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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到了28日早上九点,我们已经看不到德国人的影子了,偶尔的几声枪响,都被证明是紧张之下的子虚乌有。

    森林中起了些许的薄雾,空气中带着凉爽,阳光开始透进来,闪耀的光线和着绿树的阴影,很好看。

    天空放晴之后,德国人的飞机也多了起来,大家此时就停下脚步,从树丛里静静的看着这些怪物们飞来转去,偶尔一两架米格或者拉式飞机的出现则会引起大家的欢呼。

    到了这里,所有人的心情都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虽然想起牺牲的战友,心里都会隐隐作痛。

    红军这支突围出来的队伍,大概也就一千多人的样子,近二十辆坦克装甲车,成的坦克旅的人也都失散了,整个队伍里,也就自己的坦克,格拉万的坦克以及二营的六辆坦克是来自于37近卫坦克旅。

    谢廖沙依然在驾驶着坦克,他的技术不错,至少坦克没有陷到哪个熊洞里去。

    有辆BA10装甲车就陷进了一个被落叶遮挡住的土坑里,为了节省时间,车组人员只好抛弃了它,气急败坏的跟着步兵一道步行。

    成和伊万探出了身子,呼吸着夏日清晨的空气,不比奥列格,成和伊万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很能说的,伊万说些打趣的话,成则毫不费力的回击着。

    步行在坦克身边的步兵们听着两个人说话,不时的笑着插上两句嘴,几名体力不支受轻伤的步兵要求坐上来,两个人也不吝啬,伊万和成下了车,把步兵扶了上去。

    大家簇拥在一起,慢慢的向东边走着。

    到了十一点的光景,队伍前头突然停止了前进,成向前方看去,数名衣衫褴褛的红军战士从树林厚厚的积叶下爬了出来,他们浑身脏兮兮的,站都站不稳,但是也掩饰不了他们看见战友们的高兴心情。

    “豆饼!”伊万突然大叫了一声,他拉着成的胳膊,指着一个身上沾满了落叶的人。

    成的视力没有伊万好,说真的也实在分不清楚这些人模样上的不同,只是看着他们的落魄,心里很不舒服。

    伊万爬出了舱盖,跳下了车,飞速的向那个“豆饼”跑去,直惊得一位坐在坦克上的步兵差点掉了下去。

    成也只好爬了出来,跟着伊万过去了。

    从积叶里爬出来的战士有二十多名,他们已经被步兵扶着坐了下来,几名老兵把水和面饼递给了这些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接过就吃,不顾被呛着噎着,只是拼命的把食物和水往嘴里塞。

    “慢点。”“慢点”看着他们的步兵轻声说着,很多人都背过脸去,不忍心看这样的一幕。

    好像旧沙俄地主施舍讨饭的情景一样。

    伊万径直走到那位“豆饼”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位“豆饼”抬起脸来,看着伊万,愣了两秒钟,用抓着面饼的手的手背抹了两把眼睛,几乎是破着嗓子喊了声:“伊万!”

    真是豆饼!成一阵欣喜,又一阵心疼,他跑过去,推开伊万,把豆饼抱了起来,豆饼脸上泥土和血迹混在一起,稍有雀斑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

    “成!”豆饼看着成,咧嘴笑了。

    伊万把成拉开,说到:“成,先让他吃!先让他吃!看他,都饿得不成样子了!”

    “对!对!”成放开了豆饼,看着豆饼又胡吃海塞起来。

    谢廖沙也跑了过来,他拿了些水和土豆,豆饼拿了个土豆,又示意谢廖沙把食物分给其他的战士。

    谢廖沙点点头,一一的把土豆分给坐在地上的战士们,他们抬起头,不住的感谢谢廖沙。

    成和伊万在豆饼身边蹲下,看着豆饼大口大口的吃着土豆,很多步兵都围了过来,给这些战士一点吃的,喧寒两句,还有人塞给这些衣衫褴褛的战士一两件看得过去的衣服,帮他们换上。

    伊万蹲了一会儿,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看着豆饼,问道:“豆饼,你怎么在这里,趴在这些落叶下面?”

    豆饼打了个很响的饱嗝,说到:“我离开你们之后,换了平民的衣服,想去斯瓦托沃,那里有去楚瓦什的火车,可是现在平民流动起来很困难,没有通行证的情况下,很多流亡的平民都不经审讯被当做叛徒和奸细直接枪毙了,我的这个平民的衣服,是穿不下了的。”

    豆饼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他努力让嘴唇全都沾上水,以湿润干渴泛起白皮的嘴唇。

    成和伊万都沉默着,枪毙平民的事情两个人都见得多了,德国人和蓝帽子,见到平民就把他们当奸细射杀。

    豆饼接着说道:“军队这个时候已经崩溃了,我经过的地方,博布金战役集群完全溃败,落败的部队散落的到处都是,我索性就换上了军装,居然没有人再限制我的自由了,蓝帽子和一些官兵们都对我说:‘向东跑啊,能跑出去就跑出去吧。’我就跟着不同的部队跑来跑去,后来知道彼得罗夫斯克耶夫和巴拉克列亚这里有个缺口,我就跑到这里来了。”

    成也坐在了地上,成看着豆饼的脸,豆饼本来的圆脸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起来,想来这几天吃得苦不少。

    可是谁又不是在吃苦呢?

    伊万问道:“这些人都是博布金战役集群的?”

    豆饼摇摇头,说:“不是,这些是28集团军的32骑兵师的同志们,他们被德国人打散了,我跟着他们到了这里,又受到德国摩托化部队的攻击,只好四散逃命,到了这个树林里,被德国人的巡逻队四处搜捕,抓到就枪毙,我们丢掉了武器,也没有交通工具,只好把自己埋在落叶里,希望躲过德国鬼子的搜捕,我们在这里趴了三天了,没有人敢爬起来,有三十多个人呢。你看。”

    说着,他用手环指着那些坐着的战士们,可是他的的神色逐渐焦虑起来,他清点了下人数,突然大声喊道:“不对。不对!”

    “什么不对?”成疑惑的问道。

    豆饼并不理会成,他推开伊万,爬了几步,然后用手在落叶堆里刨了起来。

    成站起身来想去制止豆饼的行为,可是他停下了自己的脚步,因为他看到豆饼刨开的落叶里,露出一个人脸来。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的脸,湿润的落叶下,面部的肌肉微微发胀,白色和黑色的虫豸在他的脸上爬来爬去。

    豆饼毫不在意这些虫子,他用手拂去中年人脸上的泥土,苍白的脸露了出来,紧闭着的发青的眼皮下,蛆虫蠕动着。

    豆饼悲伤地大声喊道:“还有人没有爬起来!还有人没有爬起来!”

    那些衣衫褴褛的战士听了豆饼的话,看着身边的人,目光闪烁,也都焦急了起来,紧接着,他们丢下了手中的吃食,颤颤巍巍的爬着,开始在落叶里寻找自己的战友。

    他们就那样徒手刨着,呼喊着,寻找曾经同自己并肩作战的兄弟。

    战士们都愣住了,看着他们在落叶里刨着,刨除一张张安详的脸。

    成看到奥列格默默地从坦克拿下铲子,又把铲子放了回去,然后走到离他最近的趴在地上的战士身边,徒手帮他在落叶中刨着。

    大家都行动了起来,所有的人都保持着沉默,所有的人都没有用工具,他们跪在亡者的身边,把他们从落叶中和虫豸的手里解救出来。

    成和伊万帮助豆饼把那位中年人从落叶里刨出来,听着他喃喃说道在这逃亡的路上,中年人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

    喃喃的诉说,低低的哭诉,和着森林里悠然的风声,让人垂目。

    十一具尸体,护佑着二十一位活下来的兄弟,即使他们烂在了落叶之中,都没有站起身来,冒着暴露战友的危险,拯救自己的生命。

    战士们很快的在落叶之下的黑土地上挖了十一个墓穴,老兵们把自己的勋章贡献出来,戴在了冰冷的尸体的胸前。

    当战士安眠在土地之下,队伍依旧前行,但所有的人,都在墓穴之前驻足,轻轻地一个军礼,给这些战士,给自己身边牺牲的兄弟们,一个敬意,一个怀念。

    “我是恰瓦什人,一家人都住在切博克萨雷,家里兄弟四个,原来还有个妹妹,但是早夭了。”

    豆饼平静的说到,成,豆饼和伊万靠着炮塔坐着,总觉得到头了,没有必要还是紧张的战斗状态。

    伊万拔了很多香草,不停地搓着茎叶,直到汁液流尽,就用报纸裹起来,给成和豆饼用来抽。

    没有了烟草的刺激,淡淡的香味让人陶醉,连很多步兵都拔了香草给伊万送来。

    豆饼手指夹了根烟,青烟悠扬,他却并不抽,接着说道:“我父亲当初跟着闹革命,当了个官头,所以我的兄长三个,都有机会去军官学校学习,当了军官,我呢,喜欢画画,到处游荡,从我父亲那里偷了通行证,在俄罗斯到处跑,没钱了,没活路了,就主动犯点小事,然后被遣送回去,我父亲和哥哥们,就把我弄回来。

    “大概因为我是老幺,也大概是因为后来妹妹的夭折刺激了他们,他们从来没有怪罪过我,我父亲甚至让我去了列宁格勒的艺术学校学画画,可是我哪会静下心来,没过一个月,就跑了出来,继续游荡。

    “家里人一次次的帮助我,我却毫不在意,但是等到和芬兰的战争的时候,我听到两个哥哥都牺牲在了芬兰,我却一下子懵了,我赶到家的时候,一家人都在哭泣,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加上伤心过度,一下子就离世了,我甚至没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父亲见我回来,直接就给我了一巴掌,我愣住了,因为父亲从来没有打过我,但是那一巴掌,却把我打清醒了,我看到了父亲的白头发,看到了哥哥脸上居然出现了皱纹。“

    豆饼抹了把泪,成沉默不语,伊万也不再搓香草,只是静静的听着豆饼说话。

    “基里耶夫是我的三哥哥,他脾气很好,他后来告诉我,母亲在得知两个儿子牺牲的时候,没过一个小时就离世了,她去世前,不停地呼唤着两个哥哥和我的名字。所有的这一切,让我自责不已,我下定决心去参军,父亲并不阻拦,而是动用关系把我安排到了哥哥的排下当了一名士兵,那时哥哥就已经是准尉了,加入了新组建的部队,是一名很受器重的排长。

    “我跟着我哥哥走的时候,我父亲就很敏锐的意识到战争即将到来,即使当时所有的人都觉得不会有什么战争。但是我父亲没有阻拦我,他告诉哥哥,一旦起了战事,就让我们找理由回家,他会做他能做的一切,让我们平安度过战争。

    “接下来的战争印证了父亲的话,那时候的我们还在高加索,马上就要开拔了,哥哥对我说:‘豆饼,我是军人,我要留下,我要对得起自己的祖国,你回去吧,我帮你疏通关系。’可是我能答应他吗?我跟他说:‘三哥,如果我回去了,丢下了你,我会一辈子都吃不下饭,最后活活饿死。’哥哥笑了,他拍拍我的肩膀,跟我说:‘老幺,无论如何,等到了最后的时刻,你不能拒绝我的任何命令。’我答应了,因为那时候的我,觉得我们是如此的强大,根本不会有最后的时刻。

    “哥哥给父亲写了信,说我们要尽自己的职责,不可能丢下兄弟们临阵脱逃,我们开拔前一天,我们收到了父亲的信,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我能感觉的到父亲的绝望。

    “我们投入了战争,鏖战让我们身心俱疲,在莫斯科边,我们几乎全军覆没。后来你们都知道了,在这里,最后的时刻居然真的来了,我本来不想走的,但是哥哥对我说:‘老幺,你不走,你即对不起我,也对不起爸爸,你回去了,爸爸能有个依靠,我也死的安心。’

    “我还能怎么样?我说:‘三哥,你回去,你比我有出息。’哥哥又笑了,仿佛我们出征前的时候,他说:‘你会画画,有本领,战后能有大出息,我除了拿枪,什么都不会了。’然后他把削掉半个手掌的手举给我看,说:‘我已经是废人了,回去也没什么用了,你回去之后,要做对得起自己的事!’我没有办法,只好走,只好走啊。”

    豆饼说完,沉默了许久,想吸一口烟,却发现烟卷短的都要烧到自己的手了。

    他把烟头扔掉,伊万又递给了他一根,豆饼摆摆手,示意不要了。

    正在这时,队伍又一次停止了前进,成看到了科沃坦克熟悉的身影,几名步兵窜了出来,为首的军官大声的问道:

    “你们是那支部队的?我们是38集团军114坦克旅的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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