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男子听到洛长安的邀请,又是不觉抬手搔了搔头,憨厚地笑了笑,或许着实手痒了的缘故,略微迟疑了片刻便坦然答应了下来,挽起半边长袖,执笔入墨,抬手处整个人的气势顿时变得完全不同,之前的朴实憨厚尽散无遗,横眉冷目,透着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凌厉气息。
长笔落在春芽纸上,明明力透纸背,可青年男子转笔之间却又显得格外的圆润轻柔,笔锋所向,一座通天巨峰跃然纸上,山石嶙峋,长蜂如剑,透着厚重、古老、沧桑、磅礴的气势,其间佐以流云雾霭,尽显山之幽奇险奥的神韵。
青年男子作画十分的迅速,从落笔时起到提笔画成,仅仅不过盏茶的工夫,但是画出来的画却笔墨饱满,圆融大气,神韵隽永,绝对是不可多得的大师之作。
仁者乐山,洛长安看着青年男子的画作,心底不觉涌出这么四个字的评判来,再看那男子此时又回复了略显憨厚的模样,就又更加确实了三分,不经意地抬眼看了看对门的高墙上挂的那幅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看到了这一半字幅,那么另一半字幅自然也就落入了洛长安的眼底,忽而心中微微一动,浮起一个灵动的念头,既然青年男子画的是山,那么自己应证一幅水图最为合趣。只是要画水,不难却又很难,而且意境和气势上要不输于那幅山画才行,画三百里壮阔青溪,显然不够大气,画四万万里炎罗河,又未免太过铺张。一时间倒还真的有些拿不定主意。
青年男子见洛长安皱眉不语,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过却也没有开口催促,他来找洛长安切磋是早就有所准备的,而洛长安明显没有准备,而书画这种艺术就像诗文一样,讲究一个灵性,妙手偶得才是精品。青年男子不催,一旁没有完全散尽的客人却悄然围了上来,再加上斋心堂临街而立,十梓街头往来之人甚多,不用刻意去宣扬,店里的热闹就被外面的人给瞧了去,不过片刻功夫,便围上了里三圈外三圈。
洛长安不理会那些前来看热闹窃窃品头论足的人们,微蹙着剑眉暗自沉吟,寻找那一点作书写画的灵性,不觉间双眼又落到了高墙上萧半如写的那幅字上,看到字不免又想到人,想到人就又想起那一身烈烈如火的红装,想到红装又想到红莲,想到红莲,心头微微一颤,忽觉福至心灵。
洛长安淡然舒畅一笑,探手执笔入墨,悠然挞落纸端,一笔三画,勾勒出一条弯弯的小河,再起笔浮掠,在小河两岸牵起一座古朴的拱桥。
再落笔时,桥上自西边徐徐而来三个人,当先一人皓首银须,座下一只昂首倨傲的毛驴,竖耳旁听流水,后面一头老青牛拉着辆破车,走得极是缓慢,仿似在俯首听琴,车舆上端坐一个中年男子,两耳不闻身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车斗中慵懒地斜靠着一个青袍老者,口角微张仿似就要打一个呵欠,眼角微撇,望向桥栏外。
桥栏下水流脉脉,月色朦胧,一高一低两片风举的荷叶翩翩交错,再一笔下去,正要往荷叶中间隐伏半支红莲之际,一直神色平静的洛长安忽地眉头紧紧一蹙,昨夜落下的伤势复发,五脏六腑一片剧痛,手指微微一颤,笔锋轻抖之间,连忙暗念千叶千言伏魔印中的七字真言,凝聚心神,极为凝滞而缓慢地点缀了一朵半开的莲花。
为了保持创作此画的初衷,洛长安强忍着痛,转笔至画首,草草数笔,写下了一行恣肆潇洒的小字:天池六月莲花开,鱼跃龙门在此时。
至此,整幅画才算完成,洛长安缓缓放下手中长笔,感觉后背已然湿透,暗地里深深吸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接过古长灵递上来的毛巾和茶水,悠悠晃到古老的藤椅前,慢慢斜靠了下去,双眼微阖,于书画一事再也不闻不问。
既然一开始就跟那青年男子说好了以文会友,而且他作这幅画也尽心尽力了,这就已经足够,至于到底哪幅画更好,那就不是他操心,也不是他想操心的事情了。
四周的看客,有的已然不是第一次见洛长安作画,也有的还是第一次见,首先不论他这幅画作得到底如何,单单就他作画时的那入神忘我的状态,便已让他们在无形之中屏住了呼吸,让他们感觉心底沉甸甸的了。
青年男子怔怔地看着洛长安的画,整幅画看起来浑然天成,独独最后点缀的那支莲花有一丁点的瑕疵,不过就是那颤抖的一笔所造成的这点瑕疵,却渗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无上禅意,美得让人心悸,让人着迷。
良久,青年男子方才缓缓吐了口气,郑重地卷起洛长安作的那幅得月桥观莲图,回身朝着洛长安恭敬执手一礼,诚恳说道:“阁下神来之笔,颜渊佩服。”
洛长安斜靠在老藤椅上啜饮着热茶,暗地里舒缓五脏六腑间的剧烈痛苦,看到青年男子如此恭谨,淡然微笑着起身,执手还礼,说道:“颜公子过谦了,阁下笔下的山大气磅礴、崔嵬巍峨,方是大仁之象,令人景仰。”
颜渊听到洛长安口出大仁之象四字,脸色微微一怔,随即又不自觉地抬手搔了搔头,很是憨厚地笑了起来,正待再谦逊两句的时候,人群外忽而掠起一声冷笑,只听得有人阴恻恻地嘿嘿说道:“字画作得再好,还不是腐儒一枚,于这乱世家国,又有何用?”
洛长安听着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剑眉不觉微微一紧,转身望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排众而入,正是那洛长风。此刻这洛长风,气度与往日大为不同,晦气尽去,显得格外的春风得意,眉眼都高抬了几分,斜楞楞地瞅着头顶的虚空,傲慢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洛长风从人群中走到大八仙桌前,双眼只朝桌上的高山图略约瞟了一下,便又极是不屑地撇嘴冷哼了一声,不等黑着脸的颜渊有所举动,又转身斜睨着洛长安,冷冷淡淡地说道:“三少爷,老爷有请!”
洛长安自从出了青溪镇之后,已经很少听到三少爷这个称呼了,很明显能够体会得到,洛长风此刻这声称呼里饱含的戏谑嘲讽之意,也知道他口中所说的老爷便是指被困在花家的洛阳明,剑眉微微抖动了一下,朝颜渊和众看客微微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屋门外走去,口中漫不经心地唤了一声:“好狗,还不领路?”
洛长风见洛长安默然转身就往外走,还以为他服软受挫了,心头正略觉舒畅,不料却又猛然听到好狗二字从洛长安口中轻飘飘而出,其中漠然戏谑之意,比之他此前那一句腐儒不知辛辣了多少倍,一张清秀的脸庞顿时黑沉如水,愤然冷哼了一声,转身大步往外行走。
洛长风刚走了一步,忽觉肩头猛然一痛,随之整个气海丹田一片沸腾,气血上涌,涨得满脸通红,抬眼望去,只见憨厚中略带一丝愤怒的颜渊嘴角微撇,大有不屑之意,心底不禁咯噔了一下,知道这人得罪不起,微微耷拉了一下脑袋,急急往门外走去,可是刚到门口,忽而脚下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地摔飞出去,屁股朝上脸朝下,跌了个狗啃死。
洛长风这一摔真可谓是把此前的威风抖落了一地,好不丢人。偏偏这时候,身姿曼妙的古长灵提着一件长袍从旁边缓步而过,边给洛长安披上,边轻飘飘地说道:“连路都走不稳就想咬人,还是赶紧滚回去趴着多喝两口奶水吧。”
古长灵这一句话出口,四下里顿时轰然笑成一片,洛长安亦是不觉微笑了一下,他很清楚,洛长风的修为虽然只在圣骨秘境,但却也不是随便一绊就倒的货色,眼前落得如此狼狈,很明显是古长灵大觉不忿,暗地里动了手脚。
古长灵虽然小小惩戒了一下洛长风,但是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之色,秀眉微蹙着,对洛长安满是关切地低低说了一声:“大哥,你的身子……”
洛长安刚才潜心创作三圣人得月桥观莲图,心力耗费甚巨,体内的伤痛半分没有好转,此刻后背仍是淋漓一片大汗,这也是古长灵赶到门外给他披上一件大袍子的缘由,否则一个修行之人,四季如常,哪里需要在这深秋之际披上大袍子呢。
看着古长灵关切中明显带着忧虑的神色,洛长安淡然微笑着摆了摆手,也不等洛长风起身,亦不等众人的笑声落地,悠然转身,沿着十梓街头往南城花家大宅大步而去。不管他心中曾经对他的父亲洛阳明有何等的不满和怨恨,此时洛阳明身陷花家囹圄,他这个身为人子的,又兼得其指点方才承袭『大魔经』的人,怎么说都得走这一遭,哪怕去了只是简简单单的见上一面,其他的什么事现在都还无能为力,也一定要去。
洛长风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再甩什么脸色给众位笑得前仰后合的看客们瞧了,愤愤然双拳紧握,恶狠狠鼓目瞪视,紧跟在洛长安身后,一路回了文渊大学士府。
花家的大宅就在朱雀大道之上,与问鼎侯府隔街相望,门楣高大巍峨,描龙画凤,一点也没有文士高风亮节的风气,不见庄严,却显得格外浮华。
洛长风领着洛长安,也不走正门,而是绕进一条曲曲折折的巷道,穿过污水横流间挥之不去的腥臊之气,沿一道几近倾颓的窄门,进了一所荒废多时的偏隅小院。
洛长安静静站在三十丈见方的小院中,四顾皆是一片秋索黄藤,洛阳明一身葛布青衫,骨削形立,神情上虽说还是一片泰然宁静,但神采明显不如往日甚多,宛如落尽了翎羽的凤凰。
至此,洛长安方才真正明白洛长风之所以突然在他面前变得有恃无恐的情由了,自然也明白了自己昨夜的种种推断无一错漏,花余庆打一开始就在算计洛家,更准确地说是在算计洛阳明。身出三阳宫的花千容远嫁青溪也好,生养洛长宗和洛长宇兄弟二人也罢,乃至而今明目张胆地将洛阳明软禁于此,统统都只是为了『大魔经』。
洛阳明看出洛长安的神色很差,眉头微微蹙动了一下,略显清瘦了些的脸上浮过一丝关切,淡淡然招呼了一声:“你来了啊。”
洛长安心中虽然有些酸楚,但是面子上没有丝毫表现,极为平淡地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接下来,两人就如多年间一样,默默的再也没有更多一句言语,甚而是彼此打望的眼神也不曾再有一次交流,没有半分父子情分的模样。
洛长风冷着脸站在一旁,看到两人都是静静地看着满院萧条的秋色不言不语,不觉又是得意地撇了撇嘴。他可不认为洛阳明和洛长安是真的见面没话说,而是认为他们如今失势甚深,吓得已然没了说话的胆量。隐隐的,他甚而生出一种牢牢掌控把玩着这对父子命运的快感,仿佛只要他到花余庆面前动动嘴皮子,便可教这对父子灰飞烟灭一般。
从未时过半一直到暮色沉沉,洛长安与洛阳明就那么默默地站着不说话,晚上在破落的小院囫囵吃了顿寒酸的团圆饭,饭桌上只有两菜一汤,而且没有油水,洛长风不知道是吃不惯这样的饭菜,还是有意避开而给二人留下一个说话的机会,因为只有他们说话的时候露出破绽,他才有于花余庆身前建功的机会。
吃过晚饭,又喝过一盏苦茶,洛长风便去而复返,领着洛长安就往外走,洛阳明淡然送出门外。
洛长安走了两步,脚下微微顿住,转头回望了一眼,看着窄门下疏淡的灯影里洛阳明萧索的身姿,淡淡问了一句:“洛长宗和洛长宇知道你住在这种地方么?”
洛阳明听到洛长安说的是“这种地方”,而不是简简单单地说“这里”,感觉到他话语间深藏着的愤然和关切之意,显得有些凌乱的眉头蹙动了一下,仿似自我解嘲一般索然一笑,淡淡说道:“他们和你一样,自小就很少住在家中。”
洛长安听到洛阳明回了这么一句话,默默地转回头继续向前走,只是藏于袍袖间的双手紧握成拳,绷得指节发白,藏于夜色中的双眼凝眸冷视,三寸寒光隐现。他很清楚,洛阳明这句话看似自我解嘲,甚而是对父子间情感淡漠有些许的忧怨,而实质上却是在警醒他,以前怎么样对待你父亲的,现在还怎么样对待你父亲,千万不要有丝毫关切的表现。
洛阳明站在幽暗斑驳的灯影下,看着洛长安宛若标枪般挺立远去的背影,眼底浮起一丝欣慰,他刚才看得很清楚,洛长安在回头过去的刹那身形猛地微微一震,之后便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异常的表现,很明显是明白了他话里深藏的警示之意了。
一直看着洛长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洛阳明方才缓缓转身进屋,口中不禁悠然一声轻叹,喃喃自语道:“但愿你真的能够再也不来。”
洛长安走在狭窄而幽暗的小巷夜色之中,表面上很是平静,内心却是激怒异常,洛阳明刚才的那句话,除却深藏警示之意外,也从侧面折射出了花余庆的筹谋深远毒辣已至诛心的程度,为了免却洛长宗和洛长宇对洛阳明的父子牵绊,打从他们一出生,便被接到了龙城花家来抚养,直到懂事之后才偶有回青溪镇,而且放他们回去,也不是冲着洛阳明,而是要圆一个花千容与他们之间母子情深的结。
为了一卷『大魔经』,牺牲至为宠溺的女儿,斩断他人父子伦常,如此狠绝地无所不用其极,花余庆只怕算得上是独一份的了。洛长安激愤之余,又不禁暗嘲一番,同时也在心底做了一个狠绝的决定,纵使粉身碎骨,也绝不把『大魔经』丝毫泄露出去,因为这世上有一个花余庆,就会有千千万万个花余庆,倘若『大魔经』便是造就类似花余庆这般狠辣无情、扰乱伦常之人的根源,便宁可它随着自己消亡而消亡,永远都不再现身于世,也绝不再像前人一样仅仅只是将其封印。
当然,洛长安暗地里作出这样的决定,并非是认定『大魔经』自身有什么过错,就像和氏璧一样,玉石无罪,怀璧其罪,祸在人心。
洛长安这般想着心思,不知不觉就要到了窄巷的尽头,忽而脚下一个磕绊,紧接着后心一阵刺骨钻心的疼痛,一股大力直入肺腑,身不由己地往前栽倒在地,尚未回头便听到洛长风桀桀阴笑着哈哈说道:“原来你三少爷也一样的走路不稳啊,这回去的路还长,又黑灯瞎火的,可得小心着些呢。”
洛长风说完,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洛长安趴在地上缓气,直到心气平和,方才扶着道旁冰冷的石墙艰难站起身来,缓缓拐过屋角,走上朱雀大道。
只不过洛长风适才下手太重,致使他伤上加伤,每走一步,五脏六腑便像热锅上的芝麻一样跳跃翻滚,堪堪走到第五步,便再也忍受不住,一口热血喷薄而出,宛如一根枯木一般,僵直往前栽倒。
洛长安这一倒,自觉一时半会是起不来了的,不禁黯然落寞一笑。就在他这么一笑的刹那,一道略显清减的倩影浮掠而至,用柔韧的后背稳稳接住了他,两支柔荑往他双腿上轻轻一托,一下子将他背了起来。
洛长安感觉到胸前一片温软,鼻端满是风尘的味道中又略约浮动着一抹熟悉的淡淡幽香,黯然落寞的笑容不觉浮起一抹爽朗之意,淡淡说了一句:“你来了啊!”
及时出现在朱雀大道文渊大学士府门前的,正是星夜兼程一路从青门峡追着洛长安而来的萧半如,虽然她一路上马不停蹄,但此前在青门峡因战事耽搁了两日,终究一路上都没能追上洛长安,也比他晚了两日才到龙城。
萧半如一进城便直扑斋心堂而去,从古长灵那里得知洛长安来了花家,便又一路寻了过来,哪知刚到府门前便看到洛长安伤重难支,连忙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背住。
萧半如经过半个多月的万里追赶,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神,都早已极为疲惫,但是此刻清减的身形背着沉重的洛长安,却走得异常的坚定平稳。她也不再回斋心堂,就那么背着洛长安,转身往不远处的萧府走去,口中淡淡回了一声他刚打招呼的话:“龙城又不姓洛……”
呵呵,空荡而清寂的长街上传出洛长安低弱而爽朗的轻笑,深秋的夜里仿佛忽有一缕微醺的春风吹过,透着一股暖暖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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