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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9章 京中来人

    宋管家躬身向前,双手高高捧着一封信,姿态谦卑至极,小心翼翼地开口:

    “四爷,这是老夫人命老奴送来的信,人也是老夫人吩咐老奴带来的。”

    他身后两名女子垂首而立,五官精致,身着崭新的绸缎棉袄,如花妙龄,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规规矩矩,不敢抬眼。

    宋钰淡淡吐出两个字:“呈上来。”

    宋管家躬身上前几步,将信双手递到宋钰手中,随即后退数步,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

    宋钰拆开信封,目光扫过信纸,细细阅罢,随手将信塞回封中,声冷如冰:“母亲的意思,我知道了。不过,人怎么带来的,就怎么带回去。”

    宋管家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身后两名女子也跟着齐齐跪下。

    管家颤声道:“四爷,老夫人也是一片苦心为您着想啊。您有所不知,如今京城里的传言,实在是难听至极。

    四爷日后是要入朝为官的人,就算暂且不娶正妻,收两个通房在身边,好歹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不久前,京城上下盛传宋家四爷好男色,传得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老夫人与老爷闻讯后,气得发了好大一场雷霆之怒。

    宋钰有自己的消息网,自然知道管家口中所说的传言是怎么回事。不仅如此,他连这流言是谁放出去的、什么时候放出去的、又是从哪个渠道一层层传开的,全都一清二楚。

    他没理会,不是不管,是不想。

    一来,母亲近期来信频频暗示要替他相看京中贵女,连画像都寄来了,他连拆都懒得拆。

    二来,皇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前些日子竟在他父亲面前提了一句“宋家四郎年岁也不小了”。

    这两桩事加在一起,足以让宋钰觉得头疼。相看也好,赐婚也罢,对他来说都是麻烦。

    反倒是断袖这个名声,替他挡掉了九成的麻烦。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攀亲的人家,听了这风声纷纷打了退堂鼓;母亲虽气得发了一次火,却也不好再大张旗鼓地替他张罗。至于皇上那边,赐婚的念头大约也暂时搁下了。

    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宋钰目光冷淡地扫过三人:“宋管家,你在宋家几十年,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我的脾气,你应该清楚。

    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二遍。”

    宋管家当然知道宋钰的脾气,这位四爷,打小就是个主意极正的人,说一不二,连老爷都未必拗得过他。

    可问题是,来之前老爷和老夫人把他叫到跟前,话说得明白,办不成别回京。

    宋管家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高高举起:“四爷,这是两个奴婢的卖身契。老夫人说了,人送到您这儿,就全凭您处置。

    留下也好,发卖了也好,都随您。只是……只是别把人退回去。”

    两个女子一听这话,立刻求情。

    跪在左边的那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面容清秀,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此刻眼眶已经红了。

    她膝行两步,声音里带着哽咽:“四爷,求您留下奴婢吧。奴婢什么都能做,浆洗衣衫、洒扫庭院、烧火做饭,哪怕做个最下等的粗使丫鬟也行。只求您,千万别把奴婢送回京城。”

    右边那个年岁稍长些,约莫十八九岁,眉眼间多了几分沉稳,也跟着伏下身去:“求四爷收下奴婢。奴婢不敢奢求什么,只求有个容身之处。”

    来之前,她们自然也听说了四爷有断袖之癖,不爱红妆爱男色。可那又怎样?

    她们在宋府待了这些年,太清楚一个奴婢的命运如何。留在宋钰身边,哪怕只是担个虚名,哪怕一辈子做个摆设,也好过被随意配给府里那些粗鄙的小厮。

    何况宋四爷是什么人?年纪轻轻便已位列朝堂,容貌俊美,手段凌厉,前途不可限量。

    这样的男人,哪怕他眼里永远不会有自己,但只要能在他的屋檐下栖身,这一辈子就多了几分安稳的指望。

    更何况,若哪一日他的心思变了呢?若他并非传言中那般呢?

    就算当真如此,她们也不在乎。比起被当成物件一样配给不相干的人,留在这里,已经是她们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

    宋钰只是静静地坐着,把玩着青瓷茶盏。

    与此同时,宅子大门口,三辆马车正并排停着,车夫和随行的仆从正忙着卸东西。张璃的马车也在此时到了。

    她从车上跳下来,一眼就看见了那三辆马车。车厢上刻着宋府的徽记,堆得满满当当的年货还没卸完。

    成捆的锦缎、封装好的药材、几大坛封泥完好的陈酿,还有些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

    张璃扫了一眼,没太在意,转头吩咐人:“皮毛都搬到我院子里去,当心别蹭到墙。吃食搬到灶房,该挂的挂起来,该腌的趁早处理了。”

    交代完这些,她正要迈步进门,宋一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张军医,您回来了。”宋一拱手行了个礼,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微妙的小心。

    “四爷正在前厅处理些事情,他让属下转告您,请您先回院子歇息,他稍后便过去。”

    张璃停下脚步,打量宋一一眼。

    宋一这个人,平日里话不多,办事利索,情绪很少外露。但此刻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嘴角也绷得有些紧,分明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张璃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问:“谁来了?送这么多东西。”

    “京城宋府来的。”宋一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给四爷送年节用的东西。”

    “哦。”张璃点点头,目光在宋一那张快要绷不住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除了送年礼,是不是还给他送了女人?”

    宋一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太清楚张璃的性子了,这位张姑娘精明得很,自己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张璃看着他那副想解释又不敢解释,想否认又不会撒谎的窘迫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还真让我猜着了。”

    她笑完,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两样东西,随手塞进宋一怀里:“喏,给你带的。皮毛护膝,还有一件皮毛马甲。天冷了,记得穿上,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宋一愣愣地低头,看着怀里那两件东西。护膝用的是上好的兔毛皮,针脚细密扎实;马甲翻过来一看,内里絮了厚厚的皮毛,领口还镶了一圈风毛,穿上定然暖和。

    他喉头动了动,抬起头来想说什么,却见张璃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轻快,背影里看不出半点不高兴的样子。

    宋一抱着两件东西站在门口,望着张璃走远的方向,神情复杂到了极点。他低头看看怀里的护膝和马甲,又抬头看看前厅的方向,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四爷,您自求多福吧。”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又赶紧闭上嘴。

    他可什么都没说,真的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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