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姑将自己关在屋里，每天只吃些米汤，让自己还能活下来。
高旗关百日戒严，晚间宵禁。就这样过了大半月！
陈名闻整日守在门口，哪里也不敢去，生怕英姑有事召唤。
多番和往常一样，上午过来探望英姑，问些情况，对陈名闻说，不能听夫人这样下去了，太傅赶紧想个办法吧！陈名闻反问道，我没多少主意，你有什么好办法？多番说，让人进去伺候，有人说说话也行。陈名闻指着关紧的门无奈地摇头说，怎么进去呀，等等吧。
多番拉着陈名闻问，还等什么？万一夫人有个长短，让我怎么办呐。陈名闻好奇地问，和你有多大关系？多番摇头说，这回又是我一个人活下来了，良心上过不去呀。
陈名闻能体会多番的心情。
多番问起正事说，上回公子写了书信，请赵如意送给王后，不知是否收到？陈名闻说，都过去大半个月了，按日子算应该收到了。多番接着问，公子的事要报给王后吗？再等下去，朝廷的人应该到了吧。陈名闻说，等等夫人吧。多番感慨地说，父子俩在外面太久了。
陈名闻不敢回应。
多番继续说，赵如意还在关外，公子的事要不要告诉他，让他......多番也不清楚让赵如意怎样。陈名闻说，不能告诉他。多番松口气，放心地说，太傅有主意了。陈名闻摇头说，没主意。多番感叹说，真不应该呀。
陈名闻不吭声。
多番接着说，赵如意不简单，先头要面见大王说话，如今要面见公子道别。陈名闻说，这个人难搞。多番说，他想知道公子的情况。陈名闻问，如果他知道了会干什么？多番为难地说，只能告诉他，才能看到他干什么！陈名闻说，到那个时候局面会不会无法挽救。多番不屑地问，你们怕他吗？
陈名闻不知该怎样说，安慰多番说，你的事不比我们少，也得好好盘算。多番摇摇头，神情落寞。陈名闻说，有心事就说出来，兴许我能帮你呢。多番撇着嘴巴说，再好的主意也救不了我的性命。
陈名闻鼓励多番说，戎邦头领各领土地，人群和牛羊，互不隶属，不用担心。多番无奈地笑着说，我们讲义气，也讲道理。可是邦主没了，我还活着，再讲道理，谁相信呐。陈名闻好言安慰说，也得有证据呀。多番苦笑着说，你看赵如意说拿我就拿我，他有证据吗！
陈名闻能体会多番的难处。
多番傻傻地笑着问，我还能怎么办呢？陈名闻说，我想到一个小主意，你试试看。多番十分兴奋，仔细听着。陈名闻说，大王许你自由进出高旗关，我觉得你暂时留住高旗关吧。多番收住心思，认真听着。
陈名闻继续说，你照看灵棺有功，朝廷可许你一座城池，作你的安身之地。多番抢着说，我要高旗关。陈名闻幽默地说，可。多番咧着嘴巴问，太傅说话算数吗？陈名闻指着门里的人说，她说才行。
多番沉思半晌，慢悠悠地说，夫人还不懂宝弓国的事，太傅应该好好开导，帮着夫人走出来。陈名闻指着多番说，都说你喜欢管别人的事，到现在没见你有长进，还是那个样子。多番皮笑肉不笑，一副说不进话的样子。陈名闻讨饶说，你的想法我会说给夫人听的。
多番叹口气，摇着头说，太傅到现在还在大意。陈名闻不解，看着多番。多番说，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请夫人赶快回京师，难不成在高旗关一直待下去吗！
受到多番的责怪，陈名闻满脸不高兴。
多番想起来，自己又在管别人的事，一下子很不自在，拉着脸告辞出去。
陈名闻见屋里没人，小心走到英姑门口，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出来，将英姑让出来。
看看这个英姑，脸面像一张白纸。
陈名闻急忙让仆人上去搀扶，引到外面坐下来。
等英姑坐定，陈名闻施礼问好。英姑说，我昏昏沉沉这么多天，一直让自己想事，一直想不清楚，难过。陈名闻劝慰道，夫人小心身体，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事情让我们想吧。英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说，如今事比人重要，先让我吃点饭吧。仆人赶紧送上米汤。
英姑接在手中，细细饮着，慢慢茗着。
陈名闻看着心喜，带着小心说，夫人的饭食该正常了。英姑说，素食吧。陈名闻赶忙说，好，好。赶紧让仆人去办。
英姑四下张望一气，好奇地问，多番呢？刚才还听到他在说话呢。陈名闻说，刚回去，这些日子不放心夫人，时常过来探望。英姑说，得谢谢多番。陈名闻说，是个好人。英姑说，不能闷着不说，你私下问问吧，他想要什么。陈名闻不想惹事，回应说，好的。
这时候英姑的脸上有些人气。陈名闻看在眼里，心里笑起来，一生从来没这样开心过。
忽然英姑眼里含不住泪水，簌簌落不停。
陈名闻不敢大意，对英姑说，请夫人出去走动走动。英姑不接茬，问起钟良和姚同捷。陈名闻说，钟将军和姚将军日夜看守关内关外，比往常忙碌百倍，辛苦千倍。英姑说，是王家害了他们。陈名闻不敢插话。英姑接着说，大王不来高旗关，老将军也不会出事。陈名闻小心翼翼地说，大王来高旗关是老将军的福气。英姑无奈地说，也是，也是。
稍等片刻，英姑说，刚才多番说我不懂宝弓国的事，我想知道为什么？陈名闻吓一跳，赶紧辩白说，他乱说。英姑让陈名闻直言。陈名闻不敢说。英姑扬起头，全身抽搐着，不停地伸手擦着泪水。陈名闻不知所措，不敢出声。
英姑转过话头，问陈名闻，大王不在了，公子不在了，谁做宝弓王？陈名闻说，恳请夫人早早回京师，不能再耽搁了。英姑问，这是多番说的事吗？陈名闻默默然。英姑坦然地说，多番对王家有恩，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撇下他不管。陈名闻大吃一惊。英姑接着问，他想要高旗关容身么？陈名闻连忙称是。英姑说，能许他就许他吧。
没想到英姑如此沉稳，陈名闻从心眼里服气。
英姑哽咽着说，既然多番稳当了，我们明日起灵回京师吧。陈名闻说，我担心赵如意。英姑追问，哪里担心？陈名闻说，我们少依靠。英姑想起灵棺，也担心地问，他会抢灵棺么？陈名闻等了一会儿才说，会，也许会。
英姑沉吟半晌，慢悠悠地说，父子俩不能变成孤魂野鬼，我心里不忍。陈名闻高兴地说，夫人想得妥当。英姑说，不能让他们恨我！即使赵如意抢到灵棺也得送京师吧。陈名闻咬着嘴唇，屏住气息不吭声。英姑放重话说，回京师吧。陈名闻说，好吧。两人商量好主意。
英姑说，我去看看公子。陈名闻不答话。英姑催促说，让我去看看公子吧。陈名闻说，夫人答应一件事，不能再把自己关起来。英姑埋怨说，我看自己男人不行么？陈名闻辩解说，夫人不顾惜自己，公子会责怪的。英姑奇怪地问，你也学多番，喜欢管别人的事吗？陈名闻只得陪着英姑去灵房。
灵房安静透了。
英姑走进来，走到宝公子跟前，轻轻地俯下身对宝公子说，来给你净衣，也来看看你。一边细细地整理公子的衣服，一边抽泣着说，你我夫妻一场，虽然日子不长，可是过得快活，终身不能忘记。英姑将公子头发理好，接着说，这几天我像傻女人一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管自己男人，传出去别人要笑话的。接着指着宝公子说，别人笑，你不可以笑。
稍等过片刻，好像宝公子说话了，英姑高兴起来，夸着宝公子说，你得护着我，不许别人埋怨我，笑话我，更不许别人欺负我。
接着英姑站起身，晃着脑袋，一副满意的样子，在灵棺旁边走来走去，好久才停下来，问宝公子说，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不等片刻，英姑接着说，我想去京师见你的家人，让他们知道我是你的夫人。没人回应。
英姑学着宝公子的声音说，我都等不及了！英姑说，到了京师认门认人最要紧。宝公子接着说，我领你一个一个见。英姑说，先是大王和王后，见到他们我要恭恭敬敬，嘴巴甜甜，哄着他们开开心心地认下儿媳妇。宝公子说，第二门你要小心，大夫人等着你呢。英姑说，家里有姐姐是福气。宝公子又说，朝廷很难对付，我都拿不住他们。
英姑没见过朝廷的场面，想象族人在祠堂里议事的样子，不在意地说，不能不讲理吧。宝公子说，就是不讲理。英姑说，真是这样，我就算了，不和他们计较，由他们去吧。宝公子说，他们不会饶你的。英姑发急，仓促说，他们不怕我动手打人么？宝公子说，不许打人。英姑说，那就打屁股吧。两个真假人互相不停地讲话。
英姑用宝公子打开自己的心结，话题走到这里，横下心问宝公子，来水儿是凶手，应该怎样处置？宝公子说，不饶他。英姑沉默不语。宝公子看出她的心思，小声问，你在想什么？英姑不情愿地摇头说，杀人偿命吧。宝公子哄然笑出声来。英姑疑惑地东张西望，找着人。
宝公子接着说，我和来水亲如兄弟，他受人迷惑将我射杀，不怪他。英姑说，公子心善。宝公子说，我想让他活下去。英姑说，不可能。宝公子说，如果你听他们的，来水儿只能死；如果他们听你的，来水儿还有活路。英姑说，他还有脸活下来吗，让他下去陪公子吧，你们哥俩继续作伴，日子不会过得冷清。
心话不合。
英姑下意识警觉起来，缩着脑袋，怕人看出来。
四周黑兮兮的，没人。
英姑扶着自己胸口安慰自己说，没事，没事，正和公子说话呢。她刚缓过心神，喊着宝公子名字，那个宝公子已经没有了，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
英姑失望，呆呆地走出来，见到陈名闻对他说，请多番过来一起说些事吧！
陈名闻将英姑扶到屋里休息，出去找多番帮忙。
过会儿陈名闻急匆匆回来对英姑说，他去见赵如意了，去惹事了。英姑猜测说，他去帮我们打路吧。陈名闻忍不住地说，又管我们的事。
英姑觉得多番玄妙，不自然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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