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澜州绫罗涧绫妃一脉到余州收复姚家父子,现在时机一到,便令他们凭借官家便利围剿棋盘山,取得百里声手中的前朝兵符,以到达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当一切事实真相摆在眼前,百里声纵然万般悲愤,也只能无奈接受。如今,不但山下官兵包围,更可能有绫罗涧高手随行,山寨中仰仗的七座“中山阵”已经难以稳定大局。
这一刻,百里声眉头紧皱,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二十余年来的信仰崩塌,而山寨中朝夕相处的兄弟亲人又危在旦夕,即便他前半生历经风雨无数,本身又是当今天下的绝顶高手,也霎时间束手无策,感到难有作为。
左子婴十余年的印象中从未见过百里声如此愁苦,这位中年战将心中的悲戚竟然牵引天地自然,令整座棋盘后山中的天地道气隐隐波动,变得晦暗。
“百里叔叔???”
百里声微微扬眉,惊醒过来,勉强镇定道:“如今,山寨中除我之外,只有于都尉、和参军等四个罡气境强者可撑大局,其余人从元气境至脉气境不等,只能勉强在‘中山阵’中效力,七座‘中山阵’中每个都有三十六人,一个最强者作为阵眼,其余三十五人全力帮扶。如今看来,于都尉他们可主持四座大阵,另外再挑出三人主持其余三个,至于我,除了要在七座大阵中央主持大局,还得随时应对敌方的顶尖高手???敌人虽然强势,但我众兄弟拼死作战,或许尚有一线生机,可以逃出生天???”
“不必这样!”
直到此刻,百里声仍然决定仅仅依靠棋盘寨自身面对大敌,一旁的左子婴不由得万分急切。
“我可以马上去泰弓山请冉大当家他们施以援手,以泰弓寨的实力,对付这伙儿人绰绰有余!”
“不???”
百里声黯然摇头,望向左子婴的目光中尽是无奈。
“当年大尹覆灭时,我朝中人曾共同约定,大家分散于天下九州,暂且龟息隐忍以图后事,在此期间我们可以以草寇自居,却绝不能自堕身份与真正的草寇为伍,否则便是玷污我大尹皇室声誉,其罪当诛!我百里声虽然不肖,却也不敢违背这等誓言。”
“迂腐???迂腐???”
左子婴忍不住厉声大叫道:“难道直到现在的生死时刻,你们还要顾及什么‘不与草寇同流合污’的迂腐规矩!现在您已明知澜州绫罗涧那伙儿人此行是来抢您的兵符,而在这背后说不定又有什么危害天下的阴谋,或许在未来影响我大尹复国大业也说不定,难道您宁肯考虑这荒唐可笑之言,也不顾日后的兴复大事!”
“你!唉???即便你能说服我,又如何说服山寨中众兄弟亲友?”
“您是山寨之主,多年来所有事都是您一人担当,现在也不必理会他们!”
“胡闹!”
“子婴并非胡闹,而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您既然关心山寨众人,那么此时就该为他们的性命着想,而不是拘泥于小节!”
“你容我再想想???”
“百里叔叔别再犹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再迟疑便晚了!”
左子婴痛心疾首道。
百里声仰天长叹一声,忍不住泪流满面。
“想不到啊???想不到,我百里声一生顾全大局,为国为民,今日却要陷入如此两难境地???到现在,孰是孰非,孰对孰错,连我自己都搞不清了???”
左子婴心中忧急,却也不敢再强逼他,只盼他能速做决断。
片刻后,百里声转过身来,目光湛然道:“子婴,你确定你能请泰弓寨冉大当家等人前来救援?”
“这???对!”
左子婴略一犹豫,随即斩钉截铁道:“泰弓寨众好汉向来重情重义,即使没有子婴说情,但我等既然与其同一阵营,与他们同反大宁朝,他们闻知此处有难,也定然会前来相救的。”
“那你???速去速回!”
“是,”左子婴面露微笑,慨然道:“先请百里叔叔和山寨众兄弟抵挡官兵一阵,子婴定然不负重托,稍后便来!”
话音一落,左子婴再不犹豫,一转身便脚下生风,从后山小路奔驰而下。
刚刚到山脚时,在四周炮火声、官兵喊杀声中忽然听闻一句惊天怒喝:
“山寨众兄弟听令,七座‘中山阵’全力运转,固守寨门,与大宁反贼周旋到底!”
“是!”
“是!”
“是!”
??????
刹那间,棋盘山顶上爆发出无数应和声,声若惊雷,振聋发聩???
与此同时,当姚玉兰回到山下面见姚启煌等人时,徐公公早已等得不耐烦,当下便尖声道:“还不快上山办事!记着,到最后把百里声留给咱家对付,咱家奉娘娘之命,要看看他的底细。”
“是,公公。”
“公公放心。”
??????
当东南方棋盘山上大战开启之时,远在十里之外的泰弓山则一片宁静,整座山脉四周除了人人面色肃穆,弓弩开张之外,丝毫看不出是大战之日。
昨夜,阮成川、苏百家等人偷袭富怡县军马未果,只是从中得知了此番官家兵马的真正意图,而年腾等两路偷袭常德、浙安两县却纷纷得胜而归,到如今,这东西两面官兵仅仅是原地驻扎修养,还在等富怡县主力迂回南来,配合一起攻山。
他们不知道的是,如今的姚启煌正在全力攻打棋盘寨,而他们两县四百余人甚至包括余州官府都只是被人利用而已。
因为此次官兵围剿泰弓寨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是姚启煌与澜州绫罗涧的一起阴谋。
当日上午,在冉子琼、嫦娥桂树的指派下,泰弓寨山脚已满满驻扎了五百余名小喽啰,时刻准备先发制人。
事实上,自阮成川等人回山将昨夜之事相告后,冉子琼已然猜到些什么。
此刻,泰弓寨天秤殿内,三大当家、八大头领再次聚会。
阮成川率先站起,不无忧虑道:“众位哥哥,小弟我实在搞不懂官府狗贼这次到底唱的是哪一出。论理来说,这许多年来棋盘寨虽然担了草寇之名,但并未真正与官府作对,他们即便要剿也应该冲着我泰弓山来啊,却为何???”
一旁,年腾抚须道:“除非???依大当家所言,棋盘山上众人包括子婴这孩子都是前朝大尹后裔,如若余州官府也知道此事,那么皇权争霸便是天下大忌,当今官府自然要除之而后快了。”
“嗯,有理。”
“确是如此。”
此话合情合理,在场众人无不点头赞同,只有冉子琼眉头微皱,心想:“这么多年来,棋盘山上是什么人官府不可能一直不知道,更何况当今天下‘皇寇’之名响彻四方,这早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官府再无能也不会被蒙在鼓里???我料想当今朝廷之所以长年来束手束脚,不敢放手清除‘皇寇’,其中定然是有什么原因的,比如惧其势大,唯恐皇权不稳???可是如今又为什么突然开始大动干戈呢,这实在是让人想不通???”
“泰弓寇”冉子琼曾号称“太通寇”,外表上看来是草莽一个,实则他为人细腻机警,善于揣摩形势,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便如现在,当今之事的前后因果,他已经瞬间猜出个大概,只是例如“皇寇”内讧之事太过离奇,不知内幕者无从猜起。
“今早子婴听闻消息后,已经全速赶往棋盘寨,料想现在已经到了。可是官府既然有所准备,必然不易应付,我想???我们是不是应该前去救援?只是眼下常德、浙安两县兵马尚在不远处,虽然毫无动静,却始终让人放不下。”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说顾及相邻之谊,该去相救,有的又说情况不明,况且彼此交集不深,不可轻举妄动。
年腾沉默片刻,皱眉道:“若依老夫所言,即便只是顾及子婴这孩子,我们也该去救援,不倾巢而出,哪怕分出二三百兄弟前去也好,这样双方都有所考虑,到时不会措手不及。”
年腾在山寨中身为前辈,为人沉稳重情,即便是因为敬重他身份,其余人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当下八大头领意见一致,都同意分出三百小喽啰,由两位大头领带领前去救援。
主位之上,桂树寇听闻底下议论,不由得向冉子琼附耳低声道:“大哥,年叔等人不知当年之事,而那时我和老大年纪尚轻,也不大了解其中内幕,可???可您也知道,当年大尹朝覆灭,归根到底还与我们‘天地寇’一百多人脱不了干系,而这么多年来,‘皇寇’中人一直对我们心存芥蒂,我就怕此去虽然是好心救援,反而会让百里声等人误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没错,”冉子琼叹息道:“我也正是忧心此事,所以迟迟难以下决心,更何况即使没有当年之事,棋盘山上那群人的秉性你也知道,他们生于皇朝,对自己身份极为看重,呵呵???要他们接受一群草寇的援手,恐怕不那么容易。”
“哼,这群家伙,如果他们真是这么不知好歹,那我们还是束手旁观,任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桂树寇冷笑道。
冉子琼微微摇头,忽然向下方阮成川四人道:“子婴离去之时可曾说些什么?”
苏百家笑道:“没什么,这小子当时还犹豫一会儿,因为想起他姐姐的事,不肯去救呢。不过我看他重情重义,分得清好坏,不会置之不理的。”
闻言,众人一阵大笑。
“他可说让我们领人去救?”
“没有,不过我嘱咐他一旦形势艰难,可以回山求援。”
“那便好,”冉子琼道,“众兄弟暂且耐心等一会儿,等子婴回来后再做计较,另外,蔡兄弟,请你再派几个兄弟前去棋盘山打探,一有消息即刻回报。”
“是!”
八大头领中,蔡德明向来负责山寨中情报之职,当下起身领命,就要去办。
“慢着,不用了!我回来了!”
忽然,远远从殿外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左子婴即刻奔跑而来,面向冉子琼等十一人双膝跪地,恳求道:“棋盘山危急,子婴请众位当家头领快些前去救援,否则便晚了!”
左子婴话音颤抖,其中急切之情显而易见。
一时间,众人纷纷上前扶起,请他细说事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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