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岸边,大船离去,只余下两个人和两匹马。
白胜男见远方的船影早已消失,他却仍然身子未动,说道:“大船已经走远了,咱们也该走了。”
李观鱼还站着不动。
白胜男又瞧了他一眼,见他神情有些惆怅,安慰他道:“师兄,来日方长,今天虽然相别,可是左大人去京城还会回来,日后你们总有相见的时候。”
李观鱼听了她的安慰,点点头,缓缓道:“人生有聚合就有分离,有分离就有聚合,聚合分离不过人之常情,何必多在意。”
白胜男眼睛眨了眨,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李观鱼这时一转身,对她回头说道:“好,师妹,咱们走吧!”
白胜男点点头。
两人不再在这里多待,翻身上了骏马,双腿一夹马腹,蹄声响动,纵马并肩远离而去。
离开武昌,不几日,两人就到了落霞山脚下。
临近山道,马匹顺着弯弯曲曲的山路行进,蹄声踏在雪迹未干的路面传出清脆声音,山谷密林远处一阵悠悠的笛声荡起,丝丝缕缕传入耳中,悠扬美妙,曲律婉转动听,李观鱼和白胜男听了不禁眼神一动,视线被山野遮挡住,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枯草白雪之中,究竟是何人在吹笛?
朦朦胧胧,似远似近,似近似远,却难以捉摸清楚,声音虽清晰,空山幽谷却大,纵然身处山中也难以寻找得到。
笛声越是难以捉摸,听起来就越动听优美,令人越向往。
两人翻身下马,步行走路,循着笛声传来的方向手牵骏马向前行去。
等走到近处,笛声却嘎然而停,似乎听到了旁人走近不再响起。
两人牵马来到山中一条溪流边,见到清澈的水流附近停着一艘单人小船,横在溪流当中,任凭水流击打船身,微微晃动。刚才的笛声就是从这里传出,走到跟前却见船上空无一人,在船头还斜斜挂着一个钓竿,长线伸入水中,钓着水里的鱼儿。
李观鱼听得刚才笛声吹得十分悠扬动听,难得能够听到,顿生好感,有心想要结识对方,见附近无人便开口扬声道:“不知是哪位先前在这里吹奏笛声,在下贸然前来,可否见一面?”
山谷幽幽,树林静寂,无人回答。
李观鱼又高声说了一遍,始终无人回声,
两人见这里放着小船钓竿,料想有人在,便牵着马在附近寻了一阵,也没寻到人。
白胜男见这里溪流清澈,鱼儿甚多,小船钓竿留在附近,船尾的水翁内还放着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很显然刚才定然有人在,可是等他们来到却变得人踪全无,又见李观鱼亲自开口询问对方也不肯应答,柳眉不由微皱,“师兄,刚才这里明明有人,可是咱们一来就没人了,分明是故意躲起来不肯见咱们,真是扫兴。”
李观鱼一笑,不以为然,说道:“此处山高林幽,也许不知有那位高人隐居在这里,刚才本来自由自在吹笛取乐,却让咱们贸然前来打扰了雅兴,定然有些不高兴,既然对方不愿见咱们,那咱们就走吧。”
两人又瞧了瞧溪边随水流轻微摆动的木船,只得作罢,不再说什么转身牵马离开。
等两人离开不久后,之前曾经到过的地方又隐隐传来了笛声,依然婉转动听,只是显得似远似近,难以捉摸。
山中不见人,只闻清笛声,明明知道隐者在,却无处去寻觅。
李观鱼来到落霞山,看着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水一流,虽然很久不见却依旧十分熟悉,似乎是昨日才刚刚度过的环境,心底涌起一股难说的感受。
他和白胜男牵马而行,一路上对附近的东西指指点点,说当初在落霞山的时候曾经在这片小树林带人掏过鸟窝,在这条小河流曾经空手在水底抓鱼,在这户农家的附近菜园子偷过瓜果,在这个山神庙里面曾经抱着泥土神像睡觉,在那片远处森林里面逮到过一头豹子然后又放生,尽是一些零散琐碎的事情,令人听起来有些感到好笑称奇。
白胜男知道他之前在落霞山是个游荡人,过的日子并不风光体面,不过见他讲得兴致勃勃便也不插嘴打扰,只是静静听着,过了一会儿开口道:“师兄,当初这么多小事到现在你还记得这么清清楚楚,说出来一点不差,倒是难得,你为何只对这些事情记得这么清楚,不肯忘记?”
李观鱼脸上一笑,“这里就像我的家,那些当初的事就像多年前我曾经做过的事情,每一件小事都记在心底,我无法忘记。”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穿过先前的那条溪流树林,来到另外一条比较大的小河旁,见到有五六名小孩正呆在那里将手中东西投到河边,用食物逗引动物,引得山林中成群结队的野鸭从四处蜂拥飞来,一片热闹,显得生机勃勃。
这几个小孩脸蛋冻得红彤彤,手指粗粗,嘴里喷着哈气,却在河边玩得不亦乐乎,野鸭群似乎是被小孩手中的食物吸引,也不怕生,乌压压一群群围拢在四周不时上下翻飞,阵阵起落,场面瞧起来别样生动。
两人觉得好奇,便牵马走了过去,野鸭群见到又有生人来近,呼呀呀又飞腾起来,稍稍远离了一点距离,不敢轻易再靠近。
逗引野鸭的小孩见到有人过来将野鸭群吓走,有些不高兴,转过头瞧向对方,见是两名成年男女,一人身后牵着一匹白马,男子身形肩宽挺直,青衫马褂,轩眉朗目,女子身形标致欣长,白衣劲装,清美靓丽,几名小孩见到这两个人风度翩翩,打扮不俗,山中倒是少见这等人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觉得有些好奇。
这几个小孩还没说话,李观鱼瞧过去已经先认出了一个小孩,脸上顿时一笑,对站在河边其中一名个头稍高的男孩开口叫道:“二狗子,你们几个小混蛋在这里干什么呢?”
那个叫二狗子的小男孩微微一怔,想不到这名男子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却瞧向他,不认得眼前这个男子究竟是谁,“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李观鱼哈哈一笑,十分开心,“我是谁你都不记得了,还记得当初谁给你们说书讲故事,带你们上树掏鸟窝了么?”
他一说完,二狗子眼睛忽然机灵灵一动,眼睛睁大,瞧瞧他,恍然才认出来,“哦,你是当年那个傻大叔。”
其余小孩也都认出了他,想不到当年那个整日在山中游荡,邋遢不修边幅的傻大叔会变成这副样子回来,而且身边还带了一个相貌漂亮的女子,后面又牵着身高体壮的白色骏马,真是怎么也料不到,不禁一阵惊奇。
那名叫二狗子的小孩眨了眨眼睛,“哦,我认出你来了,你是傻大叔,你就是那个傻大叔,哦哦,傻大叔回来了,傻大叔回来了。”
李观鱼脸上一笑,开口对他骂道:“小兔崽子,见大叔回来也不先礼貌叫一声,叽叽喳喳嚷什么。”
二狗子不服,瞧着他,“你就是傻大叔,我们为什么不能叫,刚才你一来把我们引过来的野鸭全都吓跑了,都是你,都怪你,以前你讲故事的时候还骗了我两个米糕没还,就叫你傻大叔。”他一说完,旁边的小孩也跟着纷纷叫喊起来。
李观鱼一怔,倒是没料到会这样,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眉头一轩,有些恼怒道:“这群小兔崽子,多年不见,现在一看到还是这副德性,冲着我瞎叫什么,没大没小,你们是不是屁股痒痒想尝点厉害,谁敢再叫,我先揍他屁股开两瓣!”
可是,呆在河边的这一众小孩不仅不害怕,反而冲他叫得更凶:“傻大叔,傻大叔,傻大叔,傻大叔回来了,哦哦,傻大叔回来了!”一阵阵声音响起,响彻林间,惊吓得附近的野鸭群又扑扑腾腾地飞远了一些。
李观鱼站在那里,倒是一时无可奈何。
白胜男见状,走近两步对他们说道:“你们再喊叫,就把那群野鸭全都吓跑了。”
一众小孩听了,转头见到好不容易才吸引过来的野鸭群被吓跑,不敢再乱嚷叫,停下来又去拿东西吸引野鸭过来,懒得再搭理后面的两个人。
幸亏有白胜男的相助,李观鱼才被那群小孩放过,否则非在这里弄个灰头土脸不可。
“一群小兔崽子!日后看我好好收拾他们。”李观鱼依然有些恼怒。
白胜男瞧了瞧他,脸上一笑,“师兄,别跟这群小孩一般见识,咱们走吧。”
两人这才牵着马又走过去。
离开这里,李观鱼和白胜男两人走了一段山路,最后来到落霞山农户居住区,因为山前住的人较多,两人便在落霞山后选了一个地方,这里林木茂密住的人较少,地方空间充裕,暂时定居在这里。李观鱼身上有银子,花钱买来建筑木料,雇人做出茅草青木搭成的房子,房屋前用小石块铺成的一条细碎弯曲道路,他自己在屋前弄出一片田地种上蔬菜瓜果,房屋后方的空地开辟出花园,花园中用杂草细枝搭成棚庐,又买了些家禽牲畜圈养起来。
不到一个月,落霞山后房屋田园俱都整弄起来,炊烟升起,鸡鸣畜叫,俨然一副在这里世代居住的殷实人家,白胜男平日缝补洗衣,操持家务,李观鱼闲来无事操持花园田地劳作,不仅丰衣足食,而且平时自家收获的瓜果粮食多了便分给邻里一些,也得到了山中附近邻家的好感。
两个人过的日子简单淳朴,渐渐融入进落霞山的平淡生活。
晴朗的早晨,李观鱼漫步在落霞山中。
小河溪流上升腾着雾气,让山谷树林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结在树枝花草上的冰凌给山中森林换上洁白无瑕的冬装,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微风一阵吹来,片片洒落,带给人一阵朦朦金光的迷离,美妙无穷。
森林中响起了冬日的舞曲,幽静山谷中无数动物在歌唱,似远似近,无处捉摸,走在碎石小路,呼吸大自然的空气,漫步在河流溪畔,清澈甘甜的泉水潺潺流动着,泉水合成小溪,小溪汇成河水,小河又沿着山林地势曲曲折折跳跳跃跃一直流向山脚,在山中丝毫感觉不到冬季的冰冷和严酷,却到处充满了勃勃生命气息,视野内的景致仿佛一幅幅简洁灵美的水墨画,沉静而深邃,灵动而生机,放情游荡在山谷之中,才能尽情欣赏领会到这个世界中的点点滴滴。
世上两种最美妙的感觉,真实和自然,只有在这里才能完全感觉得到。
在这里,不用再向往去外界闯荡江湖,遨游天涯,因为这里才是绝美的世外桃源,这里才是最好的人生归宿。
落霞山傍晚时分。
茅草顶青木房之中,堂内一张竹桌,上面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黄酒,两个酒杯,一支红烛,除此之外再无别物,显得简单平陋。
今天有些不同往日,虽然两人已经在这里定居,可是毕竟与山中其他人家非亲非故,平时无事也没什么人到来,屋内只有两人。
李观鱼一身青衫,不穿新郎衣,白胜男一袭白衣,不着新娘妆,分别坐在竹桌旁边,窗口放着几盆花卉,在屋内散发出淡淡的植物花香,虽然不如精制檀香那么香味浓厚却令人沁入脾胃,十分舒适。
两人喝了杯黄酒,将红烛点亮,互相对着行了一礼,就算是正式结为夫妻。
简单的行礼过后,白胜男抬起头来,注目瞧向他,脸上生出一丝少见的艳红晕色,在烛光的照耀下更是显得娇柔靓丽,远胜往昔,惹人心动,李观鱼看着一时有些痴了。
只可惜,在这山野乡下,新娘虽美,此时除了自己之外却无一人相陪,未免显得有些简单,缺乏了平常婚礼的热闹繁华景象,既无人捧场,也无人祝福。
李观鱼瞧着她,眼前的这个女子虽然只是往常打扮,可是在他的眼中,这个女子美如天仙,胜似芍药,月宫的嫦娥都比不得。
他生性随意,浪子性情,本来不在乎什么世俗礼节,可是今日他忽然心生感慨,有一股遗憾歉意,总觉得在这个山野孤乡这般简简单单地迎娶对方,委屈了眼前这个女子。
他坐在那里,忽然感叹一声,开口道:“别家的女子嫁于郎君,彩妆玉饰,车马仪仗,家仆侍女,亲朋好友,前呼后拥,热闹非凡,风光无限,可是我家的娘子今日嫁给我,却这般简简单单,无人理会,我家娘子人长得靓丽美貌,气质超人,丝毫不弱于那些平常女子,为何今日只能这般简简单单,孤孤清清嫁给我,比不得那些女子,为何?只怪我李观鱼无能,委屈了娘子,李观鱼,你自称侠客武者,你自负武功非凡,你自比豪情壮志,你自怀天下家国,可是却连甘愿嫁给你的娘子都照顾不周,比不得别家的娘子,你如何能称得上一个男子,侠客武者,家国天下,这些词岂不让人笑话,笑掉了大牙,唉,可叹,可叹,好笑,好笑!”
白胜男见他又在那里胡言乱语,这时眼神一闪烁,目光之中似有晶莹,闪闪而动,瞧了他一会儿,说道:“别家的女子爱什么那是她们的事,我爱什么是我的事,我喜欢的东西在她们眼中不见得好,可是她们喜欢的东西也不见得在我眼中好,我不和她们比,她们也比不了我,我喜欢的才是好的,我不喜欢的别人觉得再好我也不会喜欢,师兄,今日你为何要发如此感慨,我嫁给你,我自己都不觉得受委屈,你还怕什么?”
李观鱼听了她的话,眼神顿时一怔,瞧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白胜男瞧着他那痴痴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抿嘴扑哧的一笑,“你这般瞧着我干什么?没见过我不成?”
李观鱼痴痴道:“师妹,我能今生遇到你,是我前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白胜男听了他的痴言傻语,觉得更是好笑,脸上又一笑,瞥了他一眼,“唉,女人呢,生来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让我跟着你时间长了,连你这一身喜欢拽文嚼舌头的书呆子气也沾染到身上,想改也改不了拉,唉,没办法的事。”
李观鱼在烛光下瞧着她,更加不知该说什么。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显然有人来访,想不到两人新婚之日竟然会有人来拜访。
这时,只听得门外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新婚之日,特意前来拜访,祝福两位新婚快乐,喜结伉俪!”接着另一个声音道:“龙凤呈祥!”后一个声音又接着道:“幸福美满!”
“同心永结!”“比翼高飞!”“郎才女貌!”“成双成对!”“夫唱妇随!”“龙凤呈祥!”“天长地久!”“金玉满堂!”“夫妻久长!”“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外面的人一连说出十多个新婚贺词,都是一句不差,带着喜气洋洋气氛,似乎事先早已经排练好了,令人称奇。
李观鱼坐在那里,又惊又喜,不知是何人前来到访。
等他打开屋门,只见门口黄昏色下居然站着十几个小孩,都是落霞山附近人家的孩童,个个熟悉,这些小孩刚刚说完贺词,这时见到他还全都脸上带着笑颜,冲着他嘻嘻发笑,双手握着向他不停作揖,口中依然按着先前的贺语念念有词。
原来,刚才门外那一声声祝贺道喜竟是出自这些稚嫩孩童口中。
李观鱼眼睛睁大,实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胜男却在屋内笑着说道:“你们刚才说的真好,嗯,不错,来,阿姨给你们糖果吃。”
门口站着的一群小孩听了,立即轰的一声喊叫涌入屋内,将李观鱼都挤到一边,纷纷奔到白胜男面前只顾争喊着要她手中的糖果吃,这一幕令门口的李观鱼瞧得有些目瞪口呆。
白胜男发完了糖果,一众小孩得到奖品,十分满意,又高兴呼喊着从屋内奔了出去,好似千百年遇到的喜事一般。
李观鱼哑然站立,一时不知所已,过了好一会儿才瞧向她问道:“师妹,这些小孩都是你请来的?”
白胜男得意一笑,“那是自然,要不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今日来这里向咱们道贺恭喜,还能念出那么多贺词,这些贺词都是我提前教给他们的,我让他们怎么说,他们就怎么说。”
李观鱼惊诧道:“师妹,这些小孩都是山野长大的,难缠的很,平时我都轻易管束不了他们,你怎么将他们弄得这般听话,倒是奇了?”
白胜男神秘冲他一笑,拿出手中还剩下的两颗糖果,“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有糖,自然也能让小孩乖乖听话,这里还剩下两颗喜糖,咱们两人正好一人一颗,你不吃就没了。”
李观鱼恍然,这才明白她的办法,忍不住畅然笑道:“师妹,你真是聪明,我万万不及你,娶了你可是我的福气。”
哪知道,白胜男听了他的话却发出微微一叹。
“嗯,师妹,你怎么了?”李观鱼见她忽然从刚才喜色转成幽然叹意,不知为何,连忙问道。
白胜男瞧了他一眼,笑着说道:“要怪也只能怪我,谁让我偏偏只看中了你这个傻哥哥。”
“哦?”
李观鱼微怔,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然后仰起头哈哈的一笑,这次笑得更是畅然惬意。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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