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四个人开着坦克回到居民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了，已经入冬，加之乌云密布，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高射炮炮弹在云层中炸响，爆出的一个个火球倒是非常明亮。
成从坦克上跳了下来，他看到房子里多了好多士兵出来，都是些不认识的士兵。
阿纳托利出来了，他跑过来，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坦克，说到：“真漂亮，看见我们的坦克了么？车体前糊了一大块，黑黢黢的，丑死了，我们拿雪擦都擦不掉。”
成转眼看着旁边停着的乌克兰灰熊，坦克上的沙袋又重新弄了，车前体被遮了起来，但还是可以从缝隙中看到焦黑的颜色。
成转过脸，说：“这里多了好多步兵们，怎么了？”
阿纳托利还是在打量着伏尔加风车，说：“新来了五十多个人，或者说，来了一个步兵团，46步兵团，油料厂那边退下来的部队，整个就剩下这五十多个人了，被安插到了这里。”
成点点头，伊万和谢廖沙也爬出来了，伊万看到阿纳托利，脸上拐出谄媚的表情来，拉着阿纳托利的胳膊，说：“兄弟我都累死了，同志您有什么东西解解馋么？”
阿纳托利一把推开伊万，说：“没得了，没得了，最后的两包烟，都给你了，哪还有存货！”
伊万不依不挠的贴上去，说：“怎么会没有，当时我们可是做的一百包烟的，这么快就没了？”
阿纳托利掐住了伊万的胳膊，说：“一百包抽到现在只能有多少？再说了，你们那坦克被击毁，损失了十几包烟，要抽，自己去那废铁里拿去！”
伊万不打闹了，眉头一皱，示意阿纳托利注意一点，阿纳托利看向成，成的神色阴云密布，脸上散出发狠的光来。
阿纳托利一下子明白了，忙转移了话题，说：“这下两个团合并了，任命了新的团长，你们猜猜是谁？”
奥列格也从坦克里出来了，他沉默着，直接走进了房子。
阿纳托利看着奥列格的身影，说：“弗托里亚克中尉！他现在官儿最大，被任命为团长了！”
伊万诧异的说：“那家伙还活着？我还以为在战斗中死了呢，进攻钟楼的时候，他不在？”
阿纳托利摇摇头，说：“不在，萨沙执意不让弗托里亚克去，也不知道上级是怎么知道还有个中尉活着，就任命他为团长了。”
雪又下起来了，飘在身上，冷冷的，成看阿纳托利似乎是想参观下坦克内部，也觉得没什么聊下去的意思了，就一个人回了屋，他看到大厅里多了一门76炮，几名陌生的士兵正仔细的检查着火炮，看来这个团带来的不仅仅是人力。
成没有去一楼的房间，而是顺着楼梯上到了五楼，这是居民楼的顶楼了，屋顶有很多地方都有破损，透过一个个嶙峋的缺口，可以看到阴沉的天空和闪亮的炮火。
成经过一个又一个的房间，少部分房间里都有士兵驻守，这些战士们都是负过伤的，身体的某个部位都缠着绷带，他们趴在窗台边的废墟中，用破旧的毯子或者窗帘盖着自己，以免在这飘雪的寒冬中被冻死。
成经过他们的时候，战士们会回过头来，平静的看着坦克兵，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仿佛黑夜中的明星一样。
成想到萨沙说过，守在这居民楼的，基本都是受了伤的战士们，这些兄弟不愿意走下火线，只想驻守在这里，展望必然的胜利。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完全被摧毁的房间，建筑和家具的碎片堆在门口和走廊里，房间的顶都被掀掉了，墙面已经被熏的焦黑。
成小心翼翼的跨过门口的废墟，却依然刮到了自己，他一个趔趄，扒倒了废墟堆的一个家具碎片，一支血肉模糊的无名指戴着戒指的手冒了出来，直吓了成一跳。
原来这废墟下是埋了一个人，成暗暗的想，他也不直起身来，猫腰钻到还存留着的窗台下，伸头向外看去，正好看到了倒塌的钟楼，而右边，则是同样化为虚无的报社大楼。
看来这就是当时发射火箭弹的那个房间了，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了呢？成想着，到更想伸头去看看顿河风车的样子。
没有头盔，但成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慢慢的直起身体，探出了头，垂着眼，看着布满瓦砾的钟楼前的空场。
曾经傲气的钢铁巨兽依然在那里停着，只不过已经没有了锋芒，坦克侧着身子，趴在那里，犀利的火炮耷拉着，只有天空的火光映衬在坦克身上，才发射出金属的光来。
成的心里一下子就难过起来，这是跟着他最久的一辆坦克，顿河风车已经成为了他的家人一般，想起数月之前，成和兄弟们还抚摸着它身上的弹坑，脸上是无比感慨的神情。
可自己的错误却导致了它的荣光不在，即使自己并不是故意的，可结果岂不还是一样？
“这跟骑兵失去了战马一样，对么？”成猛的垂下了身子，转过脸来，弗托里亚克猫着腰，出现在了房间门口，他敏捷的翻过了废墟，坐在了成的对面。
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对弗托里亚克没什么好感，觉得中尉是个不负责任的懦夫。
“你在看你的坦克，对么？”弗托里亚克说到，他脸上挂出笑意，说，“我失去过自己的战马，我知道这样的感觉。”
成瞥了一样眼中尉，雪落在他的脸上，让干燥的皮肤湿润起来：“我们没有骑兵了。”
弗托里亚克翘着嘴角，依旧笑着，说：“在装甲部队成熟起来前，坦克不过是骑兵的陪衬，我34年加入的骑兵部队，骑兵第13师，弯刀那时候才两岁，是匹极为优良的战马，我们在一起生活训练，你能想象八千匹战马狂奔的情景吗？我们师训练的时候就是这样，那真是好日子。但38年的时候就完蛋了，骑兵师被解散，我带着弯刀，加入了步兵部队，但也好景不长，第二年便出兵打芬兰，我没有被征召，但我的弯刀却被征召走了，用来做拉大炮的马，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弯刀。你说，战马怎么能拿去拉大炮？”
成愣在那里，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着中尉，摇了摇头。
中尉笑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感受着寒风和瑞雪，看着漫天的火焰。
成想起了什么，问道：“我听说，斯大林格勒城内还有很多的老百姓？我怎么都没看见过？”
中尉转脸看着成，说：“老百姓们都知道躲，现在战事越来越胶着了，德国人都把这些平民当做工具来，他们不躲都不行，不过早上还能看到些，他们总是要出来找水找吃的。”
“工具？什么工具？”成诧异地问道。
“你会看到的，我们这楼守得时间越长，看到的几率越大。”
成默默点了点头，他知道那一定不是好的事情，只不过不愿意去想而已，他又问道：“那这些老百姓们，都住在哪里？”
中尉扫了扫身上的落雪，把手指向花园的方向，说：“地下室，下水道，一切能活下去的地方，花园过去，有一片临时在废墟里搭起来的简易的帐篷，有一些人住着，做生意。”
“做生意？这样子还做生意？能是什么生意？跟谁做生意？”成发出连珠炮的问题。
中尉笑了，说：“跟德国人，也跟我们，补靴子洗衣服这样他们能找到的所有的活计，用衣服跟德国人换药品，然后卖给我们。”
成也笑了，说：“这些人，原来是在帮我们。”
中尉笑的更厉害了，他说：“战争时期，还有帮不帮的？都要饿死的时候了，老百姓们不过是对我们偏心而已，那些药品，贵的离谱，一针青霉素要用十个人的口粮去换！还有情报，德国人在哪里都买得到！你知道那片帐篷里还有什么人很多么？妓女，知道么，妓女！这帮贱胚靠出卖肉体赚食物，卖身卖得好的，穿的吃的都比普通人高一个档次！”
弗托里亚克的笑容没有了，情绪逐渐激动起来，恶狠狠地啐了好几口。
成震惊于他听到的一切，但他不敢去相信，他说：“老百姓们是饿的，他们要活下去，不怪他们。”
两个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中尉突然说：“你们坦克兵，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东西？”
成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毕竟中尉说的是事实。
中尉露出自嘲的笑容来，说：“我作为连长，把整个连的兄弟都丢掉了，我不敢再去当团长，我害怕把整个团都丢掉了。”
“但是你现在是团长了。”成默默的说。
“是的，我现在是团长了，我逃避了那么久，我要对得起肩上的这两颗星，还有那么多兄弟。”
成看着弗托里亚克，中尉的脸上少了些戏谑，多了些坚毅。
成指了指焦黑的墙面，问：“这个房间，是怎么回事？”
中尉叹了口气，说：“被德国人的火箭弹正中了，我们发射完火箭弹，知道德国人会反击，就立刻换位置，但那小伙子，以为德国人在用机枪反击过后，是不会在注意到这个房间了，就在这里架了枪，没想到钟楼倒塌之后，德国人的火箭弹就击中了这里。很好的小伙子，在韦兴斯卡亚订了婚，兄弟们都在，订婚戒指还是团长杰里耶夫送的。”
“那你们就把他埋在这里？”成指了指那堆废墟。
“是的，我们不想移动他了，他应该在战斗的地方，获得一点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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