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长生离开盲女之后,在街道上左拐右拐,一炷香功夫,方才来到宁府门前。朱漆大门,镏金之字,两座高大的大理石狮子坐落在府前,彰显着宁府的气派。李长生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感叹上两句,一位二十来岁、家丁打扮年轻人走了过来,打量了一下李长生这一身破旧的装扮,严重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不过他仍然还是很和气地说道:
“这里是宁府,这位道爷,有事需要通传吗?”
道家在齐地拥有着无上的威望,即便李长生一看就是穷困潦倒的样子,这人也不敢小觑。李长生心下暗赞,“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连个家丁都如此的知书达理”。他摆出一个道揖,说道:
“烦请大哥通禀一声宁大小姐,就说故人来访。”
这家丁听说是要通禀大小姐,眼中闪过一丝冷笑,脸sè立马变了,他冷冷的说道:
“我家大小姐千金之躯,那是说见就见的?也不看看自己的德xìng,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宁小祺名声太大,每天都有些年轻人通过各种名目、各种理由,前来求见,想以此获得宁大小姐的芳心,弄得宁小祺不胜其烦,这些家丁也跟着倒霉。所以这位便以为李长生也是为此而来。
李长生一愣,心道“这脸sè变得比翻书还快”,他听完这话,立马就明白对方误会了,他苦笑一下,连忙解释说道:
“这位大哥可能误会了,我是给宁大小姐送东西来的。”
谁知道他不说还好,一说送东西,那人立马更加不屑了,
“送东西?我说你找借口能不能找个好点的?这来求见大小姐的人,十个有九个是来送东西的。”
然后,他伸出手指一边数,一边说:
“什么书啊、画啊、诗啊、词啊、曲啊、信啊,哎呦,那是啥都有,都在茅房里呆着呢,自从有了你们,我们都好久没有买厕纸了。”
说完,他身后的另外两个家丁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李长生无奈了,正想解释。只听那家丁继续说道:
“再说你,一个出家人不好好的在山上修道,怎么也下山做起这些事情来了?真是世风rì下,看来你师傅也是个名利之徒,修道修道,都修到狗身上去了?”
这话一出,李长生勃然大怒,对方编排他自己,看在宁小祺的面上,他都不会和这个家丁计较,可是这话却辱及了他心中最敬重的人,那个躺在湖边地下的老东西,无论天上地下,他的声誉都不容亵渎。
李长生脸sè一寒,眼神立时变的冰冷,隐在衣袖中的右手食指轻轻的划了一个半弧,指尖冒出丝丝的寒气,便要将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冻成冰雕,就在这时候,朱漆大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位管家打扮得老人,正是宁府的大管家宁伯。
宁伯正要外出办事,他一打开大门,一股寒意顿时扑面而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心下奇怪,怎么门里门外的温度相差如此之多。然后他就看到了站在门前、一脸寒意的李长生。
十六、七岁的年纪,瘦削的身材,一身宽大陈旧的道袍,容貌清秀,也就中人之姿,却有着雪里孤松般的气质。只是此时的他却是一脸的寒意,漆黑幽深的双目中一片冰寒,透出烈火一般的杀机,整个人犹如烈火缠绕着的冰山,全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威严,这丝威严虽是如此之淡,但却直通人的灵魂。
宁伯心底深处涌出一股膜拜的冲动,好像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位愤怒的小道士,而是一位愤怒的神灵。他心中大惊,但总归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快步上前,不问青红皂白,对着那位家丁,狠狠地一耳光打了下去,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此人跌出了五、六步之远,哇的一声吐出了三颗牙齿。宁伯怒道:
“该死的狗东西,宁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自己到后院领取责罚。”
那家丁在李长生发怒的瞬间,就知道闯了大祸。他只觉得一股寒意灌顶而来,似乎连心跳都要冻结。在宁伯来到身前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宁伯的一耳光虽然重,却也让他跌出了寒意的笼罩,身体上下方才有了一丝暖意,算是捡回一条命。
宁伯这时候含笑的对着李长生赔礼说道:
“下人不懂事,冲撞道长,是在下管教无方,道长莫怪。在下给道长赔礼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加上那家丁也得到了教训,李长生的怒火就渐渐地落了下来。重新说明了来意,宁伯到也干脆,直接将李长生请到客厅,让丫环上了杯好茶,自己去禀告宁小祺去了。
却说刚才宁府门口的这一幕,正好让路过此地的小青祖孙俩看了去,在李长生进了宁府后,小青皱眉说道:
“几rì不见,他怎的变化如此之大?”
老相士看着宁府的方向,说道:
“他乃是身负天命之人,天意难测,岂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所能猜测的?”
小青嘴角上翘,有些不满意爷爷的回答,继续问道:
“还有,他身上的那股威严似乎有些古怪,好像能影响人的心志。”
老相士惊讶的看了孙女一眼,说道:
“这你都看出来了?看来这几rì你也有所进步,你那魔女姐姐给你的东西倒真是不错。”
小青得意的说道:
“当然了,爷爷,你不也说我是天才嘛。”
老相士白了她一眼,说道:
“你也不用太得意,那东西也就现在对你有用,等过个五、六年,你修为深了,就成了鸡肋。”
“现在对我有用就好,爷爷,你还没说,他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老相士没好气地说道:
“我怎么知道,你还真当我是万事通。”
他想了一下,说道:
“我猜测可能是他身上有什么神道之物,神道绝情绝恋,但我看他面相,这一生却是情孽纠缠,将来这小子有的苦头吃了。”
语气之中,带着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宁小祺听说李长生来了,先是一喜,随后却是怒火中烧,一想起那张账单,她心中就有些隐隐作痛,说不出的滋味。过了半晌,方才一挥衣袖,说道:
“走,看看那个吝啬鬼去。”
说完,带着贴身丫环小莲就奔客厅而来。李长生在客厅坐了一会,也不见宁小祺来,有些无聊,正在这时,一位俏丽的丫环给他上了一杯茶,他正好感到有些口渴,然后端起茶杯,“咕噔咕噔”牛嚼牡丹般的两口喝了下去。看得前来送茶的丫环目瞪口呆,然后那丫环就捂着嘴跑了出去。一会,厅外传来了一阵“土包子”之类的莺声燕语。
好在这时候脚步声起,宁小祺带着丫环小莲走了进来。她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李长生,yīn阳怪气的说道:
“哎吆,这不是李大道长么,今天是来讨债啊还是又来做生意啊?”
揶揄的语气,让李长生尴尬不已,他不好意思地说道:
“今天是来给宁小姐送东西来的。”
说着,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狭长的纸盒,递到了宁小祺的身前。
宁小祺没有再讽刺于他,接过纸盒,打开一看,一支通体青翠碧绿的竹笛躺在那里,正是用她那根通心竹做成的。宁小祺一愣,随即心中一阵甜蜜,心道:
“自己那天也只是随口一说,想不到他竟然真的做成了笛子,也算有心了。”
通心竹的坚硬她是一清二楚的,想要用这么坚硬的竹子做成一根竹笛,那可绝非易事。少女心中的怨气就此消散。她拿着竹笛,看着李长生身后的那把古剑,疑惑的说道:
“你这身打扮,要出门吗?”
李长生看到她似乎不再生气,放下心来,说道:
“是啊,我奉师命,要外出游历,今天一是来送你竹笛,二是来向你道别。”
宁小祺脸sè白了白,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也许三年两载,也许十年二十年。”
李长生随意的说道。宁小祺手一颤,失手打碎了一个茶杯。然后,她缓缓的举起竹笛,凑到唇边,优美动听的笛音响了起来,却是一曲倾诉少女情怀的《采薇》、、、、、、
李长生虽然不懂音律,却也觉得她吹得极好的。通心笛的声音纯正、清脆、圆润,动听的音符飞出客厅,环绕在宁府,然后狠狠地撞向天际,碎成漫天的思绪,飘荡于天地间。一曲奏完,宁小祺站起身来,来到李长生身前,将一个荷包放在他的桌上,静静的说道:
“这个送你,通心笛我很喜欢。”
说完,转身离开,绝美的脸上一滴泪水缓缓的淌了下来。李长生看着她离开,然后拿起桌子上的荷包。荷包质地jīng美,用料均是上品,就是做工糟糕至极,针脚粗大。里面静静的躺着多片金叶子,发出黄灿灿的光芒,就像一颗赤诚的心。李长生拿着荷包,沉默不语、、、、、、
宁小祺失魂落魄的走向自己的闺楼,似乎生命也失去了大半,她努力的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道路的尽头,一位容貌酷似的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宁小祺扑到母亲怀里,失声痛哭。
待宁小祺安静下来,宁母爱怜的摸着女儿的头发,说道:
“他和你爹都是一样,捡尽寒枝不肯息,爱上他们,是我们女人的幸运也是我们的不幸。”
宁小祺抬起头,露出苍白的脸,问道:
“娘,你可曾后悔?”
“不后悔。”
“我也不悔。”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等他们再次相见时,竟然成了那幅光景,只能说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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