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州地界,泰弓山下。
夏季毒辣的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三个小喽啰正向那黑壮巨汉躬身行礼。而左子婴一时反应不及,尚在横眉冷对,金色长剑遥指对方。
“你•••你们说什么?大石头?”
三个小喽啰道:“我等不料二当家外出办事这么快便回来了,不知三当家可是随行?”
“那,当然,”巨汉闷声闷气,脸上含怒道:“我,问你们,你们,为什么,逼迫百姓入伙,还让他,立投名状!”
三个小喽啰愕然相对,急忙辩解道:“二当家明察,寨主大当家多年来约束我等绝不可威逼百姓上山,我等虽然愚钝,但也在山寨待了十几年,怎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此事全赖这小子胡编乱造,二当家莫要轻信。”
左子婴脑中还未转过弯来,忽然后颈一痛,便被一个小喽啰从后提起,脸上浓髯石膏统统被抹去,顿时还原本来面目。
“二当家有所不知,这小子从几年前便来我山下不停骚扰,口口声声说是仰慕我泰弓寨,来相投入伙的。我等生怕他是官家奸细,想混入寨中坏我基业,因此不敢放行,不料今日这小子竟化装成过路侠士,我等一时糊涂,险些被他蒙混过去,还好•••还好二当家及时回来,揭破这小子真面目。”
这三人舌灿莲花,可见平日里溜须拍马的功夫练得不浅。然而,那黑壮巨汉却恍若未闻,只是一双巨眼瞪着左子婴的清秀脸庞细看,仿佛疑惑不解,紧接着忽然拍拍肚子,傻笑道:“老二,你看,这孩子的,易容术,真厉害,快赶上你了。”
在场连左子婴不过五人,然而,众人此时却听到另一个宛如婴儿般稚嫩清脆的声音从巨汉腹中传来:“胡扯!他那叫什么易容术,我刚才隔着你这臭口袋都能看清他脸上有几根毛!有形无神,胡拼乱凑,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外行白痴!”
虽被无礼呵斥,巨汉却丝毫不以为杵,仍旧对着肚子笑道:“不过,他那把金剑,的确是,上品,这方面,你不如我。”
“老大!这你还有脸说!咱兄弟俩,我的本事哪一样不是自学成才,你不过就会当个铁匠打打兵器,那还是当年足足求了十四哥一年,才让他答应收你这个笨徒弟的!”
“不对,当年,十四哥说,其实,我性子坚韧,不被外物引诱,很适合炼器。”
“得了,就往自己屁股上贴金吧。”
“呵呵,我•••”
青天白日,一个黑脸巨汉和自己的肚子吵架。一旁三个小喽啰无奈,只得俯首聆听,心中苦笑:“这二位当家逢事便吵,一个伶牙俐齿,一个笨口拙舌,偏偏还吵得不亦乐乎•••”
别人知道内情尚可,只是却苦了左子婴,如此情景诡异之极,让人觉得夏日炎炎下寒风入体,身在险境却连思考脱身之策都顾不得了。
“妈呀!见鬼了!!!”
“闭嘴,不得无礼!”
巨汉见此情景,又是一阵傻笑,一拍肚子说道:“老二,你看,你又,吓到人了。”
“好痛!老大,你轻点!”
突兀地,巨汉隆起的腹前口袋处一阵痉挛,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动。下一秒,只见一团巴掌大的东西从口袋中跳出,翻滚之间迎风变大,眨眼间便如猫狗般大小了。
仿佛衬托巨汉般,眼前这小人身形玲珑,立足地下尚不及常人膝盖高。面目童稚,肌肤晶莹剔透,头顶毛发稀疏纷乱,实在像是一个尚未断乳的幼婴。
然而,便是这婴儿般的小人,此时却满脸怒气,脚下一蹬,霎时飞身跃到左子婴肩膀处,紧接着一记响亮的巴掌声传来。
“啊!小屁孩,你敢打你左小爷!”
“小屁孩,老子上山当大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记住了,大爷我叫桂树!不是鬼!你们三个把他捆起来,马上送上山,今天我要亲自审问他,看是谁有胆敢派奸细到我泰弓山。”
左子婴一阵头晕目眩,嘴角抽动,茫然问道:“你是桂树•••那他呢,大石头•••”
“他是我孪生哥哥,嫦娥。”
“嫦•••嫦娥•••”
一个小喽啰将左子婴上身捆紧后,脸上冷笑连连,教训道:“臭小子,还说什么生平立志做草寇,却连闻名天下的‘七十二地寇’之双子寇都不晓得。”
••••••
“啊!!!大石头,太高了,别把小爷我摔下去。小屁孩,你在我头上可别把不住尿!”
泰弓山南,从山脚至山顶大寨共有三座关口,分别是石弓关、金弓关和泰弓关。走近了便越觉得山势险恶,关口雄壮,实乃一夫当关之地。三处关口两侧各有数十名小喽啰把守,见到嫦娥桂树两兄弟纷纷行礼。
“恭迎两位当家回山!”
“两位当家,不知这孩子是•••”
山路之上,一个身形高逾一丈的巨汉正一步步拾阶而上,在其头顶坐着一个上身被缚的少年,而少年头顶又立着个婴儿般的小人。如此情景闻所未闻,让人忍俊不禁。
桂树道:“这小子是余州城派来的奸细,方才刚捉住。你们速去请大当家到前厅议事,近来官兵活动频繁,恐怕会有大动作,正好借此机会商议一下对策。”
左子婴被迫坐在丈余高之地,双腿紧紧夹住胯下巨汉“嫦娥”的脑袋,生怕一时不慎摔了下去。双臂被缚,只好翻眼向上道:“喂,小屁孩,都说了老子不是--哎呦!你•••桂树,桂树大爷•••小的我真是诚心仰慕泰弓山诸位好汉,这才来相投入伙的,我不是什么余州城奸细。啊啊啊!冤枉啊!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草寇是一家。纷争乱世,豪侠并起,义结金兰,共聚大义!但有毫厘之望,驱驰南北礼贤达!想不到我左子婴今日不明不白含冤难雪,天理何在!”
“臭小子,你发什么疯!”
“老二,我看他也,不像是奸细,哪有派来的奸细,是元气四品的,我们,放了他吧•••”
“老大,你别糊涂,或许别人就是看准你这心理才派一个低手的,这小子看上去很蠢,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
“嗯,你说的,也对•••”
“啊!!!桂树小屁孩,你不是好人,你不学你爹的好!”
“臭小子,他是我哥!”
左子婴咕咚一声咽下口水,忍不住问道:“你几岁?”
“老子今年三十有五,和你亲爹一辈儿的!”
“你和你哥•••是一个妈生的?哎呦!轻点!那•••你们爹妈为什么给你们起这两名字。”
巨汉嫦娥傻笑道:“我们兄弟俩,一母同胞,是同一胎,出来的,不过,我比他早出来,所以他叫我哥•••娘生我们的时候,天上是满月,爹爹看见月亮,想起天上嫦娥的故事,所以,我叫嫦娥,他叫,桂树。”
桂树低头见左子婴一脸痴傻,脚下一跺,脆声道:“臭小子想什么呢!”
“好•••好浪漫•••你们爹妈真•••有才•••那谁是吴刚呢?”
冷不防的,胯下嫦娥巨头一摆,严肃道:“没有,没有吴刚,吴刚要砍桂树,嫦娥,不让!”
桂树无所谓道:“大哥,你别犯傻了,让别人笑你。”
嫦娥沉默。
“你们兄弟真是传说中的‘双子寇’?‘七十二地寇’之六十九?一寇双子?”
“没错,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你们怎么和泰弓寇在一起?”
“哼,‘三十六天寇’,‘七十二地寇’,一百零八寇曾经共聚大义,即使如今分崩离析,但兄弟们相互间常有会晤,有脾性相近的便一同占山为王,这有什么好奇怪。”
“想不到•••想不到•••”左子婴一时神往,双目中异彩闪动:“余州城泰弓山上,老子家门口,竟然常驻着‘天寇三十三’和‘地寇六十九’!双子寇一寇双子,现在一个在老子胯下,一个在头顶,待会儿还有那传说中箭术独霸天下的‘泰弓寇’!妈的,今天死在这儿也不枉了!”
不过片刻,三人已走至山顶大寨。寨门之后是一处宽阔院落,散布着数百小喽啰谈笑修行,东西两侧是一应耳房杂陈,正北方乃是山寨正厅,厅前悬挂一方大牌匾,上书“天秤殿”三个大字。
左子婴自思道:“传闻果真不假,当今草寇山寨,无论天南海北,其正厅前所书不是什么‘聚义厅’‘忠义堂’之流,而是这‘天秤殿’。只是不知这习俗从何而来。”
一路上山,但见山寨中房屋参差错落,所有设施一应俱全,各小喽啰分配职司,有探哨的、把关的、修行的、排阵的,无事者喝酒划拳、侃爹骂娘,甚至有许多百姓模样的人在寨中生活,实乃一副太平盛世之气象。
左子婴欣喜慨叹之余,已不知不觉走到正厅“天秤殿”前。只见殿中一应事物并无奇异之处,唯有前厅主位上空悬挂着一柄银色巨弓,银光璀璨,映堂发亮,使人疑为神物。
泰弓!名满天下的弓中皇者,传闻由“三十六天寇”之十四“湛卢寇”所铸,后赠与三十三“太通寇”,“太通寇”得此神弓,自此改名为“泰弓寇”。此弓通体附银,内里却是一种世间罕见的玉石,玉石分量极重,如弓中泰斗。世人只知泰弓全重达五十四斤,若非天生神力之人,便须自身修为达到“元气化道”的道气境,方可使用,寻常之人连提都提不动,遑论使唤。
此时,坐于泰弓之下、主位之上的是个精悍的中年男子,虎背熊腰、四肢宽大、面色如碳,虽然修为高深以至于精气内敛,但双目灼灼如同神明。最让人骇异的是,此人双臂之长,伸展时比身高都要长上几分!
左子婴脑海中一时闪过“长臂猿”三个字,但紧接着便醒悟此人只怕正是自己仰慕多年的泰弓山大当家,“泰弓寇”冉子琼!
匆忙之间难以行礼,左子婴硬生生从嫦娥头上摔了下来,顾不得疼痛,便弯腰俯首道:“小的左•••左柯,拜见大当家!”
冉子琼面色含笑,长身而起,先向嫦娥桂树兄弟道:“二位贤弟辛苦。”
“承大哥挂念。”
“承,大哥,挂念。”
这边,冉子琼三人互道安好。左子婴无人答理,面色尴尬,唯听见他们说些“余州城围剿”等事,也不放在心上。
须臾,忽然觉得上身一松,原来已是冉子琼将其绳索扯断。
左子婴茫然间,听得耳边一道豪迈而柔和的声音传来:“左公子不在棋盘寨呆着,今日怎有空来这里串门?”
“我•••我是想•••嗯?你怎么知道我是棋盘寨的!”
嫦娥桂树两兄弟也是错愕一时,桂树站在嫦娥肩头道:“大哥,听山下兄弟们说,这小子三番五次来我地界打探消息,我们原以为他是官家奸细,您怎知•••况且,我们与棋盘寨素无来往,他们这是何意?”
左子婴怕惹起误会,忙道:“没,没什么恶意,就是因为同在道中,又是紧邻之谊,互通有无而已。”
“那你为什么口口声声说要入伙儿!”
左子婴一时答不上来,无赖道:“好你个小屁孩,你就和小爷我作对了是不是!”
桂树大怒道:“刚才和你说了多少次,老子这道行做你爹都有余!”
冉子琼摇头苦笑,忽然拔下左子婴背后金剑,抛到嫦娥手中,问道:“以嫦娥兄弟所看,这柄剑如何?”
嫦娥巨首猛点,双手抚弄着金剑,好比是把玩一件玩具,傻笑道:“大哥,好眼光,此剑,不凡!十四哥,曾说,剑者,戾气内敛,收发自如,伤人而养己,此剑正是如此。”
冉子琼笑道:“贤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剑固然不凡,但更重要的是,它乃前朝皇室所铸,所以左公子刚进门时,我便知道他乃棋盘山前朝后裔。他父亲左副将生前与我有一面之缘,我曾见过此剑。”
“啊?”左子婴意外之喜,咧嘴笑道:“原来是家父故人,幸会,幸会。”
“算不得故人,只是萍水之交。”
左子婴悻悻然,忽然又问道:“那大当家怎知我棋盘寨中•••是前朝后裔呢?”
“呵呵,”冉子琼本性爽朗,知无不言:“当今天下,寇有两种,其一便是我‘天地一百零八寇’,此者乃真正啸聚山林的法外之人,替天行道,快意恩仇,其二,则是如你这般前朝后裔,虽占山为王,却只是权宜之计,其真正意图•••嘿嘿,不用多说。因你等身份特殊,道中人称你们为‘皇寇’,你大概也知道所谓前朝后裔,可并不只是你们棋盘寨。哈哈哈,这本已世人皆知,并非什么秘密。”
“哦•••”
左子婴乍闻这等奇事,所想不多,只是遗憾自己出身不好,偏偏做了这碍手碍脚的“皇寇”。
冉子琼爽朗一笑:“只是不知左公子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我•••”感受到二寇三人的目光聚焦,左子婴心下一沉,随即干脆道:“不瞒三位当家,小的我今日来是想•••相投入伙的!”
闻言,嫦娥呵呵傻笑。
桂树怒道:“臭小子,你还真是谁都敢戏耍!”
“我没有,我是诚心的!”
“••••”
沉稳如冉子琼,此时也难免哭笑不得,不解道:“左公子说笑了,阁下等人现在虽然名为草寇,但实则是前朝苗裔,身份贵不可言,怎会想要入我泰弓寨?”
“哼,您还是别提了,就是因为守着什么‘前朝贵族’的名分,我棋盘寨名不副实,根本不像是江湖聚义之所,简直丢尽草寇的脸。我整天待在山里快要闷死!”
“江湖上‘皇寇’之名如雷贯耳,想来既然能有此名号,便定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左公子过于偏激了。再者,你既出身于棋盘寨,更为前朝之后,若是我泰弓寨再收你,只怕•••会带来些麻烦。”
左子婴急道:“你们不必怕,我是自愿加入,又不是被迫。哼,就算他们找上门来,凭那些人的外行手段,我保证他们连第一道山关都闯不过!”
“闭嘴!”桂树双手叉腰,倚老卖老道:“两寨争执,非同小可,岂能容你一个毛头小子胡闹!”
左子婴一时理亏,神情沮丧,缄口不言。
“左公子想得过于简单了,有些事你还不了解•••”冉子琼话音断断续续,似乎因想到某些往事而怏怏不乐,“但只需明白一点,世间‘皇寇’无不是心高气傲之辈,他们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后辈真正沦为草莽之人的,即使是风光不再的今天。尤其,我泰弓寇又身为‘三十六天寇’之一•••”
“嗯?大当家言外之意•••你们‘天地一百零八寇’曾和那些人有过过节?”
“哈哈,也许算是,也许不算,况且抛开这一条不说,嘿嘿,要当一个草寇可不是说话那么简单。”
冉子琼黝黑的脸上笑容敛去,代之以一丝郑重:“你可知,世间无数草莽英雄并非都和你一样是因什么仰慕之情才来入伙的,若不是当朝腐败,民不聊生,没有人会放着好好日子不过来上山做贼!所谓草寇,或者被官家逼迫难以生存,或者身负血海深仇,又或者身怀救世之心,想要普济黎民,但不论如何,这些人都有一个共通之处,那就是--身无牵挂!只有身无牵挂、无拘无束,才能真正放开手脚,做那替天行道之事,只有身无牵挂,遇事才能由己心愿不受羁绊。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身无牵挂•••”左子婴默默念道,心中忽然想起自己的亲生姐姐,自父母亡故之后,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温和善良的亲人在照顾自己,也一直是她时时刻刻规劝自己要铭记身份,“既然身为前朝后裔,便该秉承前辈遗愿,一生所作所为都不能违逆复国大业,切不可沦为不忠不孝之徒。”左子婴有自知之明,只要有姐姐管着,自己便不可能放纵为人,否则,以其不羁本性,早就离开棋盘寨了。
心中苦闷,左子婴眉头紧皱,不停挣扎自问:“身无牵挂?不忠不孝?前朝后裔•••”
冉子琼看出他心有症结,心下慨叹一声,随即向嫦娥桂树兄弟笑道:“天色已晚,左公子该回山了,便劳烦二位贤弟相送一程,顺便替我向百里将军问好。左公子,请吧。日后有缘,定可再会。”
两人应和一声,嫦娥一揽双臂,便将尚在出神的左子婴送入上头顶。
三人正欲出门时,冉子琼忽然又喊道:“且慢,左公子初次来我泰弓山做客,我等不可失了礼数,此一本《太通枪》乃我前半生所有心血所汇。如今我虽早已改用弓箭,但这一套枪术威力不凡。枪法讲究聚力而施,对打磨身体气息具有极大助益,尤其左公子尚在元气境内,须逐步将元气凝聚为脉气,相信这套《太通枪》不会让你失望。”
话音未落,只见一套蓝皮薄本迎向三人,桂树伸手接住,笑道:“大哥好大方,臭小子有福了。”
冉子琼微微一笑,长臂一张,闪身没入后堂黑暗中。
左子婴转头回望,眼见自己仰慕十余年的“天寇三十三”就此消失不见,心下茫然,任由嫦娥顶着自己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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