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璃坐在宋钰身侧,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碧螺春,目光淡淡地扫过厅堂。
苏族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位族老,都是苏家如今还能拿得出手的老人了。他一进门便率先躬身,身后几人也齐齐行礼。
“拜见宋大人,拜见县主!”
苏族长今年六十多岁,须发皆白了大半,脊背还挺得笔直。他这一礼行得端正,不带丝毫敷衍。
他心里清楚,宋钰是苏家的外孙不假,可他姓宋,如今更是朝廷命官。自己这个做族长的,不能仗着在族里辈分高就倚老卖老。苏家要想起势,还得靠眼前人帮衬。
张璃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苏族长年事已高,不必多礼,快请坐。”
宋钰也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却自带三分威严:“各位不必多礼,坐下聊。”
苏族长在椅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几位族老也跟着落座,一个个都显得有些拘谨。
宋钰看着心里有些感慨,二十多年前,苏家主家一夜之间遭了大难,从那以后,整个苏家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生意处处碰壁,人也接二连三地出事。
那些年苏家人在外头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气,他虽未亲身经历,也能想象得到。
直到三年前,苏家的生意才渐渐有了起色,日子总算好过了一些。
“族长身子骨可还硬朗?”宋钰的语气带着晚辈的关切。
“托宋大人的福,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再熬几年不成问题。”苏族长笑起来,眼睛矍铄有神,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着慈祥。
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宋青山那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笑法全然不同,一个是真心实意的和蔼,一个是皮笑肉不笑的算计。
苏族长和几位族老捧着茶盏,先是聊了些家常。说苏家哪个后生在学堂考了头名,哪个族中姑娘许了人家,絮絮叨叨的,透着几分亲近。
宋钰听了一会儿,抿了口茶问道:“你们现在的生意如何了?顺利吗?”
苏家世代经商,族中子弟最擅长的就是做生意,他多问一句,是真心想搭把手。
苏族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嘴唇嗫嚅了几下,抬眼看了看宋钰,又低下了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也不好意思吐出来。
宋钰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正色道:“”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能帮的肯定会帮。”
帮苏家重新立起来,是他一直以来的打算。他娘当年算计宋青鸿,算计他,除了替苏家报仇,还希望苏家不能没落了。
他帮苏家,算是还了他娘的生育之恩。
苏族长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捧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先喝了一大口茶,清了清嗓子。
“不瞒宋大人,还真有难处。”
他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几分无奈和愤懑:“我们苏家在青州做了快百年生意,海路是命脉。可如今,这里有个大族姓郑,郑家买了附近海域的三个岛屿,把住了海上的咽喉要道。凡是船只从旁边过,他们都要收钱,不交就不让过。不是一次两次,是回回如此,年年如此。”
“我们这些商户凑了银钱,找过官府,官府也派了人出面去和郑家交涉。可郑家先祖当年带兵打过海盗,族中子弟死了不少人,皇上亲赐了一块牌匾。
官府的人去了,郑家连门都不让进,嘴上客气两句,转过身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一点没变。”
宋钰眉头微微皱起,郑家,他自然是知道的。
郑家的发迹史,在青州无人不知。当年海上海盗横行,朝廷屡剿不绝,郑家先祖带着族中青壮子弟出海血战,硬生生打出了青州海域几十年的太平。那一仗,郑家死了不少人,几乎家家挂白。皇上感念郑家的忠勇,御笔亲题“忠勇卫海”四个大字,赐匾褒奖。
那是一块护身符。
如今这块护身符养出来的不是忠勇之后,而是一群仗势欺人的蠹虫。郑家后辈躺在先人的功劳簿上作威作福,现在的郑家主对此视而不见,甚至暗中默许。
久而久之,郑家的嚣张气焰越来越盛,在青州几乎是一手遮天。
要治理好青州,必须先整治这些尾大不掉的大族。
郑家首当其冲。
可这件事不好办。拦在海上收钱的,说到底不过是些家奴、管事,就算抓了,郑家随便推几个人出来顶罪,伤不到筋骨。
到时候朝廷被人说成“卸磨杀驴”“狡兔死走狗烹”,反倒让郑家博了同情,其他大族看了寒心,只怕会生出更多事端。
必须找一个合理的由头,一个让郑家辩无可辩、让天下人无话可说的把柄。
宋钰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苏族长:“说说郑家人吧。他们家如今当家的是谁,族中子弟都有哪些人?他们有什么爱好?”
苏族长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认真地想了想:“郑家如今当家的是郑怀远,今年四十多岁,是当年那位郑老将军的嫡长孙。此人……此人没什么大本事,好面子,最喜欢排场。每年他过寿,要大摆宴席,请全城的戏班子去唱,一唱就是三天。”
宋钰垂眸若有所思。
苏族长继续说道:“郑怀远有个儿子叫郑锐,是青州出了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这些年惹出了不少事,都被郑家拿钱摆平了。还有郑怀远的弟弟郑怀礼仁,管着海上的买卖,为人凶狠,商户们见了他都绕道走。
还有他的小女儿叫郑小慧,喜欢美男子,就算是已经成亲了的。但凡她看上了,都会想尽办法弄回家。”
张璃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注意到宋钰的表情,神色她太熟悉了,他心里已经在布局了。
宋钰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了。苏家的货船下次什么时候出海?”
“下月初八。”
“好。”宋钰点了点头,“今天就聊到这儿,族长回去后,让族里的人都安分做生意,不要和郑家起冲突。”
苏族长何等精明,起身深深行了一礼:“有劳宋大人费心了。”
几位族老也跟着起身行礼,一个个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轻松的神色。
宋钰指尖轻捻,眸光沉沉。郑家的底,他入青州前便已摸透,今日问苏族长,不过是再行印证。
至于皇上那边,弹劾郑家的折子不少,皇上对郑家的耐心,早已消磨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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