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炭盆里的红罗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康静靠在软垫上,手里捧着暖炉,一言不发。
夏荷察言观色,开口:“夫人,三夫人今年倒是大方了。往年过年,她戴的都是前两年的旧首饰,今日一出手就是八百两,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康静轻轻“嗯”了一声。
夏荷见她不语,胆子大了些:“夫人,您说三夫人买这套头面,会不会是买来送人的?”
康静看了夏荷一眼:“送人?”
“是啊。”夏荷点了点头,“您想啊,三夫人往年什么样,您最清楚不过了。她突然大方起来,若说是自己戴,奴婢总觉得不太像。咱们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三夫人最会过日子。”
又说:“依奴婢看,三夫人这套头面,十有八九是买来送给四夫人的。”
康静依然没说话。
夏荷接着说:“您想啊,咱们府里除了老夫人,就是四夫人的首饰最多,样式也最新。奴婢每次见四夫人,她头上戴的都不一样,件件都是顶好的。
三夫人要是想送礼,送旁人犯不着花八百两,可若是送四夫人,那就说得通了。”
夏荷是康静身边的大丫鬟,跟在她身边多年,眼力见识都比寻常丫鬟高出不少。
四夫人虽说从乡下来的,可穿戴打扮一点儿也不比京城里的贵女差,甚至还要好上几分。
不止衣裳首饰,她用的炭是银骨炭,那可是皇家才用得上的东西。
府里的丫鬟们私下里没少议论,都说张璃命好,一个乡野女子能嫁给宋四爷已是天大的福气,更难得的是四爷待她如珠如宝。
最让人羡慕的是,张璃怀孕之后,宋四爷居然没有纳妾。高门大户里,但凡正妻有了身孕,哪个不是赶紧给夫君张罗妾室?
正妻主动张罗,显得贤惠大度。可张璃倒好,一个字不提,宋四爷也不提,就这么守着她过日子。
府里的丫鬟们说起这事,满脸都是艳羡。
康静听着夏荷的话,想起前几日宋修跟她提起的一桩事。朝廷有意从京中选拔一批年轻有为的官员,放到地方上去历练。
说是历练,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朝廷在培养后继之臣,将来这些人是要大用的。
宋修觉得这种苦差事轮不到宋家。
可康静此刻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宋城会不会也想去?
不,不可能。
宋城那样的贵公子,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哪里吃得了地方上的苦?他绝不会去。
转念一想,吴令仪为什么突然舍得花八百两买头面?如果真的是送给张璃的,那必定是有所求。
求谁?自然是求宋钰。
宋钰官位高,深得皇上和太子信任,人脉极广。如果宋钰真的帮宋城,那他的前程……
康静的心情有些沉重。
宋城和宋钰若是走得近,对大房可不是什么好事。宋修虽是长子,可论圣眷、论人脉,比不过宋钰。
若是宋城再得了宋钰的提携,将来在仕途上压过宋修一头,那大房的脸面往哪儿搁?
更何况,宋城若是真去了地方,做出政绩回来,官位升迁指日可待。到那时候,吴令仪可就不是今日这个在自己面前赔笑脸的人了。
“夫人?”夏荷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没什么。”康静定了定神,面上重新挂起从容的贵夫人模样,“只是想到一些事罢了。”
又说:“回府之后,你去打听打听,看看三弟妹那套头面,到底是自己戴了,还是送出去了。”事。
夏荷应是。
康静心里想着:若是吴令仪当真把东西送去了四房,那她得早做打算才行。
妯娌之间,面和心不和是常事。可若是让三房借着四房的势爬到了大房头上,她得赶紧告诉夫君。
康静踏进宋府大门,径直穿过垂花门,往大房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门口,她抬手轻叩了两下门扉。
“进来。”宋修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康静推门而入,见宋修坐在书案后,手边堆着几卷公文。她反手将门关上,走到案前,站着将今日的事细细道来。
宋修搁下笔,抬起头:“三弟妹买套头面不算稀奇。”
“若是她自己戴,我自然不会多心。”康静温柔的说,“三弟妹在京城交好的女眷,我大都认识,犯不着送这么贵重的头面。若这头面是送给四弟妹呢?”
康静见宋修沉吟不语,又说:“夫君,要不你去跟父亲说说?在朝堂上说句话,帮你挪动挪动位置,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宋青鸿是首辅,真要徇私,应该很容易办到。
宋修沉默了片刻:“你确定三弟妹的头面是买给四弟妹的?”
“我不太确定,只是猜想。”
康静突然觉得冒失了,还没有确定的事,不该直接来找宋修。
“我从未听宋城提过要去地方任职的事。他那个懒散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日里连早起去府衙都不愿意,怎么可能吃得了地方上的苦?
别不是你想多了。”
宋修又说:“宋城手上有不少私产,几间铺子收益都不错,他不缺钱。那套头面,说不定是他给三弟妹买的,让三弟妹去挑,没什大不了的。”
说到这里,宋修语气轻柔了些:“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两个弟弟都越过咱们大房去,怕将来这家主之位生出变数。”
康静垂下眼帘,没有否认。
宋修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父亲和母亲都亲口说过,将来宋府的当家人,只能是我们大房。
这话是当着族中长辈的面说的,板上钉钉的事,变不了。
你呀,别整日胡思乱想,把心思放在打理内宅上就好。快过年了,你把宴席办得体体面面,别让人挑出毛病来,比什么都强。”
康静抬起眼,温婉一笑。
“夫君说得是,可能是我想多了。这些日子府里事情多,我有些心神不宁,看见什么都往坏处想。”
宋修拍了拍她的肩:“放宽心。”
“那你先忙,我先出去了。”康静后退一步,理了理衣袖。
宋修点点头:“嗯,去吧。”
康静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宋修一眼,笑了笑,拉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康静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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