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交谈,许多令人震惊之事如连珠炮般向左子婴袭来。先是肯定眼前这个白衣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伤心寇”忘东南,而他人如其名,的确在从前有过一些哀伤彻骨的往事。紧接着,忘东南更是透露,窦氏兄妹口中的夫人以及那两位朋友也同样是“天地寇”中人!
“烟花寇”路小千,生平恨透负心男子,乃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女中豪杰。
“摩天寇”杜牵云,以身形巨伟著称,身负绝学“登天术。
“麻脸寇”慕容德,满脸麻点,性情古怪,恩怨分明,在“天地寇”中属于极其难缠的一人。
接连的震撼让左子婴恍如梦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照此推断,在这余州城附近此时已经有“天地寇”四人,或许某一天就会不期而遇。
对于左子婴这种生平仰慕草寇英雄的人来说,如此消息当真是人生最大的喜事,可以让他激动得彻夜难眠。
当然,在这之后,左子婴没有忘记向忘东南询问许多关于余州城的事,并由此引出“烟花寇”路小千这一生的感情悲剧。
据忘东南所说,自从三十多年前“天地一百零八寇”祭天结义时,路小千就已然心仪于他,然而,不幸的是,当时的忘东南早已有了生命中唯一一段苦涩恋情,对路小千只有兄妹之情。
试想,一个生平以杀尽负心人为己任的女子,突然间要成为别人的第三者,这其中该包含着多少无奈和悲哀。她深爱着忘东南,却不愿为此做些什么,因为她同时又仇恨负心之举,这么多年来,她的感情完全就是一段悲剧,注定和她的生命纠缠无果。
直到此时,左子婴才真正了解到窦氏兄妹口中所说的“夫人极不快活”是什么意思,尽管自己对男女情事还朦朦胧胧,没有概念,但在心中也不由得隐隐为其感到惋惜。
深夜,忘东南负手而立,长发飞舞,刚刚谈及路小千的感情似乎让他极为自责,因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许久之后,左子婴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你可知道这二十多年来,你的路小妹一直在找你,听窦氏兄妹说,她在天下九州遍地整整找了你十年,直到十年期才在余州•••才•••”
话说到这里,左子婴感到有些难以开口,毕竟无论什么原因,“烟花寇”路小千如今可是嫁给了大宁朝的一州之主游书业,两人甚至还育有一女,这种事也不知道其他“天地寇”中人会何理解。
正当左子婴犹豫如何措辞之时,忘东南却黯然苦笑,悠悠道:“从二十多年前起,我就知道她会找我,所以我躲了起来,并且这一躲就是十年,直到十年前她终于发现了我的踪迹。”
“什么!你知道?你还一直躲着?这•••”
“简单来说,二十多年前大尹朝覆灭后,我就一直躲在余州之北的一座山野间,十年之内从未外出,我这么做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让她找到我,让她再生烦恼,可是十年后有一件大事发生,我不得不出面去解决,虽然我已经极力掩饰自己的行踪,但最终还是露出一些破绽,让小妹察觉,也正因为这样,她肯定我藏在余州,所以才肯定居于余州地界。”
“原来如此,”左子婴喃喃道:“这么说来,你已经隐居许多年,怪不得连泰弓山上的事都不晓得•••而十年前路小千莫名其妙要嫁给游书业,也是为了你?她要有一个理由名正言顺地待在余州,并借用游书业手中的权势全力去找你?”
联系之前的许多细节,左子婴顿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之前关于路小千的许多疑惑也随之解决。
闻言,忘东南微微一笑,洒然道:“你很聪明,这么快就能想清楚其中因果,没错,小妹她当年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举动就是为了找我,甚至她在之后还千方百计找来了杜兄弟和慕容兄弟,希望双管齐下,在明在暗都有准备。唉•••可是,我终究还是害了她,本以为只要我将自己藏起来,那么她眼不见为净,会慢慢忘记我,却不料事与愿违、适得其反,反而让她牵肠挂肚二十余年,白白耗费了她的大好青春•••”
“这•••其实这也不能怪你,”左子婴感到自己的安慰有些乏力,却只好稍尽人事道:“她痴情,你也痴情,两个人都没错,要怪就只好怪老天爷不长眼,尽干这些尴尬事。”
对左子婴的劝慰,忘东南恍若未闻,而是自顾自讲述道:“说起来一切都是缘,十年前我不慎被她发现行踪,而她又始终不肯放弃念头,因而竟然想出了嫁给余州城城主的法子。”
“你•••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对于她的事我自觉完全没有发言权,但好在事后我摸清游书业此人的来历,知道他为人还算光明磊落,也是真喜欢小妹,这才觉得心中愧疚有一些缓解,甚至有一段时间我曾妄想小妹会假戏真做,就此移情于别人,好忘了我这个给她带来苦难的兄长。唉,是我太幼稚了。从她出嫁的那日起,她就通过那个城主开始百般搜索我的下落,不论是以剿匪为名出动兵马,或者是找借口到整个余州地界游历,我许多次差点被她发现,也差点给她带来更多灾难。之后的许多日子里,我再也没办法隐居山野,而是不断听说余州城里的消息,要保证自己不被发现,有一次我下定决心潜入城主府想和她说个明白,希望她就此罢手,别再折磨自己,却没有想到,那天我站在门外,竟然听到了他们夫妇间的一些对话。对话中,小妹口口声声要游书业遵守承诺,不可以对自己有非分之想,而且还要帮助自己找人,直到那时,我才了解原来即使这段勉强的婚姻也是假的,小妹在婚前就和游书业约定,这段姻缘有名无实,相互间要敬如宾客,而游书业还要答应全力帮她完成心事,只有这样,游书业才能天天看到自己心仪的女子。”
“什•••什么•••这段姻缘是假的?是一场交易?”
“不错,是一场双方心甘情愿的交易,小妹她明知道游书业深爱着自己,就利用这份爱让他为自己办事,而游书业因为心中感情难以遏制,居然答应这门有名无实的婚姻,希望在日后不断的交往中能真正得到小妹。这十年来,他们二人只是挂名夫妻,事实上,小妹她应该还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儿家。”
左子婴震惊万分,有些口吃道:“可是,他们不是还有个女儿?”
“那只是小妹她收养的孩子,当然对外说成是亲生子女。这个女孩名叫小季,这么多年来倒也很受小妹喜欢,只是这件事终究只是假的,是一场有目的的交易。也正因为这样,当日我在窗外听闻如此内情,终于了解到小妹她此生是彻底陷入感情漩涡,根本不是任何人能劝得了的,她这一生注定要饱受感情折磨•••无奈之下,我只好悄无声息地离开,从此打消了说服她的念头。”
许久之后,左子婴才逐渐反应过来,黯然叹道:“可这终究不是办法,你一直躲着,她就一直找你,这样不是没完没了吗,她还是日日痛苦。唉,不说别人,也亏得那个游书业同样痴情如此,竟然肯为了心爱的女子接受这一桩婚姻交易,这么多年来,他也一定极不好过。”
“是的,这位城主大人也是个痴情种子,小妹虽然从未喜欢过他,但总之还是心存愧疚,多年来一直在武道修行之上帮助此人,竟然硬生生将他从罡气境提拔至道气顶峰,也许这样也算是对他的一种补偿。”
谈过许多,这么多年来“伤心寇”和“烟花寇”之间的感情纠葛总算讲了个大概。左子婴心中震撼之余,不由得感到深深的惋惜,这一段往事当真可以感动任何人,让任何人叹惋。
当夜色褪去,天际间出现一丝曙光,左子婴蓦地惊醒过来,终于想到问当前的事:
“那么,这次她离家出走是为了什么?这其中又是怎样牵扯到平阳寨等五座山头,她眼下身在何处,在做什么?”
“没有为什么,依旧是想要找到我,只是这次因为和游书业意见不同,她在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和两位兄弟外出找我。一个月前,小妹在苦心追寻许久后再一次得到我的行踪,她先是让杜兄弟二人悄悄前来查访,之后又要求游书业调用大队官兵搜索,在往常时候,游书业应该会一如既往地答应她,可是这次不知为什么,游书业并未做出任何举动,甚至连他手下直属的许多衙役都没有派出,小妹生气之下就和他吵了一架,之后顺势离家出走了。”
“可是她后来记挂着养女小季,所以又回到城主府一趟,将小季带出城,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和分别十年的窦氏兄妹相遇,并求他们将小季带回平阳寨。之后风波又起,先是游书业及时赶来,从他们兄妹二人手中夺回小季,但紧接着良驹山、十三洞等四座山头的寨主也闻风而至,他们五寨联手,又将小季夺回,原本其他四寨当家都想拿小季作为要挟对抗余州官兵,可窦氏兄妹铭记路小千的嘱咐,一心保护小季,并最终将她带回平阳山,也因此得罪了其他四寨?”
事实上,整件事情从“烟花寇”的感情纠葛直到五寨之间的误会冲突,其中有许多疑点存在,可只要有某一点疑惑解开,那么其他细节也就顺理成章可以推断出来。
眼下,左子婴正是通过这一点将之前许多疑问一一解开。
面对左子婴询问的眼光,忘东南点头肯定道:“不错,就是这样,从小妹他们三人出城去找我之后,后面的事就完全是这些无聊之举了,总之,他们五座山寨怎样勾心斗角冲突,都是末节。”
“可我还有一点不懂,就是当时窦氏兄妹是怎样从其他四座山寨之主的手中夺回小季的,要知道,当时双方实力差距很大,何况窦老六还身负重伤•••按理说,他们无论怎样都不可能做到的,除非•••除非有高人相助,呵呵,还有,前辈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也和他们兄妹认识吗?你不怕他们将你的消息告诉他们的夫人?”
左子婴虽然满脸没个正经,但实际上对整件事已然了然于心,只是想从忘东南嘴里得到个肯定答复。
然而,忘东南却有些答非所问地笑道:“小兄弟,你知道如果一个人不想被别人找到,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左子婴愕然不知所解,诧异道:“是什么?”
“就是你反过来要知道对方的一举一动!事实上,这十年来小妹她凭借游书业手中的权势几乎将整个余州都翻了个遍,即使我再躲藏在什么深山密林里,只怕也瞒不过她,何况她和那两位兄弟个个都是不凡之辈,我一方面要应付许多官兵,又要防止他们三人的武道感应,这十年来是怎么躲过来的?其实很简单,他们在明我在暗,他们找我不容易,我找他们却容易得很,长时间以来,我始终在关注着余州城中的动静,对小妹身边发生的事无所不知,所以才能一次次料人于先,成功躲过他们的搜索。也正因为这样,我对小妹的行踪了如指掌,甚至对她这十年来的私生活都很清楚,反过来,以小妹的才智,她也在冥冥中感到我就在她身边,所以才更加不遗余力地要找到我。”
“也就是说,她这次离家出走的前后你都知道?”
“不错,她和游书业闹不和我知道,她离家出走我知道,她想要回府带走小季我也知道,我因为担心她一时情急和游书业翻脸,因此惹怒大宁朝,所以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直到他们三个还茫然不知地要去找我时,我看到游书业马不停蹄地赶去追窦氏兄妹,这才尾随而至,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窦氏兄妹之所以能从四寨当家中夺回小季,就是因为我在暗中帮忙。”
“果然如此•••那窦氏兄妹是知道你的存在了?”
“不错,那天他们也明知有人帮忙,所以事后当我现身时,他们对我毕恭毕敬,只不过我只说是他们夫人的一位朋友,受她的嘱咐来保护小季,并叮嘱他们不可泄露我的行踪。到如今,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了。”
“嗯?”
听到这里,左子婴忽地眉毛一扬,大叫道:“前辈,妙计!”
忘东南微笑道:“什么妙计?”
“嘿嘿,前辈别装傻,‘烟花寇’将小季托付在平阳寨,到其他四处找你,而你反而就在平阳山安身,这不是任她找到什么时候都找不到吗?不过,你还是当心了,据我所知,窦氏兄妹对他们的夫人可是奉若神明的,即使你告诫他们不要泄露你的行踪,但到某一天‘烟花寇’来看养女时,他们大概还是会如实禀告你的存在的,那时•••”
“那又怎样,不过是再躲到别处而已,”忘东南悠然一叹,似乎感到深深的疲倦,感慨道:“这么多年,我们双方已经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多时间,几乎是浪费生命,如今我虽然明知无法打消她心中的念头,但还是希望有个了断,或许不久后我会给她留一封信告别,而我也该离开余州了,唉•••二十多年,已经藏得够久了,该是去办正事的时候了•••”
左子婴看着他伤感莫名的背影,顿时也觉得心里不好受,心想人生痛苦至此,究竟还有什么正事要办,或许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在顾及妹妹的感受,却无暇考虑自己,他是要去重新追寻自己的感情吗?那个他不愿透露的伤心事•••
黎明曙光照耀,此时已经过去整整一夜,二人初次相逢,原本只是一次简单的问话,却没料到会演变至如此深入,“伤心寇”自己的故事还是个谜,但左子婴至少明白了整个余州事件的前后始末,知道了其中的无数尴尬和无奈。
当日在泰弓山听闻所谓“余州城主夫人走失”的消息,那时又怎料到这简简单单一个消息中其中竟包含了这许多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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