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谈间，他对我的大学生活很好奇。我问他是不是很可惜我的辍学。他抱歉的笑了笑，说大概跟他的经历有关。
原来，他当年本来已经考上了中山大学，淞沪抗战爆发，他不顾父亲的反对放弃了学业，要去从军。父亲劝不过他，就让他考虑考军校。他就投考了黄埔，从军去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在这里了。他说。
想不到他是为了抗战放弃大学的热血青年啊。敬意不禁油然而生。
也难怪他老对我的辍学耿耿于怀，同是投笔从戎。如果再选择一次，他也许还会这样选择。但没读完大学的遗憾，是深埋心底的。
”想不到，你也不容易。“我由衷的说。
他淡淡的说，这些不算什么。
”命还在。”他笑了一下。
“今天要不是你去书店买英文书，我还遇不到你呢。”他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我笑了笑，也抿了一口。我们聊起了喜欢的小说，作家。不知不觉茶过几巡。
远处传来当当的钟声。
我如梦初醒，腾地站了起来，“几点了？”
”4点。”
糟了！
我拔腿就往外跑。要赶不上接班了。
“叶小姐，你去哪啊。”他扯住我问。
我急火攻心，“我要赶不上4点的渡轮了。！
“过一个小时还有一班呢。”他安慰我。
再过一个小时？我就是飞也飞不到总台了。6点就要接班了。赶不上这班船，我就等着军法处置吧。
我无法解释，掉头向江边的渡口冲去。他在后边喊着什么。
渡口的渡轮正在抽起板子，准备起航。
“等等。还有人呢。还有人呢！”我大叫着。
大概声音太小。船上的人没有听见，抽起了船板。我泪都快急出来了，气的直跺脚。
”等等。有人没上船呢。”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回头，陆文翔冲了上来。
船上的人停下了动作。放下了船板。
“快上船。”他对我示意。我跳了上去。
我站在甲板上，望向岸边。
陆文翔站在岸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对我挥着手里的东西。”叶小姐。你的书还在我这里呢。”天。都忘了书这茬了。
船已经起航，我拢起手，喊道。”你把书扔上来吧。“
喊了几声。他好像没听清。
怎么办呢？我给他做着手势，让他扔。
他在岸上，跑了几步，对着船的方向喊道。
“叶小姐。明--天--下---午--3点---书--店。我--把--书--还--给--你。”
滔滔的江水泛起白色的波浪，迅速推远了岸边和他的身影。
我只好点点头。怕他看不见，接连大声喊道。“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
远远的，看见他点了点头。我才放下心来。
我赶到总台，在值星官拿着大簿来点名的前一步冲进了机房。值星官瞪了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我一眼，没有跟我计较。
第二天我刚好是大夜班。想着要去见这位陆先生，我心里有点忐忑起来。虽然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大体上他还算个陌生人。在渡口急着赶船，我没有多想就答应去书店找他。如今真要去见，我没来由的紧张了起来。我找出了新做的旗袍，又放了起来。又找了出来，再放了起来。反复了几次，小孙回来了。
她看见我在翻衣服，嚷着要看。看了以后，又让我穿上，穿上直夸好看。
干脆就穿着吧。我心里想。
我细心地修饰了一番。在小孙的赞美声中走出了宿舍。
打扮花掉了不少功夫，时间有点紧了。我走到大门口，看到老杨的车正停在那里，他正在检查车辆，要出车的样子。心里暗喜，准备去蹭老杨的车。
“小纹。你今天要出门？”宋凯从我身边经过，停下打量了我一番。恍然大悟，”你同学大哥的婚礼是今天？天可不早了，你现在去不晚嘛？“
我一时心虚。随口应承着：”不。不。不算晚。”
“在哪儿办啊？”他拎着公文包，匆匆走下台阶。“走吧，坐我的车。”
我这才看见他的车也停在院里，与平常不同的是，今天还有个司机坐着等他。
我连连推辞：“不用麻烦了。我坐老杨的车好了。”
宋凯楞了一下。不等他说话，我就走到老杨的车边，“老杨。今天我能不能搭个车啊。“
老杨面露难色。“小叶长官。今天……车里有点挤。”
我一看，车里除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还有一个警卫。是比平常多一个人。可也不算挤啊。
宋凯走了过来。“挤的话，就坐我的车吧。走吧。”说完，示意我上车。
我不甘心地扒着老杨的车门，说：“我要去市里。老杨的车更顺路。”
宋凯嗤的笑了，“老杨的车要去局里，只能走到七星岗把你放下来。你还有很远一段路要赶呢。我们去校场口，更近。”看我不动。他掏出怀表看了看，“算了。好人做到底，我把你直接送到。等我们办完了事，回来接你，你搭我们的车一起回来。走吧。”
老杨跟着点头。
宋凯把我送到书店，我的谎言就不攻自破。我怎么解释？回来，再在陆文翔的面前把我接走？这……想到这个场景，我头蒙了。
我结巴着说，“我，我，我……其实在市里要办很多事。你们肯定等不到的。你们不用管我，先走吧。我搭老杨的车。”
宋凯本来打开了车门，放好公文包，正要上车。听见这个，他慢慢转过身 ，踱到我身边，端详着我。我躲闪着他的眼神。
他看了看我的皮鞋，旗袍，看了看我的面孔。脸上开始变色。我沉默着。
“你给他大哥包多少钱的红包？我跟他师生一场，也随份礼。你帮我捎过去，怎么样？”他缓缓地说，一边掏出钱包。我没有应声。
他盯着我的脸，未几，冷冷地收回了钱包。平静的说，“办什么事，要等那么久啊？”
“我……”辩白在此时只会更坏事。我把解释咽了回去。低声说：“我还是坐老杨的车走吧。”
老杨为难的看看我，看看宋凯。”车今天没擦，脏得很。小叶长官。”最爱擦车的人找这样的借口。
“没事。我不介意。”我对老杨笑笑。
宋凯冷笑一声。“既然不介意。老杨你就帮帮她吧。”
说完，扭头就走。上了车，啪的一声关上车门。司机看了他一眼。“开车。”他愠怒的喊。
车一溜烟的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半晌，这边车上那个不认识的人咳嗽了一下，“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我硬着头皮坐了上去。如果不坐，我今天是无法准时赶到书店的。
老杨时不时无奈的看看我。我不好意思抬头。他在总台勤勤恳恳，小心翼翼，谁都不愿得罪。我今天给他这个老好人找了麻烦。
我叹了口气，窗外树荫飞一般在我面前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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