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虹口火车站
火车站水泄不通，欢迎凯旋将士的年轻学生和市民挤满了站台，一有火车停下，有军人下车，人们就包围上去，一边高呼口号，一边把自己也舍不得吃的鸡蛋或者馒头干粮之类塞到他们手里，人人热泪盈眶，激动不已。
站台上也有人背着或者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亲人的名字或者部队的番号，看见有人下车，就追过去询问，直到失落地走开，神情悲戚。
时不时就有劫后重逢的人们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欢笑和泪水，喜悦和哀伤，每天都在站台上演……
又有一辆列车进站，人群蜂拥而动，将我挤到一边。
我奋力想挤回去，几次未果。
灵机一动的我掏出手绢，挤出人群，站到站台上柱子的柱脚上，抱着柱子，拼命挥动手绢。
“雅纹！”
声音的海洋里，一个声音冲出了重围，它是那么熟悉，我一下子就辨别出来了！
“康民！康民！我在这里！”
我拼命挥动着手绢，扭脸四面寻找。
一个大个子军人单手举着箱子，从人群中挤到我跟前。
“你怎么上去了？”
他仰着黑红的脸庞笑着问我。人比原来黑了瘦了，脸颊红扑扑的，不知是太阳晒得还是兴奋的。
一道两寸来长的疤痕，赫然出现在左边脸颊上，耳朵也少了一小半。
泪水夺眶而出。
我跳下柱子，拉着他的手，梗咽着，半天说不出话。
“……嗨，我这不好好的嘛……”康民放下箱子，拍拍我的手，眼圈发红，却语带责怪。
“早跟你说过，小鬼子不是我对手。老子命硬着呢!”
“嗯……”我哭着点头。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金凤，信上提过的！”
康民从身后拉过一个年轻女子。
刚才他一直拉着女子的手，只是我光顾着哭，没有留意。
一个脸庞微黑，也有着红扑扑的脸颊的女子，带着羞涩对我点点头。她浑身上下洋溢着一种健康之美，有些刚到都市的拘谨，也有着特有的质朴和纯真。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好，我是叶雅纹，康民的邻居和同乡。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路上他什么都不让我做的。”她笑着说。
“本就该他做的。难道还能让你干活么！”我被逗乐了。
康民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
“咱们走吧，这里人多，没法好好说话。“
一句话提醒了我，我擦擦眼泪。
“咱们回家。黄包车在站外等着呢。”
“你一个人？”
“文翔在家做他的拿手菜，说要好好犒劳一下你们！”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康民大笑，手一挥，“出发！”
我要提箱子，康民鄙视地瞪我一眼，自己把箱子扛起来，挤开人群，大踏步向外走去。
我拉着金凤的手，相视一笑，快步跟上。
我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他们了。缅甸热吗？仗打的辛苦不辛苦？这次停留多久……
康民少不得一一回答我。
原来，他去了印度没多久，在驻印军长官部工作的宋凯同学就找到了他，因为康民也算读过两天大学的文化人，就把康民调到了长官部，谍报参谋就由另外的人担任了。他由此逃过一劫。不过，康民也在一次战斗中负了伤，一颗子弹擦过面颊，削掉了他的半截耳朵，还有一颗子弹穿过大腿，万幸没有打中要害。
养伤的时候，康民住在滇西当地的一户居民家，金凤就是这户人家的女儿。他的伤养好了，金凤的心也跟着他跑了。
他们这次回来，主要是康民陪长官部的上司来上海办事，顺便带金凤省亲。
说话间，文翔把清蒸鱼摆在桌子中间，刚刚泼上去的油冒出诱人的热气。
“哎哟！雅纹，我们沾你的光了。”康民停下谈话，看着一桌子菜，促狭地说。
文翔取下围裙，坐在桌边。
“你们都是娘家人。本就该招待，怎么是沾光呢？”
“啊，这么快我们就成娘家人了？雅纹，你什么时候婆家都有了？”康民大呼小叫的说。
我脸上飞起红晕。金凤悄悄扯了扯康民的衣襟。
“不久前在南京办的。上个月登的报。”我轻声说。
“哦，聘礼给了吗？下定了吗？宴开多少桌？”康民严肃地问。
我楞了楞，不知如何回答。摸了摸手上的玉镯。兴许，这个算聘礼？文翔也略有点尴尬。
金凤又在扯康民的衣襟。
他仍不管不顾地说着：“伯父伯母可就你一个女儿，你这婚礼可草率不得。云南那边结婚都是要送金饰的，那金手镯、金镏子、金簪子，要送够九斤才有诚意。”
听到九斤，才明白他在开玩笑。我立刻啐了一口。
“去你的，戴九斤首饰，我脖子都断了。吃你的饭！”
“逗你玩，还认真起来了。我是替你抱不平，不能让他一桌饭就把我们收买了。”康民正色道，说话间瞟了一眼文翔，“还没为难你家先生，你倒先跳出来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呀……”
他边做痛心疾首状，边捶着桌子。
大家都乐了。
文翔端起酒杯，看我一眼：“来，我们敬从缅甸凯旋的康民和金凤一杯。”
大家笑着端起酒杯。
“干杯！”
欢声笑语中，酒杯碰到一起。
这顿饭宾主尽欢。
康民忙着给我们说话，倒没吃多少。
大家议论起局本部忙着“还都”的事。现在局本部为了还都，忙着争抢房子和东西，简直乌烟瘴气。我和康民能够联系上，也是因为康民战时的信都写往局本部，我们去上海潜伏后，信都在局本部保管。局本部忙着还都，沈教官等人就经常在南京国防部出入，碰见了去办事的文翔，信件才辗转到了我们手上。
康民还现在说各地市民们都在抗议Tw统治，强烈要求撤销军统。
我们能否借机转业或者退役？我问。
大家说不好说，要看政府怎么跟***谈判。
康民还说听说电讯处长魏一铭当接收大员，贪了不少钱出了事，被撤职了。
大家唏嘘不已，为别人，也为自己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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