能站在那里看锅。”
“我没看锅。”
“那你看什么?”
“我想他是不是还能救。”
裴照看了他一瞬。
“他手里有没有东西?”
萧无剑的心跳了一下。
他没答,反问:“官爷怎么知道他有东西?”
“因为他那只手攥得太紧了。”裴照往尸体看了一眼,“死人手松,攥成那样的,是死前抓了什么。你掰开过了。”
萧无剑承认了:“掰过了。”
“什么东西?”
“一块布,一张纸。”
“纸呢?”
萧无剑从怀里摸出来,把布和纸片一起递过去。
裴照先接布。
他把那块灰褐粗布摊在掌心,看了看毛茬,又看了看郑铁牛的短袄襟口。
“这布不是他的。”裴照说。
“我也这么想。”
裴照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把布折起来,收进袖子,才去接那张纸。
纸被汗泡软了,摊开也皱巴巴的,上头一个圈,圈里三道弯,墨被水洇了,像三根小虫。
“你看得懂吗?”裴照问。
“看不懂。”
“像什么?”
萧无剑盯着看了一眼:“像……一道门?”
裴照的手指在这张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把纸也收进袖子里。
“这两样,我拿走。”
“那是我铁牛叔的东西。”
“现在是我的了。”裴照说,“镇武司办案,证物归官。你不服,可以去中州告我。”
他说得平平的,不带一点火气。
萧无剑没再争。
裴照挥了下手。
两名缉剑使上前,把屋里的灯挪到门口,把梁上的肉取下来搁到地上,把锅端了出去,一口一口地查。
“街坊都问了?”裴照问旁边一个年长的缉剑使。
“问了。都说今夜没听见动静,也没看见生人。”
“没听见动静,人死了一屋子肉在炖。”裴照说,“猪死还要叫三声。”
“大人,这城里今夜静得邪门。”
年长的缉剑使压低声音,“西街那边,有户人家说三更前后看见巷口站过一个人,站得很直,不躲雪,也不进屋。”
“什么样?”
“没看清。就说那人衣裳是青的。”
裴照的手指在铁尺上顿了一下。
“西街哪条巷?”
“打铁巷那头。”
裴照抬起头,往西街的方向看了一眼。
雪落在他的眉毛上,他没擦。
“封街。”他说,“这道麻绳拉起来,明早之前谁都不许动这屋子。屠户的尸首不抬走,留一夜。”
“留一夜?”
“留一夜。”裴照说,“我要看看,杀他的人会不会回来看。”
他说完,转身往门外走,走到萧无剑面前停下。
“你回家去。”
“我就住一里地外。”
“我知道。”裴照说,“回去以后,把你家门关上。”
“关门?”
“今夜城里不太平。”裴照说,“没事别出门,出了事也别开门。天亮以前,谁叫门都别开。”
萧无剑看着他。
“裴大人,你查得出来吗?”
裴照没答。
他把铁尺往腰上一挂,往街那头走。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今夜最后一句话: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萧承烛。”
裴照的手在铁尺上又停了一下。
“萧承烛。”他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三个字,“好。回去关门。”
天将亮,萧无剑回到家。
父亲坐在前堂的案子边。
他没点灯,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搁在案上,一只手垂在膝头。
门开着,雪光从外头反进来,把半间屋子映得发白。
“他死了。”萧无剑说。
萧承烛闭了闭眼。
“郑铁牛死了?”他又确认了一遍,声音很轻。
“胸口上一道口子,平的,不流血。”
父亲的手在膝头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半步,忽然停住,问:“官家问了什么?”
“问谁先看见,问昨夜有没有人来买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了铁牛叔的事,没说买剑的事。”
父亲点了一下头。
“爹,”萧无剑上前一步,“城里今夜来了镇武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
“那伙人白天在街上杀了个送剑的,从东沧海来的,姓谢。”萧无剑盯着他,“他们来边城,是不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父亲没答。
“那个青衣的,昨夜来过一趟。”萧无剑说,“他说了,剑上有印子。他说明日来讨准话。”
父亲站起身。
“几时了?”
“天要亮了。”
父亲往外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看完就转回来,脸上的皮肉忽然松了。
“无剑。”
“嗯。”
“天亮之前,你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等一个人。”
“等谁?”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又沉下去。
“等一个欠我半式剑的人。”
萧无剑听不懂。
父亲转身进了后院。
那一夜剩下的时辰,前堂的灯没吹。
萧无剑从窗缝里往外看。
父亲在后院的炉子旁边翻东西,从一口旧箱子里往外掏:几件旧衣,一包干粮,一把小刀,一小袋碎银。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放进一个包袱里,扎紧,又蹲下去,从灶膛最深处掏出昨夜塞进去的那个小布包,贴身放好。
月亮下去了。
雪白得发青。
萧无剑看见父亲站在雪地中间,仰起头,看着院墙外头,看了很久。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他咳嗽了两声,抬起手背捂了下嘴。
咳完那只手在雪光里翻了一下。
手背上浮着一层青。
父亲转身,走向他的屋子。
萧无剑赶紧躺回炕上。
门响了。萧承烛进来,在炕边坐下,看了他一会。萧无剑睁眼。
“爹。”
父亲没应。
他把那个包袱放在炕头。
“天亮前,拿上这个,走北门。”
“我不走。”
“走北门。”父亲说,“城东封了,城西查得紧,北门守门的老赵欠我一柄锄头,他不敢拦你。”
“我说我不走!”萧无剑坐起来,“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什么?等死吗?”
父亲扬起手。
萧无剑脖子一缩,等着那巴掌下来。
那只粗糙的手只是落在他头顶上,按了一下。
“我在等一柄剑。”父亲说,“等的时间太长了,等出事了。”
“什么剑?”
“你天天看着的那柄。”
“那不是废剑么?”
“是废剑。”父亲说,“废到能叫云上的人下来,这剑就一点都不废了。”
萧无剑要再问,父亲抬手按住他的肩,按得很重。
“无剑,你记住几件事。”
“第一,别回头。走了就别回头。”
“第二,路上不许说姓萧。”
“第三——”父亲停了一下,“若我今夜不归,你去雪原,找一个酒鬼。”
萧无剑的呼吸停了一拍。
“郑铁牛白天也说了这句话。”他说,“也是找酒鬼。”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
“他也说了?”
“他说,往北,找穿得最破的那个,喝了酒就睡,睡了不管天塌的那种。”
父亲闭上眼,半晌才睁开。
“那就没错了。”
“什么叫没错了?爹,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无剑。”父亲的声音很平,“你十六了,我教过你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萧无剑咬着牙:“铁是死的,人是活的。”
“后面还有一句。”
萧无剑愣住。
父亲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人打铁,铁打人。哪一天炉子里的火不认你了,你就得自己烧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院里的雪光反在他身上。
“走的时候,把墙上那柄剑取下来带上。”
“带那个做什么?断的。”
“带它。”父亲说,“剑在人在。”
萧无剑没动。
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去取。”
萧无剑下炕,走到墙下,伸手把那柄断剑从钉子上取下来。
剑一入手,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嗡”。
很轻,像一根线在风里抖了一下,抖完就没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父亲。
父亲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爹,这剑……”
“取了就收好。”父亲打断他,“别问。”
萧无剑把剑抱在怀里。
“剑在人在,下一句呢?”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没有下一句。”
门关上了。
萧无剑坐在炕上,听着院里的脚步声。那脚步没有回后院,一直往前堂去了。
他下炕,摸黑追到前堂,门从里头插上了。
“爹。”
没应。
“爹!”
前堂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屋里黑得看不见手。
萧无剑贴在门板上,听见外头风刮过屋檐,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浑身一下冰了:
昨天白天那个褐衣人进来,翻墙上的断剑看的时候,摸过一次剑身。
那枚印子,是他摸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有?
天,一点点亮了。
前堂里有了声音。
不是父亲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很客气的、带着点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萧师傅,天寒。我来了。”
萧无剑贴在门板上,连呼吸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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