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保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揪心，不敢相信赵如意的话，不敢算有多少天没有父王的消息，做儿子的，没有什么比现在的状况令人伤心：动不得，半步都动不得。
没别的法子，四周散着赵如意的士兵，有意无意拦着不让靠近高旗关，只能在帐里坐着。
忽然外面传来喊声，多番来了，多番来了。
听到叫声，成保腾地站起身，提着刀走到帐口看个究竟，只见多番正往里走，四周不远不近地跟着很多亲兵。
等到多番走到跟前，没等见面见礼，成保命令亲兵将多番捆进大帐。多番看着成保不做反抗。亲兵费好大力气才把多番推进来，使劲让多番跪下来，多番强过他们，始终站立着。
成保不想多费事，劝亲兵说，多番是头领，不能跪头领。
话这样说，亲兵们不敢大意，死死按着多番。
成保站起身，抬一只脚踩在桌子上，恶狠狠地说，你们等我的话，把这个人砍了。
上来一个大力气，横握砍刀在多番的脖颈处比划了几下。
成保斜眼看着多番问，你来干什么？多番不应。成保说，多番，我在问你话。多番说，你问吧。成保问，你来干什么？多番依然不应。
成保知道多番在较劲，走到多番跟前疑惑不解地说，这些日子我一直琢磨，关里关外到底出了什么事，宝公子来了，赵如意来了，宝公子让人射了，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多番翻眼看着虚空。成保接着问，这些你都可以不说，麻烦你告诉我邦主在哪里？多番低下头，看着地上说，戎邦主没了。
成保冷冷地问，那天你在城墙上不说，今天是不是专门来说的？多番说，是。成保问，邦主在哪里？父王在哪里？多番说，邦主没了。成保吼起来，大声叫道，我不相信。多番晃着身体问，你既然不信，为何要绑我？是邦主要杀我？还是你要杀我？
成保被多番难住，不情愿地让亲兵放开多番。
多番松松筋骨，离着成保的座位不远处自己找位置坐下。
成保示意亲兵不要大意，都到多番身后站着，看着，不许多番乱动。
良久，多番双手捂着脸，不说话，忽然嘤嘤地哭起来，哭得停不下来。成保也坐下来，一刻不停地盯着多番，心说，装吧。等着多番收泪。
过会儿，多番停住不哭，摸着眼泪，双手伸出来，掌心向上，哭兮兮地对成保说，邦主没了，邦主真得没了。成保冷眼相对。多番接着说，我跟着邦主到了高旗关，宝弓王先到，设宴给我们接风，刚开酒席，邦主、宝弓王，还有钟臣将军就中毒身亡。
成保听完话，坐直身体，追问，你怎么还活着？多番说，宝弓王问邦主要礼物，邦主说不急，宝弓王急着想看，要我去拿礼物，我出去拿，没回来就出事了。成保跟着问，什么事？多番说，酒里有毒。成保骂道，你在撒谎。多番委屈地说，谁会开邦主玩笑呀。
成保已经疯到七八分，从座位上奔到多番跟前，死死抓住多番摇晃着问，真的？多番抬头看着成保，一下一下地点着头。成保的泪水流下来，六神无主，四下张望，口中喃喃地说，不可能，不可能。多番接口说，真的，是真的。
成保站起身走到帐口，往远处望着，众人的目光跟在他身上。
多番走到成保身边，好言安慰。
成保没有哭，淡淡地问多番，父王在哪里？多番说，在关里，我依着老法，香料抹身，桐油填缝，用冰块护着，妥当安放。成保说，我想去祭拜。多番说，我正过来和你商量。
成保坐回来，多番也坐回来。
两人对望良久，成保轻轻叹口气，请多番说事。
多番问，你觉得我是凶手吗？成保说，是。多番说，你和宝弓国想法一样，这就好办了。成保骂道，无耻。多番撅着嘴巴接着说，这种事算让我碰上了！虽然你们都这样想，我还不逃不跑不躲不避，自然有道理。成保探问道理，多番辩白说，我不是呀。
成保盯着多番面孔看，找寻说谎的痕迹。
多番说，那日伺候宴席的人都在，能替我证明。成保问，谁的酒？多番说，将军府的。成保又问，谁的菜？多番说，将军府厨房的。成保大约明白实情，狠狠地骂道，这个老东西，竟敢杀我父亲。多番不知道成保骂谁，愣愣地看着。成保说，到人家做客，人没了，自然是主人放毒。多番不明不白地问，钟臣呀？成保咬牙切齿地说，宝弓王。
多番想过死去的三个人当中谁是凶手，想不出实情，喃喃地说，不会吧。成保说，我先前攻打京师，一定激怒宝弓王。虽然我们去京师赔礼赔罪，宝弓王却记在心里，放在高旗关报复。多番摇头说，可是宝弓王也中毒身亡，还搭上钟臣将军，不合常理呀。其实成保也想不通其中道理，接着说，凶手本事大，心黑，手辣。多番感慨地说，不可能吧，太吓人了。
多番还想说下去，成保不耐烦地问，难道邦主是凶手吗？邦主走了，你不悲伤吗？臊得多番满脸通红。成保握紧拳头看着多番，骂着那个凶手说，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多番听不下去，歪过头，避开成保的目光。
成保说，陪我去关里祭拜父王吧。多番摇头说，你去不了。成保说，不要拦我。多番说，赵如意拦你。成保说，他敢！多番说，他不会让一个戎邦人进出的。成保指着多番问，你怎么出来了？多番说，我偷偷过来的。成保说，我们偷偷回去吧。多番说，你不要冒险。
成保想不通，自然愤怒。
多番安慰说，邦主没了，你是儿子，你是头领，得保护自己。成保半懂不懂，稀里糊涂地说，赵如意拦着我入关哭丧呀。多番说，他要捉凶手。成保问，捉谁呀？多番说，你，我，还有他们。一边说一边指着士兵。
成保自当多番吓唬人，不屑地说，地方是宝弓王定下的，邦主是宝弓王请的，他们做得太过份，索性干一仗吧，我带过来的兵马够用。多番看到成保的愣样子，凑到耳边轻声说，你带人藏在松岗，准备干什么？成保装糊涂说，不要乱说！多番接着说，这些士兵装成商旅，住在关里面，准备干什么？成保说，没有的事！多番说，树林里人也藏着不少人呀！
成保哼哼几声，不搭话，站起身在屋里走起来。
多番眼睛不离成保，等他开口。成保说，我得去关里看父亲，谁也不能拦我，除非我死。多番说，我过来的时候沿路看到很多赵如意的兵马，你的营帐周围也有，恐怕你都出不了门。成保执意说，我不管。多番拉住成保的胳膊，让他停下来。
成保愤怒，向多番喊道，父亲亡故，不去祭拜，坐在这里听你胡扯，还是人子么？多番哀求道，听我说完。成保停下来，让多番讲。多番扶着成保坐到位置上，自己站在跟前说，明日他们扶灵回京师。成保不乐意地说，与我何干。多番说，他们怕你阻拦。成保又说，与我何干。多番听到成保的心思，不会阻拦，放心，便说，等他们走了，我们入关请邦主回家。成保怪怪地说，你的主意不错呀。多番咧着嘴巴，觉得成保的话语味道不对。
成保接着问，你是凶手吗？多番摇头说，不是，成保又问，你是凶嫌吗？多番说，是。成保不情愿地说，活着的人都是凶嫌。多番说，我把他们关在将军府里呢。成保拍手称好，指着多番说，也包括你。多番称是。
成保总算把多番说住了，稍稍松口气，再看多番像条睡着的虫子一样不动，乐得不行，戏弄着问，不会把你带到京师吧？多番摇头说，不会，我不会去的。成保又问，不会把你们带到京师吧？多番说，不会，我也不许。
成保让多番靠近，小声说，我们的机会来了。多番猜不出什么。成保接着说，你在关内，我在关外，手里都有兵马，等他们走了，我们内外使力，拿下高旗关。多番沉默片刻，问道，理由呢？成保说，捉拿凶手，为邦主报仇。
这个主意还不错！
多番没想到这处关节，心里感叹道，怎么只想着抢人家的东西，不怕生起事端。
成保见多番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接着说，钟良和姚同捷不会跟着去。多番说，是。成保说，两个小孩子，不足害怕。多番说，国丧期间，不宜动兵。成保说，机不可失。
这个执拗的人，多番从来没劝转过，实在无奈，只好问，如果败了呢？成保说，父亲和我说过一句话，最终天下只有一家人，我们早晚会干一次大仗。多番没得着回答，再问道，如果败了，戎邦会怎么样？成保说，不知道。多番气得不行。
成保看着多番，心里笑话多番胆小，无用。
过一会儿功夫，多番指着成保，本想说，你不能这样，会毁掉戎邦的。可是憋在口中说不出来。成保说，我晓得你想说什么。多番说，知道就好。成保说，问你一句话吧。
多番向着成保靠近些，一副恭敬的样子。
成保问多番，如果拿下高旗关，功劳算在谁的头上。多番不知如何回答。成保说，戎邦不能有两个邦主。多番说，算你的吧。成保说，你心虚了。多番说，我是凶嫌，你是英雄。
成保咂摸着多番的话，觉得不踏实，试探着问，头领们问凶手在哪里，我们怎么说呀。多番说，还在追查。成保指着多番说，谁信呀。
真是这样，多番没办法让别人相信，让别人不信。
成保说，就这样定下吧，你在里面，我在外面，高旗关是我们戎邦的了。多番抱怨说，邦主还在里面呢。成保说，邦主的事变不了，先得城，后办事。多番愧疚，提不起力道说话。成保接着说，凶手的事慢慢查吧。多番说，为难你和抹喜了。成保说，不能冤枉你呀。多番说，我不是。成保不经意地说，这得我们说了算。
多番听下来，只要成保能当邦主，他可以做任何事，想到这里，感到后怕，转念一想，自己手里的士兵还不过百，在关里干不出啥事，先让他说说，自己开心吧，只要明日不阻拦英夫人上路就行。
想到这里，多番回应说，听兄弟吩咐，一切照办。成保十分高兴，搂着多番的脖子悄悄地说，我会对抹喜说，这是多番的谋划。多番称谢。成保说，抹喜这边我只能帮到这里，剩下的事你自己办，抢也好，哄也好，我一样不管。
多番不想再待下去，向成保告辞。成保送到门口。
多番握着成保的手，流着眼泪说，邦主没了，我还活着，没脸见你。成保说，不怪你。多番接着说，下回见到抹喜，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成保说，抹喜讲道理。多番轻轻慢慢地摇着成保说，慢慢来，有些事急不得。
成保看着多番远走的背影，慢悠悠地说，说得真对呀，这么大事，急不得。高旗关我要，多番这个人我也要，让他给父王陪葬。转念想到，该过赵如意这一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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