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余州。
富怡县作为州府之下的一座小县,虽然人口城池都远远比不上诸多州城,但因为紧邻其北面的余州城,所以倒也显得颇为繁华。
已是入夜时分,左子婴和方驰进城后,但见街巷中无数商贩走卒、茶楼旅店,百姓们为谋生计,不得已奔波四方。
原本这一切仿佛是太平盛世之景,可如果仔细查看,便可发觉多数行走于坊间的人们都是一副警惕神色,似乎生怕言行不慎找来横祸。
路边摆摊谋生之人,一见生人脸孔便小心翼翼,宁可不做买卖。
入城之前,左子婴已听方驰说过,如今的富怡县,因紧邻泰弓寨而成为整个余州的禁忌之地,不时会有上级官员前来督查。其实名为督查,不过是来地方搜刮钱财而已,至多临走之时抓几个无心冒犯的百姓回去凑数。百姓们日夜怀恨,却只能战战兢兢过活,不敢稍加怨言,所有言行举止一概要谨慎,连闲聊时都需环顾四周,看是否有官家之人在旁。
左子婴初次听闻这等事情,不由得摇头叹息,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长此以往,大宁朝岂有不灭之理。想到最后,又觉得自己身为泰弓寨之人,无法为百姓排忧解难也就罢了,居然还因为山中有寇而连累良民,一时心中惭愧,极不是滋味。
方驰知他第一次下山,有这种见闻后难免心中郁结,只是这一切还需他自己慢慢习惯,旁人如何开解都没什么用处。
当下,左子婴勉强静下心神,询问方驰何时动手去取投名状。
方驰神秘一笑,附耳低语道:“事情急切反而不好,咱们总得一步步来,先查到那耿师爷的住处,接着又要摸清他儿子的日常出行规律,那时我们雷厉风行,一击得手,随后便马上出城,让他们捉个空。嘿嘿,你不是还要杀那敖匡吗,这两件事孰前孰后,需得安排得妥当,否则一旦让别人摸清行迹,那时我们兄弟可就要就义此处了。”
“嗯,这我同意,那我们今晚便去探探耿家父子的住处?”
“这个嘛,已经有人帮我们做了,哈哈,跟我来!”
说罢,方驰一转身,脚下元气鼓荡,便急行而去。
左子婴茫然摸不着头脑,只得紧紧跟在他身后。
一路穿街越巷,不多时,方驰身形一滞,便停在一处民房之前。
房屋不大不小,掺杂在坊间毫不显眼,门面上灰尘密布,似乎久未有人居住。
方驰看看左子婴,随即笑着上前敲门道:“主人家,此间并无深海密林,为何道路不通?”
片刻后,一道悠远而压抑的声音从院落中传出:“非是道路不通,只因路上歹人横行,在下劝尊客还是改道而行吧。”
方驰朗声笑道:“此言差矣,世间道路莫有不通之理,只需我等尽心竭力,则道路通山,通海,通城,大通而太通!”
左子婴细听之下霎时顿悟,这该是泰弓寨诸人的暗号切口,“泰弓寇”冉子琼从前号为“太通寇”,取畅通世间道路之意。
果然,只听“吱呀”一声,满布灰尘的院门推开,两个中年汉子迈步而出,拱手笑道:“欢迎方小兄、左小兄来富怡县做客,我二人这厢有礼了。”
这二人身形高大,举止沉稳,一个叫杜向明,一个叫刘远,是泰弓寨常驻富怡县的两个兄弟。寨中兄弟日常下山办事,亦或者如左子婴这般刚入寨之人要取投名状,都会先来这边驻足,也当做行坐之所。
左子婴冷眼旁观,但见这二人武道修为并不甚高明,一个元气六品,一个七品,在泰弓寨中属于寻常人物,只是既然寨中委派他二人当此重任,想来是有其他技艺的。
当下杜向明、刘远将他二人迎进屋内,四人在一处偏厅里环坐谈笑。
杜向明笑说:“我二人昨日便接到大当家命令,此番需全力协助左小兄取得投名状,也顺手将那耿家恶少除去,为名除害。从现在起,我,刘远,连同方驰,都一起听左小兄号令,如何下手,还要听兄弟你明言。”
说罢,杜刘二人离座行礼,方驰似乎早有预料,也躬身俯首。
如此情景,倒是让左子婴万分尴尬,惊诧不已,他连忙还礼,一边又扶起三人道:“小弟不敢,三位兄长论年龄要大过我,论资历也比我入寨早得多,小弟怎敢妄自尊大。”
“左小兄不必――”
“叫我子婴吧。”
“哈哈,好,”刘远笑道:“子婴不必奇怪,总之大当家吩咐我等怎么办,我们便怎么办,你如若还没经历过这种事,那尽可问我和老杜,除了杀人要你亲自动手外,其余我们尽力协助。哈哈哈,你刚刚入寨便得三位当家赏识,到底为什么我们不敢乱问,反正是我泰弓寨兄弟,大家生死荣辱唇齿相依,你想跑也跑不掉的,哈哈哈???”
说到底,左子婴毕竟是寨中新人,若要杜刘二人诚心称下,只怕未必心服,好在左子婴不但谦虚有礼,早些年又留心通晓江湖上各种谦辞,因而把持有度,让这两位前辈心生好感,也就不再计较什么上下了。
这边,方驰也极力圆场,使气氛愈加融洽。
左子婴一口一个杜叔刘叔叫得乐此不彼,虽然不知冉子琼为何会下这般命令,但总不会是坏事就对了,此番下山既要取投名状,又得杀那敖匡,多两个行情老练的帮手正是如雪中送炭一般。
闲话休谈,匆匆进过晚饭后。刘远从里屋中取出一份草图,将其铺展开来,为左子婴指点道:“这便是整座富怡县的概略图,耿健身为师爷,又受县令倚重,身份不凡,因而有一处独立的府邸,在城西面。只是耿健之子耿晓庆并不在耿府常住,而是每日与县令之子姚玉兰打成一片,狐朋狗友,物以类聚???左小兄,不,子婴,你看什么?”
“这???这图可是刘叔所绘?”
“正是,呵呵,子婴见笑了。”
左子婴见此图名为概略,实则详略得当,布局分明,使人一望而得其要义,不是行中高手只怕难以有此手笔。
“不不,实在精妙得很。果然,我便说嘛,冉大当家总不会随便派几个兄弟来这里当差的,原来刘叔有如此手艺。”
刘远受人称赞虽不是头一次,但总觉得眼前这孩子情真意切,句句发自肺腑,少了许多虚假恭维,实在不得不让人喜爱。
事实上,他却不知,左子婴因自小向往草寇生涯,又听闻“天地一百零八寇”中人所擅长的杂艺奇术不胜枚举,因而对武道之外的奇门之术也颇为艳羡。此番,刘远绘图的手艺纵然比不得诸多天地寇之手段,但也让左子婴大开眼界,打心眼里佩服。
“对了,刘叔既然有这手艺,想必杜叔也绝不是无名之辈吧。”
左子婴热切地看向杜向明。
其余三人不由得为他的神情而感到可笑,杜向明不善言辞,更不会自卖家珍,因而是方驰代口道:“杜叔平生擅长追踪之术,任你跑出百十里地,只要不是凌空飞腾,他都有办法找到。这次你找那耿晓庆只怕更多是要依仗杜叔的绝技,可惜现在不方便演示给你看,哈哈哈???”
左子婴欣喜之余,不免感慨:“果然世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小弟我领教了。”
杜向明一笑了之,重拾主题道:“依刚才你刘叔所说,这次杀那耿少爷怕是会多费些周折,须知那耿晓庆虽是脓包一个,但县令之子姚玉兰却是实实在在的脉气境巅峰强者,县令府又高手如云,无异于龙潭虎穴,看来我们要下手,还需另寻妙计。”
“姓耿的总不会一辈子呆在县令家里吧,那就等他出来再下手。”
“可他一旦外出总会带许多随从,我们也不好明火执仗地袭击这么多人。说到底,是耿家父子自知作恶多端,怕我们泰弓寨之人来向他们讨债,因而万事小心,更紧紧巴结着县令一家,得其庇护。”
杜刘方三人讨论多时,总觉得此事难度颇大,不易下手。
一旁,左子婴沉默多时后,却忽然开口笑道:“三位不必再烦恼,有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耿家父子多行不义,总会有办法杀他们的。”
三人茫然对视,刘远疑惑道:“子婴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没有,哈哈哈,我这人向来不会什么深思熟虑,只晓得见步行步,一股脑照着性子闯下去。现在多说无益,只今晚,我们便去先探探究竟。杜叔刘叔去耿师爷府上,我和方大哥去县令姚府,此去只需探听消息,看那耿晓庆近来到底在何处出没,不必急着动手,你们说这样可好?”
“这???是不是有些没脑苍蝇一起抓的弊病,说不定打草惊蛇。”
方驰不无犹豫道。
“不,反正我们眼下无从着手,这样做总好过干坐着无为,”杜向明开口道,“草寇杀恶霸,老天总该不会瞎了眼捣乱!”
“说得好!”
左子婴鼓掌而笑,起身说:“这便动身吧。”
刘远方驰二人也再无异议,分头准备去了。
左子婴匆忙间反复看那富怡县概略图,硬生生将城里道路记下,以免到时措手不及。
不过片刻,四人已换上夜行衣,结束完毕。
此时,月至中天,朗朗月光洒向院落处的四人。
临行前,左子婴忽然道:“有劳二位,此去顺便打听一个叫敖匡的人,这恶贼如若真的在富怡县当差,那他也算是我的必杀目标了!”
“嗯?”刘远诧异道:“是‘行者箍’敖匡吗?怎么,他和你有过节?”
当下,方驰将白天之事草草说了一遍,杜刘二人也无不义愤填膺,承诺帮着打探。
“有劳,这便各自行事吧。”
话音一落,左子婴率先越过墙头,径直往城北县令姚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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