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厢房里,昏黄的烛光不停晃动,一盏白烛,立于桌上尽情释放着微热,近观其上,烛头凹陷,蜡液溢盈,倒映出黑色灯焾上颤颤莹火,未几,火苗下陷,几滴液蜡溢出边缘,突然加速下滑,愈流愈慢,最终驻足于灯坐,缓缓凝固,细观之,光洁的烛体上又添了几道粗糙凸起的泪痕。
厢房中唯有细微的呼吸回荡。
闻声寻去,床榻之上,一道瘦削人影闭目盘坐,双手横于胸前,手势怪异,隐隐间,丝丝白气孕育而生,萦绕其上,气息流动,那宽松的衣袖稍稍无风自动。
烛光摇曳,桌上的杯影不觉下移,蜡烛又矮了一节。
‘咻’
突然,不知什么原因,一直舞动的袖口忽的一松,垂挂于臂。顺其而上,却见环绕手间的白气豁然一滞,不久,徐徐消散,白皙手臂显露而出,只不过异样苍白。
“怎么会这样?”疑惑的声音暗含焦虑。
胸前双手跌落于膝上,掌心朝上,五指蜷缩,微微挛动,韩冰眼睛一睁,低头注视,一股躁动油然而生。
为了得报血海深仇,韩冰毅然而然决定修炼,那天,急切的目光不禁落在天氏姐妹身上,想要寻其帮助。望着那投射而来求助的眼光,天氏姐妹却微微摇头,毕竟功法是门派的根基,各门各派都是敝帚自珍,视若珍宝,又怎会轻易外传,不过看到韩冰意志消沉,话意倒是一转,意思是说只要韩冰能在三月后师院大比中脱颖而出,获得师院内门弟子的资格,到时自然可以有修得上好功法的机会。
临走时,天梦红与天晨雨留下了一本‘法基’,‘法基’在四域各门各派,差异不是很大,修炼‘法基’可以看出人的修炼天赋,也是修炼功法前必备的基础阶段,而修炼‘法基’所需时日短则一月,多则数月甚至一年,当然,同样的程度,修炼时间越短,资质当然就越好了,不过师院更注重修炼‘法基’的程度,因为越到后面,越能看出一个人修炼的天赋,而想把‘法基’修至后头,可不是简单的时间堆砌就可完成。
一般来说,‘法基’分为九层,前五层,不管资质好坏与否,只要肯花时间,肯下功夫,都能炼成。而后五层的每一层,都是考验资质的存在,越往上,难度就越大,是真正考验一个人的资质优劣,资质突出者,晃若顺水行舟,自然而然,容易至极,而较差者就算花费无数光阴,以头抢地,撞得血肉模糊,最终也只能堪堪被阻于六层以外。而师院内门弟子的底线要求,就是‘法基’六层,所以韩冰这余下三个月的任务,就是冲击‘法基’六层。
“我已经照上面所说炼了三天,可为何到现在却仍就不得要领,连最简单的第一层都没达到?”
韩冰内心恐惧,这是他如今最有可能踏上强者之路的机会,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那只能说明自己的资质不适合修炼,成为强者对于自己只不过是遥远的美梦,而报仇将会成为今生难以企及的事情。
一想至此,心里便是一紧,立即盘腿就坐,闭目结印,心神再次融入修炼之中,渴望这次能够有所突破。
时间悄悄流走,厢房里,桌上蜡烛几经燃烧,烛台上修长的烛影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扁扁一圈蜡液,中央较湿,周边显硬,一根焦黑的灯焾只剩下丁点露在外头,冒出原先三分大小的火苗。
不久,火苗摇曳了一下,越渐越小,最终化为一个星点,好像眨眼一般,隐灭而去,一缕清烟登时袅袅升起……
不知不觉窗外漆黑的树干枝影从窗纸下沿爬上中央,黑白分明,构成一副动态的水墨画。
‘吱呀’突然,一道微弱的声音自厢房响起。
两扇原本闭合的木门忽然各自朝两边轻轻推开,阳光登时顷洒而进,一道黑色人影斜长于金色方块,缓缓放大。
未几,一只小脚首先踏进门槛,脚尖轻轻点地,见没有动静,半边身子一涌而进,妙目机灵的朝里面打量,见床上人影一动不动,嘿嘿一笑,抽回门外的腿,反身抬手将门轻轻合上,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此人不是天梦红又是何人。
天梦红缩着身躯,蹑手蹑脚,从门口轻移至床边,见韩冰盘坐,闭目入神,眼中不由浮现一抹狡黠,玉手一张,一支白羽现于手心,然后捂住嘴鼻,绕到背后,屏声息气,慢慢将之递到韩冰鼻尖,轻轻扫动,期间,仿佛是提前目睹了其狼狈模样,愣是差点笑出声来,不过,立即加重捂于嘴上的力道,强忍住笑出,只是那娇小的身子却是不住的乱颤。
‘阿嚏’
鼻尖忽的一阵瘙痒,韩冰鼻子一皱,略做缓适,不过瘙痒却阵阵袭来,渐渐,一股难以抑制的酸痒溢满鼻腔,酸意上涌,嘴巴一张,头往后仰,深深打了一个喷嚏,声音响亮,安静的厢房里,突然被震得嗡嗡作响,晃若雷鸣。
“啊!”
一道惊呼相继而起,几乎同时,韩冰背后传来一阵细嗦,天梦红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扑腾’一声倒在床上,脚下的被褥登时褶皱隆起。
“咦?”
韩冰闭目一张,红目一显,眉头微皱,回头一看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张柳眉*,刹时面色缓然,眼中的血丝仿佛都稀释少许。
“梦红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韩冰眼前一亮,没来由的欣喜,两手一撑床铺想要转过身来,可没料到,双腿兀自一麻,呲牙皱眉,苦不堪言。
瞧着眼前人痛苦的模样,天梦红心下暗道一句‘活该’,一撑床铺,两腿一蹬,站了起来,俯视着身下的韩冰“姐姐是来着里视察弟弟你修炼进展的。”
“怎么样,已经是第四天了,好歹也踏入第一层了吧?”
悦耳的声音传入耳间本应愉快的心情却是一滞,忧郁爬上眉梢,韩冰低头沉默,厢房中变得安静起来。
“不知是不是资质的问题,这几天修炼一直毫无进展。”
低低的声音,暗含苦涩,可是韩冰的双手却不由紧握。
背负着雪海神仇,心间每时每刻倍感压抑,修炼变强是韩冰此刻迫切所需,可如今残酷的现实让他知道这条路对于他自己是如此渺茫。
韩冰不甘,四天来他默默反抗,可最终换来的却是“体无完肤”的痛,无法承受的痛。
痛,痛,痛,无尽的痛苦无时不刻折磨着他,渐渐精疲力竭,心力交瘁。
仅管如此,他仍不想就此放手,弱弱的抓住那一丝飘渺的希冀。
“好啦,好啦,也许是你过于劳累,才会显得进度缓慢的,所谓一张一弛,修炼之道也,瞧你如此辛苦,当然不可能练得好喽!”
说完“嘿”的一声跳下床,身姿轻盈,脚尖落地,转过身来,伸出白玉般的小手,扯着韩冰的衣服道“走,姐姐带你透透风,欣赏一下天目山上的美景,或许会令你有所突破的哦。”
“真的么?,哎哟梦红姐别拽呀……”
“快点,真磨蹭。”
“踏踏踏踏踏……”
“吱呀”
“哐当”
厢房里又陷入了安静,除了那根白色羽毛静静躺在床上,一切照旧。
踏出房门金色旭阳便迎面顷洒而来,韩冰只觉面部微热,炫目刺眼,忽而清风拂面,顿感清凉干爽,风中夹杂着清幽花香,馨馨草味,整个人不觉为之一振。
“好舒服”
韩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对身边的天梦红说道。可是神情却不由一呆。
阳光下,那张洁白的玉容,唇红齿白,发丝飘飘,反烁着点点金光,仿佛那九天的仙女谪下凡尘。
“嗨,发什么呆?”
“嗯?”
韩冰惊回神来,刷的一下,满面通红,见对面美目瞧来,赶忙低下头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童。
“怎么了?不舒服?那就回……”
“不,不,不,只是,只是有点,有点小小的不适应,没关系的,我们继续吧。”
韩冰抬头急忙打断,不过由于心虚,话说得结结巴巴,所幸最后还是让他急中生智,找着勉强的理由,心里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徒步走下石阶,双脚落到方石砌成的地面,只见四面矮墙包围,仰头望去,两旁白云翩翩,蔚蓝无垠唯有前方绿荫幽幽,烟雾萦绕。
走近看去,墙壁土制,泥土泛黄,其上坑坑洼洼,中央开口处,一道简易的竹栅栏,设为院门,挡住出路,一边固定,一边开合,下方似乎被刀砍去,稍显尖锐,竹子不知是何奇异品种,拖在地上,久而久之,竟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黑痕,本身却毫发无损。
走出栅栏,韩冰二人顺着蜿蜒山道前行,一路走来,泥土清香,鸟语不觉,幽静荫翳,没想到在这高山之上也有这般密林,可是韩冰却是一直闷头走路,不曾言语。一旁的天梦红倒是显得兴趣盎然,蹦蹦跳跳,左顾右盼,手中拽着几朵艳丽的奇花,根本没有注意到韩冰的异样。
许久,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山的对面,此时,微弱的“轰轰”之声,不断从远方飘来,打断了韩冰的沉闷。
心里疑惑,韩冰四处张望,却看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于是对着前面正弯腰采花的天梦红喊到,“梦红姐,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你猜”
天梦红俏皮的回应到,伸手采下刚才看中的花朵,起身朝韩冰嘻嘻一笑,小腿一蹬,一溜烟的跑向前面,转眼间,便不见了芳影。
望着眼前远去的人儿,韩冰心里莫名一急,撒开脚步,慌忙向前面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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