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过,东宝紧张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他深吸一口林间清润的空气,突然停住了脚步,抬起头,目光落在身侧的张璃脸上。
“二姐,方才你手里那个细管子是啥东西?我咋从没见过,是从哪儿得来的?”
张璃闻言,侧过脸看向弟弟,谎话张口就来。
“是宋夫子给的。夫子晓得我常往山里去,怕遇着毒蛇毒虫,便特意备了这个让我带着防身。”
东宝拖长音“哦——”了一声,隐隐透着点酸溜溜的味道。
他垂下眼,脚尖蹭了蹭地上的枯枝,小声嘟囔:“夫子有些偏心呢,单给了二姐,我和子墨都没有……”
张璃轻轻摇了摇头,东宝这孩子心思单纯,并非真的怨怼,只是孩童心里那点攀比罢了。
“东宝,可不能这么说。夫子给咱们东西是情分,就算不给,咱们也断不能有半点怨言。他是你们的老师,学问深、人品端正,咱们该敬重他才是。”
说着,她看向东宝微微鼓起的脸颊,心下一软,语气又柔和下来:“你呀,就是嘴上说说,二姐还不知道你?”
东宝抬起头,撞见姐姐了然的目光,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他嘿嘿笑着,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我就是顺口一说,哪能真往心里去。说实在的,宋夫子能收我做学生,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他想自己一个农家孩子,从前在村里学堂念书时,虽也认真,但夫子讲的不过是字句表面的意思。
可自从跟随宋钰读书,那些看似枯燥的经文史策,夫子会引经据典,会把道理揉碎了、讲透了,甚至牵出山野草木、农事天时来打比方。
他这才明白,原来书里的学问,竟能和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连着脉、通着气。
不是说村里的夫子不好。只是,只是宋夫子讲的,总让人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一样的书,宋夫子能说出不一样的深意来,让他觉得自个儿像棵渴了许久的苗,忽然遇着甘霖似的。
张小月和狗蛋几个见张璃姐弟这么快折返,且两手空空,都不由一怔。
张小月走近问道:“你们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她说着又朝两人身后望了望,脸上浮起疑惑:“哎,子墨没和你们一起?”
张璃停下脚步:“我大姐夫把他接走了。东宝还得回去练字,我们就先下山了。”
她顿了一下,又嘱咐道:“你们采药时,记得先用棍子在草丛里敲打敲打,惊一惊蛇虫,山里这时候毒物多。”
“放心吧,”张小月扬了扬手里的长棍,“我一路都这么敲着走的。”
她看出张璃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便不再多问,“那你们路上当心,我们采完这些也回去了。”
“好,你们也早点回去。”
说完,张璃便带着东宝往山下赶。两人步履匆匆,心里都担心子墨现在的情况如何了。
他有没有脱离危险?
张璃没用过抗蛇毒血清,不知道效果如何。
......
县城,安顺堂药铺后院。
一间僻静的房内,秦子墨静静躺在榻上,唇色有些发白。
秦朗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正在把脉的魏东俊,终于忍不住急声道:
“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
魏东俊,那日张璃在县城安顺堂卖蛇遇到的年轻男子,药王谷的少主,擅医亦擅毒。
他缓缓收手,抬眼看向秦朗,目光里带着探究:“你确定他是被五步蛇所咬?”
方才秦朗抱着秦子墨冲进屋中,声音发颤,说是子墨被五步蛇咬了。他只觉自己的魂魄快要惊散了。
从杏花村到县城路途不短,纵然秦朗已封住他几处大穴,蛇毒仍会悄然蔓延。
魏东俊心中并无十足把握将人救活。
秦子墨真名上官子墨,乃大夏朝前太子之子。当年太子遭人构陷谋逆,全家被发配至皇陵。
谁知不久后皇陵忽起大火,太子于烈焰中拼死托付心腹秦将军,将儿子子墨与太子妃娘家仅存的孤女晓雪一同带走。
而忠心耿耿的管家,以自己亲生骨肉代之,瞒天过海。
秦朗护着两个孩子隐姓埋名,远离京城,暗中联络上与太子一母所生的战王。战王和太子的生母皇后娘娘,因太子之事被废,打入冷宫。
战王因常年戍边、军功赫赫,未受谋逆案牵连。又因他早年中毒,未能有子嗣,朝中奸人未对他赶尽杀绝。
毕竟边关烽火,仍需靠他这样的人来守。
“我何必骗你。”秦朗声音陡然提高,又努力压下去,“赶紧救人,小皇孙要是出事,我们谁也别想活。”
魏东俊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却平静:“他性命无碍,只是余毒未清,服几帖药化解便可。”
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几分疑惑:“不过……这毒发得慢,且少,不像是五步蛇。你除了封穴,可还给他用过什么?”
秦朗一怔,随即道:“太子以前所赐的解毒丸,我随身带着,给他服了一颗。”
他不想将张璃牵连进来,目光转向榻上的秦子墨。
秦子墨声音虚弱,“魏小神医,秦将军所言属实,我的确是服了解毒丸。”
魏东俊眼中掠过一丝亮色:“那解毒丸可还有剩余?”
“只有一颗。”秦朗摇头。
“可惜,”魏东俊轻叹一声,“如此药效,必是珍品。”
他不再多问,转身往外走,“我去抓药。”
待他离开,一直静立一旁的宋钰才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关切,“其他人可都安好?”
秦朗瞥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是问我那小舅子?他没事。”
秦朗知道他心里最关心的是张璃,偏不告诉他,让他干着急去。
宋钰微微含笑,摇了摇头。
秦子墨服过药后,乘着宋钰的马车回到了杏花村。
张璃全家人早已候在他家中,直到见他平安进门,一颗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秦朗将秦子墨抱到床上安顿好后,出来后,张铁柱低声问他:“大夫怎么说?这身子……往后可会落下毛病?”
秦朗宽慰道:“无妨,大夫医术高明,毒已去了大半。再服几帖药,好生静养一段时日便好了。”
“那就好。”张铁柱点点头,“若有要帮忙的,随时叫我们。”
秦朗应了一声。
张铁柱带着家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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