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已是十余日,左子婴的面壁期限已过,然而自那日伤重被抬到后山休养后,他便再没有离开过这里。
每日间昏昏沉沉,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百里声、于谭等人来探望时,只见他神形憔悴,好像失了魂魄。众人无奈之余,百般劝慰,却始终不见成效。当日之伤虽然严重,但在百里声以天地道气的悉心治疗下,早已好得七七八八,只是心病难医,这一切都不是旁人可以有所为的。
左子婴每天待在后山学堂,坐卧不出门半步。那日的情景栩栩如在眼前,愤恨、无力、诅咒,所有细节都痛到麻木。左子婴就这样痴傻般活了半个多月,然而这一天夜晚,他忽然醒悟似的走出门外。
熟悉的棋盘山风景,在此时却显得让人无比厌憎。左子婴想要回山寨取些包裹,这念头刚刚闪过,便苦笑自语道:“姐姐都不在了,我还有什么放不下。”
月色照耀,一个孤单少年毫不犹豫地向山下走去。
突然,一阵阵凄婉而熟悉的嚎哭声又顺着夜风传来。
左子婴心下火光冲天,大声怒骂道:“死老头,你他妈没完没了了是吧!好,反正小爷我从今往后不受你们的气了,你就尽管号丧吧!”
夜色楚楚。
“呜呜•••皇上啊,天应大劫,上方星辰耀世•••微臣实乃迫不得已啊•••”
“原大尹朝百代先王有灵,保佑我大尹中兴•••”
嚎哭之声貌似相隔颇远,但又让左子婴听得真真切切,好像有人故意传音戏弄。
左子婴怒气勃发,手提金剑,一边向声源地飞奔,一边大声怒喝道:“反正老子早已立誓杀尽你们前朝之人,不论你怎样装神弄鬼,今晚便做老子的第一个剑下亡魂!”
奔跑片刻,前方人影已越发清晰,只见一个身形枯索的老者正背对左子婴临风而立,观其身影,正是何尚书。
“死老头,纳命来!”
此刻,左子婴脑海充血,心中悲愤交加,早顾不得什么师生之谊,一柄金剑迅捷无匹地刺向何尚书后心。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只见前一刻还好好站立在原地的何尚书,竟突然间倒地没了身影。
左子婴错愕之余,忙奔上前看视,原来先前何尚书所站之地便是后山悬崖边,此处虽不像泰弓山北方悬崖那般陡峭,但高下近百丈、深不见底,以何尚书凡人之身,掉下去必死无疑!
事发突然,左子婴心中怒气稍减,只多了一份诡异难耐。
“•••妈的,死老头•••原来是自己找死,倒是•••倒是省得小爷动手了•••”
一夜之间,前大尹朝何尚书莫名自尽,跳崖身亡。左子婴虽然问心无愧,但一时间也不由得心慌。
片刻之后,心绪稍定,左子婴一瞥眼便看见悬崖边上有一份金光隐隐之物。拿起之时,不由得万分诧异。
“圣•••圣旨•••”
大尹朝消亡数十载,但身为苗裔,每日间被诸多长者灌输前朝之事,此刻左子婴自然认得这是一份前朝圣旨。质地柔软坚韧,布料绝佳,其上隐隐绣着大尹国山——中山的图影。
如假包换,的确是一份大尹朝圣旨!
“怎么回事•••难道是那死老头落下的•••”
今夜之事光怪陆离,不得不让人心中惶恐。左子婴勉强镇定心神,也不再多想,将圣旨揣好之后,便急匆匆下山去了。
翌日清晨,余州泰弓山。
寨中天秤殿之上,“泰弓寇”冉子琼,“双子寇”嫦娥桂树兄弟,以及一众小头目正围坐着商谈要事,不时间相互谈笑取乐,气氛融洽。
不多时,只见一个小喽啰前来单膝下跪道:“秉三位当家,上次那位棋盘寨的•••左公子,他又来了,兄弟们不好拦他,已经到了山上。”
冉子琼与嫦娥桂树相互对视一眼,桂树正要开口,冉子琼挥手道:“请他进来。”
“不用再请,小子已经到了。”
豪迈之声传来,左子婴背负金剑,施施然走进大厅。
嫦娥念及故旧之谊,起身呵呵笑道:“小兄弟,你好,来,串门?”
桂树道:“老大,这世上没有谁串门是硬闯上山来的。”
冉子琼微笑摇头,猜不准左子婴此行为何,因此暂时缄默不语。
“桂树三当家说得对,小弟我这次来不是串门,”左子婴嬉笑道:“是来入伙的。”
“死性不改!”
左子婴不理桂树讥讽,突然双腿一弯,生生跪下,语气中再无半分俏皮,“冉大当家,上次你说上山为寇须是身无牵挂,半个多月前,我自认够不上这资格,然而今日,左子婴我既然再次拜访,便已然是孑然一身,此行的确是为入伙而来!”
一席话,让在座各位愕然不解。
冉子琼心下犹疑,问道:“左公子可否详解一二?”
“是。”
左子婴双目崭亮,就这样跪着将半月前之事细细道来。
说起来,其实事情并不复杂。左子婴述说时语气平缓,面无表情,但在场众人心思通达,的确感受到眼前这少年心中的无限哀伤和恨意。
片刻后,嫦娥率先起身扶起左子婴,虎目含泪,一字一顿道:“你有姐姐,我有,弟弟,我能理解。”
冉子琼心中恻然,但表面上毫不在意道:“桂树兄弟,你以为如何?”
“哼,晾这小子也不敢相欺。”
“不,为兄是说左公子报仇救人之事。”
众人闻言一惊,不料冉子琼一开口便如此毫不顾忌地直入主题。左子婴更是双目发亮,勉强忍住心中惊喜,洗耳恭听。
桂树眉头一皱,徐徐道:“那个什么‘乾坤袖’金袖驸马不足为虑,区区一个罡气境后辈,我和老大随便一人便将他料理,只是他身后之人却•••”
“却什么?”左子婴忍耐不住,不由插嘴。
冉子琼微笑道:“上次在下曾出言告诉过左公子,所谓‘皇寇’便是你大尹朝诸多后裔,绝不仅仅是你棋盘山众人。棋盘山一脉以贵寨百里将军为首,地处余州,说实话,在诸多‘皇寇’中只算是小股势力,而那金袖驸马却是前朝皇妃绫妃娘娘一脉,容身于本国东南澜州绫罗涧一带,当年金袖公主乃绫妃所出,所以他夫妇二人自是庇护于绫妃之下。你想,当年大尹朝堂堂盛世之主,朝廷之内高手如云,即便是百里将军一个地方将领所管辖的势力都不容小觑,何况堂堂皇妃。世间盛传,澜州绫罗涧乃当世‘皇寇’中极其强势的一脉,恐怕能排到‘皇寇’势力之前十,莫说我泰弓寨比之不如,便是‘天地一百零八寇’中我那诸多威名赫赫的兄长,呵呵,他们所占山寨势力中,能强过绫罗涧的也屈指可数。现在,左公子,你大概知道你想要就出你姐姐该有多难了吧。当然,如果你只是想杀死那‘金袖驸马’以解心头之恨,那我泰弓寨众兄弟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冉子琼话音落下,天秤殿内一片静寂,包括“双子寇”兄弟在内,众人无不摇头叹息,均感觉左子婴要想有所作为,实在是太难了。且不说他有无这等实力,即便有,但他毕竟是大尹朝后人,以皇妃为敌那就是犯上作乱,世间诸多‘皇寇’决计饶他不得。
他们却不知,早在半个月前,左子婴便已在棋盘山上立誓与“皇寇”中人不死不休,所以在道义上,他无所顾忌,此刻只是忧愁自身实力过低而已。
然而,仅仅数息之后,左子婴猛地抬头,掷地有声道:“报仇救人之事不敢劳烦诸位,如今小弟我只求入得山寨,有个容身之所,此后之事不干泰弓寨些许关系,纯属我左子婴私人恩怨。望大当家恩准。”
说罢,左子婴再次双腿跪地,目光中恳求之意无比殷切。
“哈哈哈,好,我早料到左公子是这般回答,如你所说,你现在身无牵挂,又来历明白,的确可以加入我泰弓寨。”冉子琼长臂一伸,将左子婴扶起,随后双目环顾大厅内众人一周,慨然道:“诸位兄弟可还有异议?”
“谨遵大哥之命!”
“欢迎左兄弟入伙儿,待到祭拜之后,大家一醉方休!”
“哈哈哈•••一醉方休!”
眼前众人个个侠义心肠,心怀博大,只知左子婴有难便该扶持,好不忌讳其“皇寇”身份。左子婴一时心绪激荡,心想自己终究是圆了梦想,只是•••却付出了沉重代价!
心中乍喜乍悲,不由得身躯颤抖,也高声附和道:“小弟我舍命陪君子,一醉方休!”
嫦娥寇心性稚嫩如*,只知众人高兴,自己便也高兴。当下巨石般的躯体伸展,将左子婴照旧顶在脖颈之上,桂树寇嬉笑一声,也纵身跃到左子婴头上,三人依次高高垒起,快要将房梁掀翻。众人见此奇异场景,不由得一片开怀大笑。
“好了,好了,先别只顾着高兴,”冉子琼笑道:“子婴今日入山,怕还有点麻烦要解决。”
左子婴笑容一敛,疑惑道:“您是说百里叔叔他们?”
“正是,他们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
“哼,那便由他们来,不管发生什么,我一个人扛着。”
一个小头目笑道:“左兄弟这话差了,既然是泰弓寨之人,什么事都得大家一起扛,莫说今日,即便是你日后救人,大家也绝无袖手旁观之理。”
“哈哈,正是这话!”
众人正相谈,果然见有小喽啰上山来报道:“秉诸位当家首领,山下来了一伙人,说是棋盘寨百里大当家有要事来访,想要求见大当家。”
众人相视而笑。桂树双手拍拍左子婴脑门,揶揄道:“左兄弟果然是贵人,入伙儿第一天便给山寨惹来一宗大麻烦,哈哈哈•••”
冉子琼正欲发话,左子婴忙道:“不必让他们上山,我现在便和各位哥哥去山下会会他们,今日了此后事,从今以后才好和各位安心聚义。”
“有理,那便走吧,我们下山见见这位百里大当家。”
“虽是如此,但棋盘寨对你毕竟有恩,到时见机行事,不可太过,以致失了我泰弓寨之礼。”
“小弟明白。”
此时已近正午,众人一路下山,过了泰弓关、金弓关,直到山下石弓关时,便远远望见山下百里声等一众棋盘寨之人遥遥而立,虽然身无利器以示友好,但个个脸上阴沉,绝不是来拜访的模样。
冉子琼领众人到了关外,挥手斥退正严阵以待的众小喽啰,率先抱拳行礼道:“想必这位便是棋盘寨主百里大将军了,冉某幸会。”
百里声眼见左子婴正在众人之中,目光一沉,开口道:“冉大当家,明人不说暗话,在下此行便是为了要回左子婴这叛逆之人,实无与贵寨为敌之意,还请诸位通融通融!”
冉子琼不料百里声一见面便如此不客气,心下颇为疑惑,但他即为“三十六天寇”中人,本身便少不了一股草莽霸气,何况如今左子婴已是泰弓寨人,即为一寨之主,便是众兄弟之所靠,此时绝无退让之理。
“百里大当家何出此言,左兄弟乃是堂堂正正加入我泰弓寨的,他既与我等众兄弟志趣相投,是同道中人,在下便绝没有理由出卖他。”
左子婴心下暗叹,翻身从嫦娥肩上跃下,向百里声弯腰道:“百里叔叔请回,子婴志在此处,何况已与诸位结下不解之仇,若不是念在昔日情分,便是你死我活了。”
此时,百里声全没有往日的沉稳之风,既痛又怒,声嘶力竭道:“子婴!你为敏儿之事恨我,我不怪你,可你不该就此自甘堕落做了草寇,更不该杀死何尚书他老人家,他可是你的先生!你怎能做出如此狼心狗肺之事!”
“什么!”
对面泰弓寨众人闻言,才知另有隐情,一时间望向左子婴的目光中多有杀意,心想难道这小子是为了躲避追杀才来入伙的。在场众草寇都是重情重义之辈,弑杀学师此等丧尽天良之事决计容忍不得。一时间,众人都在等左子婴开口解释。
左子婴心道难怪百里声今日神色异常,原来是发现何尚书身死。他感受到泰弓寨众人的敌视目光,心中了然,当下面对冉子琼坦然道:“我没有。”
冉子琼目光直视其心,随机笑道:“我相信。”
嫦娥桂树等人这才舒口气。
左子婴转身向百里声道:“百里叔叔,何先生不是子婴杀的,是他昨夜自己跳崖自尽而死,子婴纵然不肖,也绝不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动手。”
“胡说!”棋盘寨于灿等人顿时怒道:“何尚书无缘无故为何要自尽,昨夜后山之中只有你二人在场,不是你怀恨下手,又会是谁!”
“我们分明在悬崖边上看见另一种脚印,鞋子大小与你正好吻合,你还敢抵赖!”
“如今即便是你不加入草寇之流,我等也再容你不得,今日便为左副将,为大尹我朝除了你这叛逆之徒!”
左子婴眼见这群自命清高之人在这里言辞堂皇,早已忍得不耐烦,何况当日威逼姐姐出嫁之事仍历历在目,眼前众人实在是自己的生死仇敌。当下,朗声而笑,笑声中说不尽的阴森讥刺,说不尽的愤慨之情。
“哈哈哈•••枉你们自抬身价,看不起我等草寇,哈哈哈•••可笑啊可笑,如若你们是英雄,那为何只知整日躲藏于深山之中,于世间疾苦不闻不问,如若你们是皇室贵族,又为什么终日忧叹,不敢起兵救世,如若你们有情有义,知道人命关天,又为何眼看着一个弱女子掉进火坑,不但不加阻止独善其身,反而推波助澜,出卖我姐姐!哈哈哈•••何尚书之死,莫说不关我的事,即便真是我所害,那又怎样,当日在山里我便以身立誓,今生与你们这帮虚情假意之人不共戴天!你们想给我加什么罪名都随便,老子一个人应下了!”
棋盘寨众人一时理亏,只好嘴硬道:“强词夺理!”
“棋盘寨养你十余年,就养出这么个不忠不义之徒!”
左子婴冷笑道:“你们来我山寨寻事,我诸位大哥讲究礼数才一再容忍,如果还不知收敛,就不要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泰弓寨众人一阵起哄,都叫送客。
百里声眼望着左子婴,一时痛心无比,含泪道:“世事变迁,不料不幸之事一再纠缠我等,到如今已经难以改变•••子婴,你虽脱离我族,但须谨记你毕竟是大尹后人•••你姐姐之事我痛心疾首,今日暂别,不知日后情形,只盼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地,百里声不再多说,领着尚自怒骂的于灿等人远去。
左子婴也是心中怅然,无论如何,棋盘寨、百里声,这些人事都养育他十余年,尽管反目成仇,但也不是随便能忘记的。
冉子琼看出他心中不忍,不愿他多想,便笑着招呼众人回山。
左子婴惊醒过来,冷不防又被嫦娥提起,就这么心怀纠结地上山去了。
http://www.xvipxs.net/30_30561/2641997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