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县城,县令宅邸。
书房内,秦朗、宋钰、范子羽三人围坐,茶烟袅袅,各怀心事。
范子羽背靠檀木圈椅,手中一柄素面折扇不紧不慢地摇着。他目光在对面二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到宋钰身上,嘴角便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我说状元郎,”他拖长了调子,扇子轻轻一收,点了点宋钰的方向,“张家这事,你打听得比我这知县还勤快。不对劲啊……很不对劲。”
他端起青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秦兄着急,那是理所当然。曹弘文那厮打的是他妻妹的主意,他能坐得住?可你呢?”
范子羽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的探究与玩笑混杂:“宋兄,你与那张姑娘非亲非故,这份上心……未免有些过了。跟哥哥我透个底儿?”
曹弘文,庆安侯府的嫡子,宫里曹娘娘的亲侄儿。在京里惹了风波,才被他老子送到安阳县来。
托的是在本地办书院那位友人的面子,名义上是读书,实则是避风头。
这等纨绔,盯上了张家姑娘,麻烦可不小。
他说完,眼神依旧锁着宋钰,等着他的反应。
秦朗眉头紧锁,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显然心思沉重。
而宋钰,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清俊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久久没有言语。
“你先帮我稳住,最多十日,他就会离开。”
范子羽手中的折扇无意识地敲打着掌心,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发出沉闷的轻响。
“你真打算现在动手?火中取栗,风险太大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哪一环稍有疏漏,让对方嗅到一丝不寻常,顺藤摸瓜,恐怕会找来这里 。”
他顿了顿,用扇尖极轻地点了点桌面,意指绝不能暴露小皇孙的藏身之处。
宋钰端坐着,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沿,目光垂落,仿佛在凝视杯中沉浮的叶梗,又仿佛穿透了茶汤,看向了更深远莫测的地方。
半晌,他才抬起眼,那双眸子在光影下显得格外幽深,平静无波,却让人心底生寒。
“不会。我有十成把握。分寸拿捏得当,只是让他们受些该受的惩戒。
宫里那位,位分降一降,静思己过;曹侯爷家,世袭的丹书铁券收回罢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合情合理。”
“这还罢了?”范子羽闻言,手中敲打的扇子一顿,随即“唰”一声展开,又猛地合上,脸上露出一种惊叹与了然的神色。
“剜肉剔骨,却不伤其性命,留足颜面却又让他们痛入骨髓。
宋钰啊宋钰,怪不得京中私下都流传,宁犯阎王怒,莫触宋钰鳞。你这下手,真是又准又狠。”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范子羽清晰地看见,宋钰那向来古井无波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虽只一瞬,却足以让人心惊。
范子羽心中暗叹。
他年长宋钰几岁,因前太子之故相识相知,深知这位友人素来情绪深藏,即便是亲近之人,对他心想什么也难以窥探。
此次竟让杀意浮于表面,可见曹家此番,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
范子羽在心底默默为尚不知大祸临头的曹弘文点了两根蜡。此次凶多吉少,恐怕是难以全须全尾地回到京城繁华地了。
也罢,宋钰心中自有乾坤丘壑,他既已决断,自己只需从旁配合便是。
这时,一直坐在阴影处、抱臂沉默的秦朗开了口。“既如此,张存志也一并料理干净。总让他在眼前蹦跶,惹人心烦,也易生变数。”
秦朗手上并非无人可用,但他的人首要之责是暗中保护那两个孩子的周全,绝不能轻易暴露行迹。
一旦被旧敌认出,眼下来之不易的安稳生活必将化为泡影,再次颠沛流离。
更重要的是他已娶妻,有了张荷花。他不能让这个愿意跟他过平淡日子的女人,因他过往的腥风血雨而担惊受怕,四处躲藏。
这对她不公。
“嗯。”宋钰从喉间逸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应答,“已在办。眼下直接罢官不妥,便让他去岭南做个地方小吏。
山高水远,瘴疠之地,能不能活着熬到任满返京,就看他的造化与运气了。”
范子羽听得直摇头,用扇子指着秦朗,啧啧称奇:“秦朗啊秦朗,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家伙,如今也学‘坏’了。
那张存志好歹是你家娘子的亲三伯,你这般算计,就不怕她知晓后,心中怨你?”
“不会。”秦朗答的没有丝毫犹豫,“她只会说,我做得好,早该如此。”
“天爷啊!”范子羽以扇扶额,做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样,“你们这都是什么人家啊!一个比一个狠。”
“好人家。”秦朗一本正经地纠正。
范子羽被他噎得一时无言,扇子摇得飞快,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最后又落回宋钰身上,眼中带上几分玩笑。
“哎,我说宋钰,差点忘了正事。我前儿个听京里来信提起,你母亲似乎又在为你张罗亲事了,这回不知是看中了哪家的名门贵女。”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你也确实该成亲了。不少姑娘对你倾心,年年苦等,韶华空付,眼看都要熬成老姑娘了。
你这般无情,岂不是太残忍了些?”
“你若怜香惜玉,大可自己娶回去。”宋钰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的说,“她们愿意等,是她们的事,与我何干。”
说罢,他与秦朗几乎同时起身。
“时辰不早了,范大人也早些安歇,我等告辞。”秦朗说。
“哎,别走啊!再坐坐,陪我说会儿话。”范子羽急忙挽留。
他自来到安阳县当县令,每日对着公文案牍,难得能有放心说话的人。
“没空。”
“乏了。”
两人异口同声,拒绝得干净利落。
话音未落,只见衣袂微动,两道身影已飘然至门外,旋即足尖轻点,瞬间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范子羽追到门边,捏着扇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空荡荡的夜色低声笑骂了一句:
“两个没趣的闷葫芦,谁嫁你们,可真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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