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胜男见他终于睁开眼,欣喜不已,总比一直昏迷不醒要好得多,讨来煮好的鸡汤。
李观鱼恍惚不语。她走上前,坐在床沿轻扶起他后颈:“师兄,你终于醒了,真好,来,喝了这些鸡汤,喝完你的身子就能更好一些了。”此时的她,早已收起了当初骄横轻蔑之意,换成的全是体贴关心,哪里还有一点大家小姐的架子。
蒋海山见到李观鱼终于醒过来,第二天又把上次的郎中请来,这一次,郎中特地为他全部接续上了左脚踝脚筋,缝合住右手和左脚的创处,治好了伤口,余下来就需要时间慢慢加以调理愈合,不是短时间的事,尤其是他的左脚,虽然还不至沦落到完全残废的地步,不过至少也要一年半载的时间才能愈合行动,只怕还会仍然留下残废的痕迹,至少不能再像当初那样。
白胜男却十分欣喜,她本以为李观鱼的手脚就此残废,不能施展武功,想不到经过郎中的细心诊治居然又重新恢复,余下只等待他的手脚随着时间慢慢自行愈合了,倒是一个很好的消息,十分感谢给李观鱼看病医治的这位郎中,亲自多赏了对方一锭银子做为酬谢,那郎中本来不要,可是最后不便推辞还是收了。
郎中得到了她多给的银子,自然更加尽心竭力,此后几天又过来瞧了两次,基本已经没有大碍。
李观鱼虽然还是神情淡然,沉默寡言,知道右手和左脚伤势完全恢复还需要很长时间,右手的伤好些,但是至于左脚就算日后痊愈了,估计也要不免留下些残废跛脚的遗憾,始终影响了自己的武功。
“师兄,你还记着那天败在夺命刀手下的事情么?”她问道。
他躺在那里,一言不语。
“虽然你武功不是他的对手,但也是现在比不上他而已,只要你不肯服输,勤学苦练,早晚日后有一天能够和那人再战一场,不见得会输给他。”她试着鼓励道。
哪知道,李观鱼眼神淡然,过了一会儿,瞧瞧自己的右手和左脚,慢声开口道:“我手脚武功俱全的时候都胜不了他,现在落到这个残废样子,还能打得过他么?”说完,满目伤痛落魄之色。
白胜男眼神微动,内心感觉伤痛,一时间瞧着他说不出话来,明白他现在意志消沉之际,自己纵然也心里苦痛可是断然不能在他的面前表现出来,至少也要给他看到希望和信心,让他重新振作起来,想到这里,忽然脸上一笑道:“师兄,你不是老爱讲什么历史故事么。我曾经听你讲以前古代有一个越国君主,名叫越王勾践,他当初实力不如别人败给了吴国,吴国的君主夫差把他抓了起来,要他向自己投降,这个勾践忍辱负重,卑躬屈膝向别人认输投降,并且每日在自己居室晚上睡觉用薪草代替被褥,白天以苦胆代替美食,不让自己过上舒适安逸的生活,卧薪尝胆,十年如一日,最终寻到机会消灭了对手。师兄,你既然能够讲这个故事,为何就不能向这人多学习学习,从失败之中振作起来?”
“哦?”
李观鱼心性本随意,听她居然还记得自己讲过的故事,轻声一笑道:“你倒是记性好,还清楚记得这个,我都忘了。”
白胜男见他听到这里来了兴趣,暗自一喜,便继续微笑道:“哼,你就爱瞧不起人,笑我历史知识不如你么?”
李观鱼答道:“我没嘲笑你的意思,我是说多亏你还记得我说的故事,有时候我说的故事连我自己都忘了,别人却还记得,倒是难得。”
白胜男见他并没有取笑自己,又脸上笑了一下,接着道:“师兄,可是我觉得这个故事有意思啊,我还记得当时你讲完故事以后说这个越王勾践其实生得其貌不扬,不如吴王夫差生得形貌俱全,气势宏伟,可惜最后却是夫差败在了勾践的手上,说这是小人得志,英雄遭殃。可是我却觉得有些不然,这个越王勾践未必就一定是卑贱无能之辈。若是这人没有真正的称王之志,敢于战胜夫差的决心,他又怎能从一个败亡的阶下囚变成消灭对手的强国君主,又何苦凭白无故甘心受那么多年的苦,岂不是太吃亏了?所以啊,这人看起来也是一个英雄人物。人只要有不肯轻易败给别人的志气,不肯轻易认输,那就算是英雄。就像你,虽然那个夺命刀看似武功胜过你不少,你现在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只要你心底时刻记着报仇,勤修武功,终有一天也未必不能战胜对手,师兄,你说,你是不是也应该向这个越王勾践多学习学习?”
“我跟他多学习?”
李观鱼本来喜欢和人辩驳,一听白胜男说到这里,更是心生兴趣,这时嗤鼻一笑道:“这个人心胸狭隘,报复心强,犹如老鹰苍狼是不能轻易得罪之辈,更不会轻易服从别人,只会处处算计他人。他恭敬夫差,要夫差到中原争王称霸顾不上他的越国,背后却暗自拆吴国的后台,让吴国宫廷争斗,把蒸熟的粮食种子给吴国人种,害得吴国江南之地颗粒不收,遍地遭殃,饿殍满地,又擅自兴兵灭吴国,杀了不少吴国人,这种人不过占了一时投机,阴险暗算吴国得胜罢了。夫差自大中了他的诡计,只顾到中原争霸却不知道最危险的敌人就在身边背后,让勾践最后得逞,否则依照他的力量怎能轻易消灭得了强吴,正面胜不了别人就在背后捅刀子的人,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白胜男见他躺在床上还这么志气昂扬和自己争论,忽然间来了劲头,忍不住捂住嘴轻轻一笑,却继续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对他道:“师兄,你说得不然啊,你说这个勾践背后暗算,捅了别人的刀子,是个阴险小人。可是他实力比不过夫差,又不想投降屈辱在对方手下,就只能施展这个方法,也许他也想正大光明地胜了对方,只是不可能而已。有些事情,又怎么说得清对与不对呢?”
李观鱼哈哈一笑,“小人就是小人,只会施展阴谋诡计害人,多分辨也是白搭。”
“师兄,这回我可不同意你的看法。”
白胜男坐在旁边,瞧着他道:“你常说,君子之理,在于取之有道。就认为别人不用你自己认可的方法取胜,就是施展阴谋诡计,无耻小人,那可不对!”
“怎么个不对法?”李观鱼问。
白胜男道:“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特点,不同的处境,是不能以相同的办法来约束。勾践施展阴谋胜了夫差,你说他杀人太多,可是那吴王夫差本来就已经很强大了,又闲着没事带兵往中原争霸干什么?徒惹得大动干戈,伤人劳民,你倒是说说他带兵打仗又到底打死了多少人?被他杀死的人和勾践杀死的人究竟谁更多?他老爱称霸打仗,吴国人本来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谁也不招惹谁,可是现在却跟着他杀来杀去的,最后他倒是风风光光,称王称霸,可是人家跟他一起打仗的人却未必有这个想法,否则也不至于吴国这么快就败亡,他最后败给越国一个是受了勾践的暗算,一个恐怕是吴国人本来不愿意跟着他打仗,所以最后才被灭了国,这里面的是非对错,谁又说得清楚。他若是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的地盘不去中原称什么王,争什么霸,又怎么会被勾践暗算得逞呢?与其说勾践鼓动他打仗,不如说他自己喜欢打仗不爱惜吴国人。勾践暗算人是不对,可是夫差若能安分守己,爱惜本国人,勾践最后能够轻易打败他么?”
“嗯?”
李观鱼听了她的话,心底不禁微微一动,瞧向她,想不到这个看似只会武功的女子竟然还能说出这番连自己也想不到的见解,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是非对错,本来难以分清楚的很!正所谓,成者为王败为寇,决定的不过是最后胜负罢了。勾践暗算夫差,成功以后不容他人,杀逐功臣,也算走上了夫差的旧路,只不过他有自知之明,不再像夫差那般劳伤国民之力,大举征伐北方,想做什么真正的中原霸主,也许对吴国人还算更好一点,所以最后结果才比夫差好一些吧。”
他暗自叹息一声,想法有些改变。
白胜男瞧着他,微微又一笑道:“所以说,天理昭昭,是非对错虽然有时候分不清,不过总逃不过公道,对人好的,人家总会待你好,对人不好的,人家也总会还报你!不管是吴国的君主也好,越国的君主也好,都是一样。可见任何人不管是谁,任他再厉害也比不过天下一个理字。”
“比不过天下一个理字?”
李观鱼忽然目光一亮,不知为何,有些茅塞顿开的感觉,似乎一下子敞亮了起来。
白胜男继续道:“那夺命刀仗着朝廷势力杀了刘风尘大侠,不是公平决斗,不管他是输是赢,从咱们学武人角度来说就已经先输了一个武林公道的理字,你为师父报仇乃是天经地义,现在所差的不过是实力不如他罢了,但是道理上不输给他,师兄,失败了算什么,咱们失败了还可以再来!等你伤好了以后,咱们就去寻找少英哥,虽然孤身力弱比不上夺命刀的朝廷官府势力,可是咱们有理,就是走到天涯海角又怕什么,总有一天要让仇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李观鱼躺在床上瞧向她,一阵不语,目光闪闪,有些异样。
白胜男见他这个样子,有些不好意思,脸色晕红,“师兄,你这么瞧着我干么?又不是没见过。”
李观鱼将原先的忧虑烦恼,愤恨屈辱,自愧畏惧全都抛之脑后,对她一笑说道:“你还是承认叫我师兄了!”
白胜男看着他,“你本来就是少英哥的大师兄,自然也是我的师兄,现在我承认就是!”
李观鱼瞧着自己伤残的手和脚,缓缓的道:“师妹,你说得对,事非对错我不管,胜败荣辱我也不惧,虽然败得这么惨可我不服输,我还没失败!只要我还活着,哪怕用再长的时间,超过十年,也要为师父报仇!”
白胜男见他终于振作,高兴一笑,说不出的欣慰喜悦,对他道:“师兄,你脚伤歇了好些天,下来试试走路看恢复得怎么样。”
李观鱼答应,因为左脚不能轻易用力,便由她扶助下了床,绕着屋子走动,这时,蒋海山进来瞧到一惊,立即大声道:“诶,诶,你,你们干啥,李家兄弟刚刚脚残废接好,你拖着他在屋子里面动弹啥?还嫌伤的不够啊,万一碰到了伤口怎么办,快点把他扶回床上!”
白胜男一怔,醒悟过来,笑道:“蒋大哥,不碍事的,他左脚没有挨着地,有我陪他练习走路,好让他的脚伤恢复快一些。”
“陪着他练习走路,走啥路?他的脚都没好,还练习啥走路。”
蒋海山不知道还有这种陪人走路练习脚伤恢复的方法,倒是头一次见到,人家伤断的脚筋刚刚接续上,她竟然就拖着人下床来练习走路恢复伤势,从没见到过这等恢复方法,不禁是老大疑惑。见崔慧娟进来,又道:“媳妇,你瞧过有她这般让人恢复脚伤的么,不好好在床上躺着,却拖下来让人绕着屋子走路,这不是没事找事,伤上加伤么?”
崔慧娟立即“哎呀”一声拉住了两人,“我的好妹子,你们这是做什么呀,他的脚伤刚刚缝合还没好,你怎么不让他好好在床上休息就拖着他下来走路,要是再触碰伤到脚出了大事,那可怎么办?快点上床去!”
白胜男道:“嫂子,我想让我师兄现在练习走路,好让他多活动活动,快点恢复伤势。”
“我的傻妹子,我说你是真不知道事情轻重,还真是傻。他的脚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恢复的,现在只能躺在上面慢慢休养恢复,哪有你这样的才刚刚过了几天就被拖下床来走路,我知道你想让他快点好起来走路,可也不能这么着急,这可半点着急不得。”崔慧娟说着,召唤过来蒋海山,两人要将李观鱼搀扶回床上。
白胜男这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他本想让师兄快些恢复伤势,却没想到这般反而适得其反,不禁脸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说不出什么。
“不关她的事,反正这些天来我在床上躺也躺得发闷了,下来走走活动也不错。”李观鱼见她尴尬,哈哈一笑,替她维护过去。
“那也不成,你的伤还没好就这般强行走路,没得又反而伤了脚,还是回去好好躺着。海山,给我把李家兄弟搀扶回去。”崔慧娟不同意他下床活动,便又招呼丈夫来帮忙要扶他上去,蒋海山答应走了过来。
李观鱼无奈,只好在两人扶助下又回到了床上。
崔慧娟扶他上了床,转眼瞧向一边的白胜男,怕她还会做出什么鲁莽之事,对她道:“妹子,适才你行事有些太鲁莽了,他脚伤还没好你就搀扶他下床走路,若是一不小心触碰到了受伤的左脚,那这些天咱们的努力不就白费了么,弄不好他的脚还得残废。我知道你想让他伤势快点好起来,可也不能这么做,这种傻事以后万不可再做了!”
白胜男不敢说什么,她毕竟学武长大,虽然女孩家心思细腻可是也断不了有些马虎大意,行事草率的时候,被崔慧娟这般一说才明白做事有些欠妥,只得承认道:“嫂子说的是,以后我知道了。”
李观鱼见崔慧娟责备白胜男行事草率鲁莽,为自己擅自下床走路担了责任,瞧她现在一言不语,脸有惭色,心中微微一动,知道她毕竟是好心帮助想让自己快点恢复伤势,怕她为自己担了责任,便躺在床上又轻声哈哈的一笑,故作轻松,道:“嫂子,这算不了什么,这个不怨她,是刚才我在床上呆得嫌闷了,便想叫她扶我下来走路活动活动,怪不得她。”
崔慧娟听是他的主意,不由白了他一眼,埋怨道:“你们两个人啊,看着年龄都这么大了,可有时候还真是一样,唉,都好似小孩子。一个有些马虎大意,一个什么都不在意,行事都大大咧咧的,不知道事情严重,把伤了脚的事一点不放在心上。”
李观鱼哈哈一笑,并不在意。
白胜男得了他的解围,脸面才好看一些,不禁暗自又瞅他一眼,却见李观鱼也正瞧着自己,不知为何,她的脸色禁不住又是羞涩一红,不敢再多瞧去。
李观鱼在那里,定定瞧着她,目光眼采闪闪。
“李家兄弟,你们现在这般着急练习走路,是不是从什么地方得知了现在山下又有官府里面的清兵到处搜查寻人,心里怕了,想要快些逃走?”蒋海山忽然开口问道。
“嗯?”李观鱼和白胜男都是微微一惊,不知道竟然还有这回事。
“什么清兵搜查,又有清兵过来了么?”他自从和白胜男死里逃生,最惧怕担忧的就是追查他们的清廷官府势力,此时听了蒋海山忽然说的这些话禁不住面色一惊,立即坐起来问道。
崔慧娟却嫌丈夫多话,瞥了他一眼,“哎呀,你这个乌鸦嘴,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嘴里长了门缝老是漏风么?现在说这个干什么,没得多事。”蒋海山听了媳妇的话,知道自己无意间说漏了嘴,不敢再接着说下去,脸上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
“嫂子,什么清兵搜山,你们是说又有清兵过来山里面搜查了么?怎么先前没听你们说到。”
崔慧娟见到白胜男疑惑的神情,知道瞒不住他们两个人,只得暗自瞪视了丈夫一眼,说道:“妹子,你们两人莫着慌,我家男人前些天外出下山的时候碰到有不少官兵在外面搜查寻人,而且还到处张贴,说是有能够透露行踪的就会给银子重赏。我家海山当时觉得好奇,就凑过去看发现官府说要搜查的人形貌特点像你们两人,便回来告诉了我。当时李家兄弟正在这里治伤,我本想告诉你们知道,可是又见李家兄弟的伤还没好,你们两人动身走不了路,怕你们得知了担忧,便隐瞒着没告诉你们知道。”
李观鱼和白胜男都是吃了一惊。
听她的话,知道外面四处悬赏捉拿自己两人的定然是夺命刀手下的人,想不到对方还没轻易离开这里,竟然又大张旗鼓搜查起来,还在附近这一带悬赏要捉拿他们两人。
李观鱼心知那张太平天国地图还在自己身上,清廷人最想要得到的就是这张地图,如今寻不到他们两人下落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身负重伤未愈,若是再被对方寻找到定然再也难逃,这时又想起当初自己在瀑布凉亭处和卢天焦那一战的惨败景象,顿时心生阴影,有些压抑。
白胜男也十分惧怕卢天焦,这些天呆在这里只顾照料李观鱼,现在一听到清廷人还未离去,顿时感到惊慌失措起来。
他们两人在这里住了有不短时间,却不知道卢天焦击败李观鱼没有夺到地图,为了急于回去复命已经前往江西南昌去见曾国藩了,还以为此人留在这里继续搜寻他们下落,顿时心生警惕,安心不下来,恐怕再被对方寻找到。
崔慧娟瞧出两人的担忧,安慰道:“妹子,你们俩且莫着慌,这里地方偏僻,就算有官府的人也搜寻不到这里来,你们尽管先在这里养伤就是。我和海山商量好了,若是对方真的寻到这里,就让你们到我家后面的菜窖里面躲一躲,应该不会让他们发现。”
白胜男见蒋家夫妇这般照顾,十分感激,道:“嫂子,你们处处照顾我和师兄两人,多谢你们了!”
蒋海山憨憨一笑,显得十分高兴,道:“这有什么,你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咱们都快成了一家人,帮这点小忙算得什么,俺还要等着李兄弟伤好了以后一起再痛痛快快喝酒呢!”崔慧娟笑道:“妹子,你这话可显得见外了,你们在我家住了这么长时间,咱们一家四个人朝夕相处这些日子,就算是外人也生出感情来了,这点事又算得什么?”
白胜男面露欣喜,感谢自不待言。
李观鱼却默然不语,听了他们先前的话,神色有些异样,目光微微闪烁,不知想些什么。
崔慧娟和蒋海山又坐了一会儿,便出去准备晚饭。
李观鱼忽然道:“蒋家嫂子,你且等等!我有些事情还想问问,叨扰则个。”
崔慧娟夫妇微微一怔,不知是何事。
白胜男好奇瞧向他。
“你们刚才说,外面搜查的官府清兵四处张贴画像,出高价重赏捉拿我们两人,我心中有些话不知该当讲不当讲,嫂子,我们两人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毕竟和你们无亲无故,如今外面的官府人重赏捉拿我们,你们就不在意那些悬赏缉拿的银子么?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嫂子,我这个人说话直,想到什么就问什么,还望你们不要在意!”
李观鱼话语淡然,可是目光却直视向面前的两人,眼神显出戒备之意。
当初白胜男独自背着他到这里来求救,若不是有蒋海山夫妇帮忙寻人救治后来又一直热心照顾,只怕他这条性命活不下来,可谓恩情不薄,他现在直接说出心中疑虑,无疑对相助他的蒋海山夫妇显得不信任,甚为不好。可是他毕竟心存疑虑,如今自己身负重伤不能行动,身边只有白胜男一人相护,若是真有什么意外闪失必定难以逃脱,为了自身安全起见,他不得不当面发问。
蒋海山夫妇都有些讶异,想不到他会这么问,听他虽然话语说得客气,可是神态语气已经有异,显然李观鱼听了刚才的话已经对他们生起了戒备心意。
崔慧娟道:“李兄弟,你这话就是有些怀疑我们了,怕我们对你没安什么好心,认为我们是坏人不成?”
李观鱼哈哈的仰头一笑,缓缓道:“不是我怀疑两位,而是我这个人就是这般,向来独身一人,世上的事除了我自己之外,其他的都难以完全相信,现在心里有些疑虑,所以不得不当面说出来,无礼之处,还望莫怪。”
白胜男听了也有些怔然,不禁瞧向他。
蒋海山夫妇对望一眼,不知该说什么,蒋海山见他怀疑自己,面色不满,道:“李兄弟,你是不相信俺们家,怕向官府人出卖了你们,官府的人是赏的银子不少,可是俺们山里人家虽然穷可也不能昧了良心要那种钱,就算打死也断然做不出那种事,你这般怀疑可是小瞧了俺们夫妻两人了!”
李观鱼听了蒋海山的话,有些释然,别的人他不怎么相信,可是这个蒋海山很有山里人的憨厚朴实精神,不会弄虚作假,他虽然还有些怀疑眼前的崔慧娟,不过对蒋海山的话还是信服的,觉得自己毕竟住在别人家中,居然还这般怀疑人家对自己心怀不轨,有些过意不去,便道:“蒋大哥,蒋嫂子,刚才是我心里面多疑了,有冒犯的地方,还望你们不要在意!”
白胜男也觉得他话语不对,这些日子蒋家夫妇倾心相助他们两人,令她感激不尽,李观鱼却空自怀疑戒备人家,未免有些不合适。
蒋氏夫妇也不在意,蒋海山哈哈一笑道:“李兄弟,只要你信得过俺,俺就心里面高兴,胜过你心底不相信俺却将话憋屈在肚子里面。”
崔慧娟瞧了瞧丈夫,又瞧了瞧对方,也不再多说什么,两人便出去做事了,屋里只余下白胜男二人。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白胜男忽然开口问:“师兄,你刚才问的话是不是有些太多心了。”
李观鱼听了她的问话,转过头瞧去,见到白胜男目光定定地瞧着自己。
“蒋大哥夫妇两人对咱们一心一意,这些时日一直倾心照顾你,是咱们的恩人,你刚才这般怀疑他们,是不是太多余了。”
李观鱼坐在那里一言不语,脸色沉郁。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说道:“人在世上,有时候身似浮萍,摇摆不定,无可奈何,本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害人之心不可有,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除了自己,其他的人关键时候谁也不能信得过,现在咱们两人负伤落难于此,孤依无靠,无人相助,一切只能凭自己,蒋家大哥嫂子对咱们不错,可是关键时候还是不能全部相信。”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除了自己,谁都不能全部相信。”
白胜男听了他说的话,有些疑虑,过了一会儿又忽然瞧向了他,问道:“师兄,照你这么说,那你到了关键时刻是不是也会怀疑我,会不会也怀疑我对你没安什么好意?”
李观鱼微微的一怔,没有想到她会这般问。
“你到底会不会?”
她又问了一句。
李观鱼瞧着她的杏目,顿了一会儿,开口道:“不会。”
白胜男听他这般说,舒了一口气,接着道:“师兄,你以前说最佩服的就是那些古代的忠义耿直侠客,说他们不管是非对错,总能够自己做到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不会暗自对人两面三刀,妄自猜忌,所以很钦佩他们,也想做一个坦荡的侠客君子。可是到头来,多疑的反而是你自己,蒋家大哥嫂子对咱们一片热心真意,你却来无缘无故怀疑他们,岂不是有些寒了对方的心?”
他向后靠了一下,目光视向屋顶,有些不语。
不知为何,随着这一段时间接触,他和她两人之间的关系觉得越来越亲近,少了刚开始见面的隔阂,多的是互相真心之间的对话。
李观鱼以往经历变故颇多,虽然流落山野乡间,以野道人浑浑噩噩度日,可是这些年对于江湖世间的世故变动清楚得比白胜男更多,自然对人多了戒备怀疑之意,不像白胜男这般轻易相信人,可是这时被她这一反问,却反而不知该如何回答。
“侠客?君子?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他轻笑一声,“我这辈子力求坦坦荡荡做人,真诚待人,坦荡大侠君子当不成,就当一个真正的学武人,别人如何对待我,我就如何对待别人。可是这个世界有时候复杂的很,有时候也简单的很,让人时常瞧不清楚,有些迷茫。我不过一个江湖浪人,武林游子而已,其余再多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也把握不住,一切不过顺其自然,最后走到哪里就算哪里,仅此而已,其余的,我又做的了什么。”
白胜男听他似答非答,也不言语,轻叹一声,在旁边不再说什么。
李观鱼见她的样子,问道:“你叹息什么?”
白胜男幽幽地道:“当初,我离开家跟少英哥出来的时候,满以为跟着他报仇不是什么坏事,能跟着他两人一起在外游历,走遍天涯,风风火火,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闯荡江湖多好,不管最后如何也要大干一场,总比呆在家里整日憋着生闷气强!可是却没想到他的对头仇人竟然这么厉害,如今落得他生死下落不明,我受伤在这里无人理会,现在想起来,当初与其跟着少英哥出来报什么仇,还不如就像以前一样和他呆在家里,两两相伴,过些平静舒适的日子才最好!”
李观鱼听她此时语气有些幽怨哀愁,嘿嘿一笑道:“你怕什么?人的路都是自己选择出来的,好也不好只有自己知道,既然当初你选择了就用不着后悔。”
“路都是自己选择出来的,为什么不能后悔?江湖上刀光血影,争权夺利,呆在这里还不如回家,可是如果现在我再跟少英哥回广西去,还能么?”
白胜男听了,呆呆的瞧着窗外,有些出神。
李观鱼见她不说话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动了下身子,只是寻思着如何脱身之策,对她道:“师妹,为了安全起见,我觉得今晚咱们两人就得离开这里,若是留在这儿被夺命刀派来的人寻到了,可是逃不了拉。”
她回过神来,“你着什么急?崔家嫂子不是说他们家有菜窖,你现在手脚伤都没好,动不了身,若是那些官兵寻来了咱们就到菜窖里面躲躲就是!”
“我可信不过菜窖!”李观鱼懒懒一笑,“你就知道那些官兵搜不到菜窖里面,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咱们还是不如早早先离去就是。孙老夫子说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干什么都不如逃跑为上,夺命刀太厉害,咱们现在打不过就逃跑先。”
“什么孙老夫子,是孔老夫子。你说的三十六计是孙子兵法里面的,跟老夫子有什么干系,又欺负我没读过书么?”白胜男瞥了他一眼,埋怨道:“师兄,你这个人心眼真多,人家对咱们真心切意,你还信不过人家,良心可过得去?”
“我的良心已经被狗吃了,还有什么过得过不去的,良心已经不值钱,现在保命最重要。”他哈哈一笑,只装作不知。
白胜男见他执意要走,也不好说什么,只得答应。
李观鱼受了卢天焦的重创,可见两人武功实力的确有差距,卢天焦的实力在李观鱼之上,但并不能说李观鱼的武功修为一定就次于卢天焦,或者说相差太多,实际战斗产生的结果有时候和武功本身修为也有很大的不同。
其实单论武功,就剑法或者刀法来说,李观鱼本身修为并不见得差于卢天焦多少。
可是两人在比较实战就显出明显的差距了,卢天焦的实战能力更强,抓住时机一战取胜完全不给对方任何抵挡还手机会,最终令李观鱼惨败而归,夺命刀对幻影剑再次取得完胜,通过这次战斗至少说明,实际的相斗并不能完全依靠武功修为来衡量,实战情况复杂的很,百战无敌的人物往往是不仅具有高强实力的人,而且能够在复杂多变的实际战斗环境中掌握一切攻杀对手,这才是真正厉害的地方。
桃花凉亭一战,失败结局说明了自己武功不足之处,这是个惨痛的教训,让李观鱼不得不重新审视,从失败中得到经验和提升。他经过白胜男鼓励开导,重新拾回自信,决定要和对手再决胜负,清醒过来的这些天虽然一直躺在床上表面不露,可是内心却回想和劲敌交手的情景,反思自己失败的原因,重新思考自己剑法的不足之处,以日后用来对付夺命刀。
他经过反复思虑认识到了卢天焦的厉害之处,这个人的刀法表面上看似简单直接,没有技巧,可是实际上完全不是这回事,而是将所有的攻击和变化融入快速进攻之中,刀招匹炼,杀机凌厉,完全一出刀就是直接取人性命,杀人溅血,绝不会给对手留有反击自己的机会,一刀既出便是见血夺命,即便不能杀敌也要最大程度伤敌占据优势,所以此人的攻击才会十分凌厉狠辣,表面看上去这人好似出手冷酷绝情,其实是他的武功特点所在,夺命刀果然人如其刀,名符其实,半点不假。
自己日后必定还要与他一战,如果要想取胜就必须先能够抵挡住对方刚开始凌厉强悍的刀法招数,否则就难以战胜他,不过想要一开始就抵挡住夺命刀的攻击谈何容易,这件事实在很难做到。
李观鱼这些日子苦苦思索不得解法,始终苦恼。
他又认识到卢天焦取胜自己的另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内力高强,修为也在自己之上。
内力的差距,可是实打实的差距,不是任何招数和技巧能够轻易弥补的。
卢天焦能够三刀连败他,每一次出刀的刀劲都沉稳有力,一招连接一招没有丝毫停顿缓息,强悍凶狠到极点,所以才能在短短三招内将他击败,这不是靠投机取巧,偷袭制胜,完全是依靠自身实力取胜。
这一点,李观鱼尽管输在他手下,可也不得不承认。
夺命刀能够威震武林无敌于天下,的确不是一般人,先不说他的实战能力和刀法厉害,单论其深厚的内力修为,武林中就少有人能够相比,其他人想要胜他,谈何容易!
中国武功有一个很重要特点,就是学武人所练的内力,这两个字对于学武人来说十分重要,不可或缺。所谓内力便是学武人所练武功的力量基础,施展武功的依靠,每个人修炼和培养内力的方式各有不同,千差万别,不过内力的来源归根结底都是一样,一个学武人的内力修为虽不能完全代表其武功全部,不过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了实力的高低。
清朝时期,中国的整体武功和以往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差距,尤其到了清末后期,武功更是日渐衰微远不如当初鼎盛。不过即便是如此,这时候的武功依然在本质上和以往的武功一样,没有太大差异,内力依旧是一个学武人必不可少的基础。
无论是刘风尘还是卢天焦这等一流高手,都拥有过人的内力修为,才能使其武功超绝天下,纵横于江湖武林罕有人能敌。
对此,李观鱼十分清楚。
知己知彼,方能制胜克敌,他虽然输给了夺命刀,但是只要他重获信心,对手实力虽强,日后也未必没有机会战胜对方。
有了这些心意,他自然想先逃跑保命,日后寻找机会再和对手相斗的念头,当务之急是修养复元伤势,自己的身体需要一个能够长时间休养的稳定地方,可是这里紧邻清廷官府势力,清兵到处悬赏要捉拿他和白胜男两人,若是再安安稳稳呆在这里,莫不成非要坐等人上门来抓。
瞧着外面的天色渐晚,他便决定走,也不顾身上的伤。
“诶,诶,你的伤还没好,这么着急走干么?要不先呆几天,等外面情势不妙了,咱们再逃也不迟!”白胜男见他翻翻滚滚地下了床,怕影响了他的伤势,连忙上前伸手搀扶。
李观鱼一笑:“那时候再逃?等到那时候还不成了一个被人憋在床上的贼王八,干瞪眼睛瞧人家来抓自己,我可傻不到那种程度,你快扶了我,咱们一起离开这里。”他嘴里一面絮絮叨叨,一面伸手扶住白胜男的胳膊,想从床上站起来,一不小心,碰到了受伤的右手左脚,嘴角又开始抽搐,“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
“活该,谁叫你这么性急,不听我的话。你这人就是多心眼,蒋家大哥大嫂对咱们这么好,你还不相信人家,你若是走就自己走,我可不理会你!”白胜男心中不满,可还是双手紧紧扶住了他的手臂,生怕他一个行动不好真的弄伤了手脚。
“我本来就光明磊落,怕这些做甚?”
他脸上一笑,毫不在意,“你不扶我,我就自己走。你要这么说,那就当我是个无耻卑鄙小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了,不珍惜别人的好意,唉,没办法,为了保命安全说不得只能当回小人了!白大小姐,你跟我这小人呆在一起可没玷污了高贵的身份罢?哈哈,咱们事不宜迟,今晚就走,老子这次左脚有伤,就右脚单足点地,来他一个凌空飞渡纵越出落霞山,不理会尘世缠绕,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上西天会见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当神仙逍遥快活去喽!”
他嘴上这般说着,可是手脚始终没停,没受伤的左手和右脚强自支撑身子行动,不顾伤口剧痛,既然决心日后报仇杀敌,现在就要无比珍惜自己这条性命,半点不能有差失,若是这条性命没了,日后拿什么再去找对手相斗报仇?
白胜男见他又开始说话不着调起来,啐了一口,轻笑道:“你是小人那倒不一定,不过我瞧是个痴傻呆子倒是不错!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你当你是孙悟空在世么?”嘴上这么说,却知道他们两人一旦被夺命刀的人搜寻到,下场定然不堪,当下也不敢怠慢,便动身收拾,准备听他的话今晚离开,想起这些天蒋海山和崔慧娟夫妇对自己两人的照顾之情,毕竟这般走了有些不舍,便打算临走时再亲自拿出身上的银子酬谢对方,方才能够安心。
两人在屋里还未如何动身,忽然听得外面人声喧杂传来,似乎有大队人马到来,白胜男顿生警觉,立即先提着长剑走了出来,正好和迎面进来的崔慧娟差点撞个满怀,白胜男惊问道:“嫂子,怎么了,外面发生什么事情?”
崔慧娟还未说话,蒋海山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一进来就大声叫道:“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这次比上次的人更多,瞧样子好像是来咱们这里抓人的!”白胜男大吃一惊,不用问也知道是官府派来搜寻到这里的人,她连忙奔到屋里面告诉李观鱼。
“什么,又有官兵来这里了,定然是夺命刀手下的人!”
李观鱼脸色微动,随即恢复了平静,冷然一笑道:“我知道他们早晚也得过来,没想到对方这些王八羔子倒是动作快得很,咱们还未来得及动身逃跑,他们的爪子就摸到这里来了!”
白胜男秀眉蹙起,眼神凝聚,伸手拿了放在李观鱼旁边的那柄秋水涟漪剑,就准备走出外面出手抵挡对方,她知道李观鱼如今身受重伤不能行动,若是被前来的人闯进定然会落到对方手上,自己现在伤势已好,无论如何也得守护在这里,不能让对方轻易进来拿人。可是凭直觉,这时似乎突然感到有一丝冷冷肃杀之气到来,不禁一个寒颤,打个咯噔,这股杀气感觉十分熟悉令她感到说不出的惧意,虽然还未见到来人,可是只凭这股带来的气息已经知道究竟是谁到了这里。
外面夜色,熊熊的火焰渲染亮了周围黑漆漆的环境,一大队步伐整齐的清兵手握刀枪,阵容严正地来到这里,有数百人之多,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黑色骏马,马背上骑着一人,身穿黑衣黑袍,腰间挎刀,面色黑硬,脸形显得有些消瘦,浑身透出一股肃杀之气,正是卢天焦。
他身后跟随着十多骑马,马上的人衣装劲束,携带兵刃,个个精神抖擞,全都是清廷侍卫,一共整整十四个人,后面聚集在一起的火把照耀闪亮,映照得这一片黑夜好似白昼,声势甚是浩大。
卢天焦上次没有抓到李观鱼和白胜男两人,更没有得到那张重要的地图,不能完成曾国藩交给他的命令,自然绝不会轻易放过两人,当时在大雨之中追失对方,虽然一时难以搜寻到躲藏起来的两人,不过他知道李观鱼在自己手下受了重伤,定然不会逃出落霞山。
他回去江西向曾国藩复命,见曾国藩不仅没有责备自己办事失利,而且反而重赏提升自己,感激之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曾国藩想要得到的那张地图为其夺到手中,便又马不停蹄带人从江西赶到这里,定要捉拿住逃走的李观鱼两人。他甚有心计,急于复命临走之时命令手下清兵包围封锁了整个山的进出道路,严加盘查,悬赏捉拿目标,然后只身奔赴江西南昌。
如今他又再次从江西赶到这里,上次他手下的清廷侍卫损失殆尽,这次曾国藩又给他调来了十四名一等侍卫,为其所用,这次的十四名侍卫加上之前的二十二名侍卫,正好一共三十六人。当初咸丰皇帝从天下精选出的七十二名高手,除了留在京中的三十六名御前侍卫,其余派发给曾国藩所用的三十六名一等侍卫尽数都被调遣到了卢天焦手下,可谓势力强盛,无人能轻易抵挡。
这次,卢天焦亲自派兵上山第二次大规模搜寻起来,一草一木,一人一户也不放过,就是躲到草丛里的兔子也能揪出来,不抓到人誓不罢休。
这里是湖南省境,正是湘军的势力范围,也是南方湘军的根据地。
曾国藩在这里自然有足够的势力。
卢天焦是曾国藩手下心腹,带有他的令牌,号令之下自然轻易就从地方官府手中暂时借调来了大批官兵,他命令调来的清兵包围落霞山周边,封锁住山道路口,然后亲自带领手下的精锐人马上山,在这一带开始密集搜索,比上次搜寻更彻底,一处地方也不轻易放过。
李观鱼和白胜男躲藏在蒋海山夫妇家中,见到卢天焦竟然亲自带领人马搜寻到这里来,都是大吃一惊,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应付。对方势力太强他们区区两个人实在难以抵挡,眼前唯一的路除了躲藏逃避外再无其他。
眼见外面火把嘹亮,人声马蹄响动,嘈杂喧哗,大队清兵临近,蒋海山慌张道:“媳妇,现在外面的人都快来了,咱们该怎么办?”
崔慧娟也甚是惊慌,瞧向白胜男对她道:“妹子,现在外面这么多人过来是要抓你们俩,你们肯定是逃不出去了,不如先往我家的菜窖躲藏,或许这些人进来搜不到你们。”
白胜男点头答应。
“不行,我们不能往菜窖里面躲藏!”李观鱼不同意,说道:“若是清兵搜到了那里,我们两人被困在里面除了束手就擒再无其他逃生余地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得离开这里,到外面山林中躲藏,现在天色已黑,那些清兵就算人多也未必能搜寻到我们两人。”
白胜男觉得他的话有理,便点头答应。
“师妹,现在事不宜迟!你扶着我,咱们赶紧逃走!”他奋力挣扎站起身来,让她带着那柄秋水涟漪剑,情况危急,白胜男来不及思索,转身搀扶住他,然后一起走出门外。
两人出了房门,蒋海山和崔慧娟夫妇亲自送出来。
当此情形被迫分别,双方都不舍。
“妹子,李兄弟,你们两人可要小心!”崔慧娟瞧着两人说道。
白胜男转过头来,一手扶着李观鱼,一手从怀中掏出银子,道:“大哥,嫂子,我们走了,你们也保重。胜男多谢你们这些日子对我师兄的救命照顾。这些银子不成敬意,你们收下,算是我们的感谢之情。”
“哎呀,妹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快点走,这些银子我们不要。”
崔慧娟见了连忙走上前,拦住了她,“咱们能够在这里萍水相逢,相处一段时间也算是修来的缘分,这些小事算得了什么,银子我们不能要,你们快些走吧,再不快点走,待会儿就来不及了!”
白胜男目光闪动,无言说出感激之情,瞧了她一眼,“嫂子,大哥,那你们保重,我们这就走了。”
李观鱼见到他们夫妇两人在关键时刻倾心相助自己,而之前自己无端怀疑对方,觉得甚是过意不去,说道:“大哥,嫂子,之前我对你们的误会,还望你们两人不要记在心里,我李观鱼知恩图报,今日若是逃得过这一劫,日后定然前来回报你们两位,咱们就此别过。”
蒋海山对他笑道:“李兄弟,等你再回来的时候记得还来找我喝酒,俺还没和你喝够呢。”
李观鱼听了,立即爽朗一笑,“蒋大哥放心,小弟自然记得!这些日子有伤在身,兄弟陪不了你喝酒,等到日后若有机会我李观鱼再来拜访叨扰,咱们两人定然再痛痛快快喝一场,不醉不归,一醉方休,哈哈哈!”
白胜男搀扶他不敢丝毫怠慢,两人直接从后门离去了。
瞧着两人身影逐渐消失在漆黑夜色的山林荒野之中,蒋海山和崔慧娟站在后院门口都禁不住一阵失神,感到有些恍然若失。
目视两人逃去,蒋海山夫妇这才走了回去。
刚刚走到大门口,外面的大队人马就到了这里,阵阵剧烈敲门声响,紧跟轰的一声大门就被人撞开,便有大批清兵持着兵刃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脚步纷纷,兵刃晃晃,火把雄雄,上百人马拥簇进来,声势慑人。
蒋海山夫妻没有见到过这般强大阵势,站在那里吓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怔怔地瞧着对方,眼睁睁瞧着被大队清兵包围起来,不知对方到底要干什么。
这时候清兵队伍前面,一个身材直挺,脸颊消瘦的黑衣人迈着脚步走了过来,腰间挎刀,含着精光的眼睛注视了他们两人一眼,又略微扫视了一遍院子四周,开口问道:“这里有没有一个受伤的青年男子和年轻女子来到过?”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阴沉之意。
崔慧娟瞧到对方冷冽神情,忐忑不安,不敢开口回答。
蒋四海镇定下来,知道绝不能透露出逃走的两人信息,稍稍顿了顿,便摇了摇头,开口道:“我们是山里人家,住处偏僻,从没有别的人来过,只有俺和媳妇两个人住。”
“嗯?”
卢天焦听了,凝视两人一眼,似乎有些不相信。
四周火把熊熊,兵刃耀眼闪亮,气氛显得压抑,面对众多清兵人马,蒋海山夫妇不敢开口再说一句话。
卢天焦侧头瞧了瞧四周,亲自手握单刀察看整个院子和房屋,然后迈步走进了正堂的屋内,看到里屋有一张床,这时候忽然目光微动,伸臂用手中的刀柄轻轻一抖开适才李观鱼所躺的地方,床上有刚才人躺过的痕迹,旁边还放着一块刚刚拆下不久用来包扎伤口所用的白色带血布条。
“这是什么?”
他眼神立即一动,浑身透射出一股杀气,转头视向了外面。
夜色山林中
白胜男正扶着李观鱼急急忙忙奔行着,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声人的惨呼嘶号,似乎是蒋海山的声音,两人猛然听到不禁都是一动,心知不妙,便立即停下,转头向山下院落望去,接着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喊声音,好像是崔慧娟的声音。
李观鱼眉头蹙动,料想定然是刚才离开的蒋家发生什么事情了。
两人怔立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不一会儿,迎面就传来了一道低沉略带沙哑的嗓音,虽然相距比较远,却是气力充沛,好似一道锋刃穿透了黑色包围的夜幕,十分清晰,“李观鱼,我知道你们两个人就藏在这里,不想死的就赶紧乖乖地出来,把那张地图给我交出来!哼哼,偷偷摸摸,当个缩头乌龟算什么?要是你们再不出来,我就把最后剩下这个女的也杀了,瞧你到底敢不敢出来!”话语带着狠毒凶残之意,正是卢天焦的声音。
白胜男一顿,知道对方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藏身之地,蒋海山夫妇受到牵连,蒋海山只怕已经遭难,余下的崔慧娟也凶多吉少,卢天焦的话喊得清清楚楚,他就在那里拿着剩下的一条人命要挟他们两人乖乖地显身走回去,交出身上的地图,若是他们不出来,崔慧娟也凶多吉少。
刚才的夜晚惨叫声显得份外凄厉无辜,显然蒋海山已经遭到对方毒手。
想起临走时候,蒋海山对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李观鱼忽然感到头脑一阵晕眩,气血有些上冲不听使唤,身子发软。听到卢天焦的话,仇人的话语清清楚楚,居然这般凶狠歹毒用无辜人命要挟自己,想到蒋海山无辜惨死,他目中射出怒芒,心底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勃然发出,苍白的脸上涌出一股血红,再也忍耐不住,决心要和对方拼命同归于尽,怒声对白胜男道:“这个人出手歹毒,乱伤人命,我要和这人最后决一死斗,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说着,就要甩开白胜男的扶助,转身向后走去。
白胜男一惊,立即伸手抓住他,“师兄,你不能过去,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他们人多势众,你现在根本不是对手,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你给我走开!”李观鱼气怒,不肯听从。
“你冷静一下,你现在就是过去了也没一点用。”
白胜男情知夺命刀的厉害,哪里肯让他白白去送死,仍然紧紧抓住他。
李观鱼大怒,挥起没有伤残的左臂,奋起最后一点力气挣脱她的束缚,转而瞪视向她:“现在人命关天,我堂堂男儿汉岂能让无辜之人因为我白白送命!这个人凶狠歹毒,是个禽兽!他杀了我的师父,又废掉我的手脚,现在又乱伤人命,我和这人仇恨不共戴天,今天我就算最后死在这里也要回去和那个恶人拼个死活,拖他下地狱!”
白胜男吃惊,伸手紧紧地抓住了他,“师兄,你不能,不能去白白送死!”
“你给我滚开,堂堂男子汉怕什么死,我送不送死关你什么事!”眼见她始终紧紧拉扯着自己,李观鱼的倔强脾气爆发出来,师父死去的仇恨,还有自己惨败在对方手下曾经受到的悲痛耻辱,此时此刻完全在心底爆发出来,怒气超过了一切,只想取那夺命刀的性命,不顾白胜男竭力劝阻,要在这一刻用自己的剑向对手讨回来,哪怕最后送了命。
白胜男紧紧拉住他,却由不得他的力气大,眼看就要拉扯不住,又听到他刚才对自己口出粗话,顿时恼怒,心底一股怒气也不由生出,双手猛然一松,李观鱼失去了她的扶持,还没有来得及走出一步,就碰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再也起不来,幸好没有碰到残伤的左脚,在那里挣扎了一会儿就是站不起身。
白胜男站在那里,见到他这般样子,忍住了不理会,冷然一笑,嘲道:“好,我放你走,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是小人,给你乖乖的闪开就是。可是瞧你现在的样子连走路都走不了,比个残废的人也好不到哪里,还要找人报仇送命,好,我倒要瞧瞧你如何报仇去,如何斗得过那人,你去啊,看看谁会将你瞧在眼里!”
李观鱼摔落在地,挣扎起不来,这时听了她的话,忽然微微一怔,瞧着在她手中拿着的那柄长剑,脸色逐渐黯淡沉寂下来,神情一阵说不出的失望落寞,先前眼底腾出的最后一点怒火也熄灭下去,重新被污浊蒙蔽住,嘴里喃喃地道:“我现在是个残废人,谁会将我瞧在眼里···我什么时候能报仇,什么时候报仇···”眼底生出绝望。
白胜男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瞧着他的样子也觉得有些伤痛,便又走过去扶住他,柔声开口道:“师兄,你现在这般模样武功也使不上,就算是个男子汉又能怎样,谁会将你瞧在眼里。在这个世上本来就是实力分胜负,你现在失败了,纵然心里苦痛谁又会在意你?如今前去只不过白送自己的命罢了,那个夺命刀狡猾的很,现在夜里不好寻到你就想用话要挟你出来,你想出去送死,他正求之不得,你万不可上了他的当!”
李观鱼心底猛然一动,明白她说得有道理,怔怔地瞧着地面,神情凄凉,紧握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白胜男有些心疼地瞧了他一眼,无话可说,缓缓搀扶起他,对他道:“咱们走吧。”
李观鱼面色平静,似乎全部失去了斗志,再不说一句话,扶在白胜男身上只是茫茫然地瞧着远处。
白胜男默然地扶着他,回头瞧了瞧后面的宅院继续向前努力行去,两人最终离开了这里。
不多久,卢天焦见到李观鱼不肯中他的激将计,就是不露头,无奈又带着人马走了出来,冷然瞧向四周的漆黑山林,不知道他们到底藏到了那里,目光睁起,更是恼怒异常,浑身杀气腾腾,森然一笑,回头命令道:“去,给我一把火烧了这里,全部烧得一干二净!”
旁边的清兵不敢怠慢,立即就有数十人奔上前将手里的火把投掷过去,不一刻熊熊火焰就点燃了面前的整座宅院,燃烧尽了一切,也吞噬了死在里面的蒋海山夫妇,令人瞧着唏嘘不已。
卢天焦没有找到人,杀气未尽,一挥手沉声喝道:“给我搜,一定要抓到逃掉的那两个人,把地图夺回来。”
大队清兵人马听令,立即纷纷奔动,火把摇晃,分开到处在四周的山林搜寻目标踪迹,不肯放过一个地方。
白胜男带着李观鱼走在漆黑山林的曲折小道,到了一处山间小溪峡谷处,她回头望见上方山林到处是搜寻他们踪迹的清兵火把和脚步杂乱声音,为了保险起见想出一个摆脱追兵的办法,便稍稍放下李观鱼,用随身的绸布团团包好他的左脚踝处,以保护脚踝伤处,让他躺下身子先顺着峡谷坡道缓缓滚下去,山道坡度不大,没有障碍树木伤不到他,然后自己也紧跟在他后面顺着坡道滑落下去。
夜色漆黑,风吹树林,两人这般神不知鬼不觉下了山坡,借着夜色和树林掩护暂时摆脱了清兵的追寻。
上面搜查的清兵兀自四处盲目走动,却不知道白胜男两人已经逃了出去。
清晨时分,躲在暗处的白胜男瞧到清兵人马远去,便想带着李观鱼走到山下,寻到当初自己来到这时借宿的人家,那里有自己的马匹,只要两人上了马,离开这里就更容易。
两人到了山下,李观鱼忽然道:“且先等一下。”
白胜男一怔,停下脚步。
李观鱼静然道:“蒋家哥嫂真心照顾咱们,我却无端怀疑他们,是我不对,虽然我现在救不了他们,但是至少也要给他们找个地方纪念,算是略表心意。”
两人在附近寻了个地方堆起一个小土堆,又找块青石竖在前面,权当墓碑,算是纪念蒋海山夫妇的地方,弄好以后,李观鱼坐在对面,怔怔地瞧着树立的墓碑不语,面色淡然,回想起临走时蒋海山与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若能日后回来和他两人一起喝酒,不醉不休,可惜如今无法再实现了,让人嘘喻感伤,忽然悲从衷来,伸手扶住青石墓碑大哭了一场。
白胜男见他也不怕将清兵招来,可是见他在那里哭得悲痛,无法劝阻,只得站在旁边静静瞧着,想起这些天来蒋海山夫妇和他们两人相处的情景,自己也甚是感伤,眼睛红红,流出泪来。
李观鱼哭完,神情平静许多,他瞧着光秃秃无一字的青石墓碑,说道:“师妹,给我那把秋水涟漪剑。”白胜男依言将宝剑递了过去,他接过宝剑,亮出剑锋左手使出劲力,锐,刻入青石犹似利剑削腐木,碎石纷纷,无所阻滞,畅通无阻在青石墓碑刻写了“蒋海山、崔慧娟夫妇安息之墓”几个字,余下的字写道“恩人惨死清廷人手中,此仇不共戴天,日后若不取杀人凶手卢天焦狗贼之命报此仇,天地正法,雷神共诛。”最后落款是李观鱼三字。
他写完,看了一眼,最后道:“师妹,咱们走吧。”
白胜男走上前扶住他,替他拿了那柄宝剑,两人一起离开。
等卢天焦带领大队人马寻到这里的时候,李观鱼两人早已离去多时。
他走到近前,注目瞧去,那张黑硬的面庞依旧不见如何波动,当目光看到青石墓碑上李观鱼刻写的字迹,忽然睁动起来,越看越是生气,浑身满带凌厉,怒气勃然而发,右手紧握宝刀的五根手指攥紧,突然刀光一闪而过,刀锋劈砍在石碑,轰然一声直接将青石拦腰斩断为两截,碎石纷飞,烟雾弥蒙。
卢天焦一咬牙,杀机迸现,森然道:“李观鱼,你想取我的命,哼,今日让你逃脱,总有一天也要取了你的性命!”
李观鱼手脚有伤,靠白胜男的搀扶相助才走到山下。
两人知道对方始终在搜寻追杀他们,再也不能呆在这里,决定离开这个地方,白胜男寻到当初她刚来落霞山时候所住的那户人家,见到留下的马匹仍然还在。
她牵了马匹出来将李观鱼扶上马背,自己紧跟骑上,纵马上路。
这匹胯下骏马脚力非凡,四蹄飞踏直往山外的道路奔去,不敢稍有耽搁,唯恐后面的夺命刀手下人追上来。
两人纵马疾奔到山外,远远望见通道驻有数十名清兵正在把守。
白胜男见状一提马缰,双脚夹着马腹就往前疾奔,想要直接冲过。
把守通路的清兵见到有人骑马闯了过来,连忙呼喝上前拦阻,白胜男一手驾着马缰,一手持剑,借着骏马的奔驰冲速,手中长剑出招,剑光霍霍,来势迅疾,扑扑扑的砍翻数名挡在面前的清兵,直接闯过人群扬长而去。眼见清兵被杀的落花流水,她得意一笑,片刻不停,离开落霞山。
路途上,为了照顾李观鱼伤势,白胜男不敢多行,时行时停,不知觉走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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