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上楼，吴丽果然站在门边的墙上，低着头，两手插在放在后面，咬着嘴唇，脸色很严肃。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如释重负地笑了，几步跨过来，“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整整一天。”
“我没去哪里，就是到处转转，”我打开门，“进来吧。”我请她在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水给她，她双手接过去。
她大概闻到我身上的酒气，皱起眉头问：“你喝酒了？”
“一点点，”我对她笑笑，“红酒，以前从没怎么喝过，味道很好。放心，不是为了你。”
“你自己回来的？”
“我又没喝醉。其实，就算喝醉了也无所谓，这个时候路上根本没什么车，上次我还一边坐车一边睡着了呢，醒来以后扇了自己两个大耳光……”我发现自己话多起来，想说的不想说的一起出口，红酒喝着像糖水，后劲却不可低估，“吴丽，我教你，以后累了想睡觉，就打自己耳光，一左一右两下，立刻清醒，很管用的……”
她的脸色沉下去，眉毛越皱越紧，“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告诉你，你会说我一顿，让我当心，然后，跑到你的杭州去，隔了……”我对着墙上的地图数，“也不多，才几个城市……你隔了几个城市来关心我，对不对？”我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水喝了一口，把水杯递还给她。
她把杯子放到桌子上，随后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用手臂环抱着我的肩膀，“周文，我不去了。”
我愣了一下，吴丽接着往下讲：“我不去杭州了，就留在这里，好不好？”
“为什么不去？”
她抓住我的手，“为了你啊。”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温柔地凝视着我，灯光下，她的脸上全是深情，看得我心头一阵发颤。此刻她却像个孩子一样仰视着我。她已经说会为我留下来，我知道，只要我笑一下，点点头，顺势扑进她的怀里，一切就都过去了。
但是，我身体里一种奇怪的力量紧紧地拉住了我，我想起下午看见的那只不吃面包的海鸟。当她终于开口说了我想听的话，我却不由开始怀疑，这些话，对于我来说，究竟有多少意义？而我们之间的“不对头”，是不是她选择留在我身边就可以解决？
我摇摇头，“算了，还是去吧。你不是说机会很好，放弃太可惜吗？”
她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我已经想好了。”
“你弄痛我了。”
她松开手，“对不起。”
我用两只手相互揉着，一言不发。她坐到我身边，伸手把我搂进怀里，我顺从地靠在她肩膀上。我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你抽烟了？”
“今天下午抽了几支。”
“几支？”
“两支。”
“抽烟不好。”
“我一般不抽烟，今天心情不好。”
“还是不好。”
“那我以后不抽了，其实我本来就没有烟瘾。”
“不过，你抽烟倒是不难闻。”
我把手贴在她的胸口，她的心脏在我的掌心下坚实有力地跳动——那是我一直想去却没有去成的地方。她把头埋在我衣领口，贪婪地呼吸着我身上夹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
过了半天，我说：“丽丽，你还是去杭州吧，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大家自由。”
“你怎么还这么想？”她把我抱得更紧。
“我一直都这么想的。今天早上我说分手，你以为我是在吓你吗？”
“为什么？”
“我累了。”
她把我拉开一点，正视着我的眼睛，“阿文，我已经说过我不去了，还不行吗？”
红酒的后劲愈演愈烈，我朝她笑笑，“你以为我那么不懂道理？说实话，你能有那么好的机会，我替你高兴……你要是真的为了我留下来，看着好像很感人，可是以后万一工作不如意，就算不说，心里大概也会怪我，我怎么担当得起。你要是去了呢，我又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其实我这个人很没用，玩不起也输不起……当初我就是为了你到温州来找工作，那时候工作好找，无所谓，可现在，我是真的不敢再冒险了，经济形势这么差，我又没什么大本事……所以，我呢，就不跟你去了，我怕这样跟下去，总有一天会落得很惨，”我把手放在发烫的脸颊上捂着，一肚子的话借着酒劲往外冒，“不过，丽丽，我告诉你，我已经很努力了……很努力，我觉得我努力得比你多。谈恋爱的时候，男人是应该努力，太努力的话，叫犯贱，你明白吗？……我早就知道你不适合我，根本不适合我，其实，我都知道的，就是不相信，可不相信又有什么用呢？”
她问我：“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适合你？”
“什么样的人适合我？比如……比如，呐，何海燕吧。那个时候，她为了我来浙江，后来还说要为了我到温州来找工作，她会为我干很多事情，你，就不会。呵呵，不是我看扁你，”我冲着她傻笑，“你害得我跟她分手……看，人家现在肯定也不会再要我了，都怪你，要不是你，说不定我早就跟她结婚了。”我说出来的话越来越离谱，但自己却无法控制，相反，看着她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心里竟然隐隐有些高兴——我觉得伤到她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了我好久，咬紧了嘴唇，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阿文，你，你，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那句话让我清醒了一点，我抬起头，正对着她的眼睛，不由打了一个哆嗦，她的眼神里交融着惊讶、痛苦，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也不甘示弱地睁圆了眼睛，而且扬起眉毛，鼓起两个眼珠子，心想“我还怕你不成”。那个情形就像武戏片里动不动就喜欢决斗的剑客，约在什么山之巅，你瞪我我瞪你，一面冻得牙齿打战、浑身发抖，一面互相揣摩对方会出什么招数，直到其中一个突然拔剑，闪起一道寒光。
我们僵持不下，终于，我拔出了剑。我说：“是的。”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最后咽了一口唾沫，苦笑着摇摇头，“原来这样。”
“哪样？”
“原来我不但让你难过，还让你后悔，”她放开我，叹了口气，“这样说起来，你是对的，我应该去杭州。你既然觉得我不合适，以后……以后我们就分手吧。”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分手吧”这几个字，像一根吊在空气中的蛛丝，却直钻进我的耳膜里去，然后变形成一根又硬又长的铅丝，扎得脑子发晕发痛，没有余力去思考。
我低下头，黯然看着脚下地。她沉默着一口一口喝水，等一杯水喝掉三分之二，她下定决心似地说：“这样也好，那我走了，阿文，以后——保重。”然后突兀地站起来，却好像不知道门在哪里，久久没动。
我抬起头，她抿紧了嘴唇看着我，两手的手指深深抠进手心。有那么一个片刻，我几乎想去帮她把手指扳开，但终于没有，我听见自己微弱地说：“你也保重。”
她轻轻关上了门，锁舌“嗒”一声扣进去，像扣到我的心里。就这样了？我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墙上的钟显示八点三十五分，十四小时前，一切都还好好的，现在却已经完全翻了个样。再过几个小时，又是新的一天，我还是我，却已经没有她了。
楼下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我冲到窗口，看着那辆车开出去，到了路口，左边车尾亮起黄灯，转弯，加速。吴丽一向很小心，我总是笑她，今天，她好像去得特别快。我曾经很多次目送她离开，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想，她大概会去买一辆自己的车，把所有家当装在里头一路开到杭州。
我看着她消失在路的尽头，摸摸自己的脸，还是滚烫，却没有一滴眼泪。我想，我大概变勇敢了。
几分钟后，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变勇敢，只是时候未到。因为，当我回到沙发前坐下，拿起那杯剩下三分之一的水，把嘴唇贴在她刚才喝过的地方，喝了一口，我突然把杯子扔到地上。人家说酒后吐真言，为什么我吐出来的真言像一堆臭狗屎？
我睡不着觉，一遍遍地听《一个人的寂寞两个人的错》。当一错在错，什么也没有，多么悲哀。
今天，我一觉睡到下午三点，第二天照常去上班。我暗暗期望吴丽会打电话来，可是又不知道该期望她说些什么，因为话的确已经说清楚了。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她都没有打电话来。半个月后，她突然打过来，却是跟我告别，说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去杭州了。她真的要走了。
我的心突然牵动了一下，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勇气，“上次跟你讲的，有一大半是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说完以后又觉得荒唐，都分手了，还指望人家放在心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要紧。其实，我觉得你讲的有道理，”她的声音渐渐柔和起来，“阿文，有几句话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想到就跟你说了吧。没有性别歧视的意思，不过，我觉得男孩子是应该找个好一点。这个地方条件好的人也不少，你花点时间，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比我，不要说我，比海燕条件都好的人……有钱的没钱都无所谓，不过关键还是人，没有的时候觉得要紧，等你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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