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后来您没有再见到过他吗？”柳芳显然被老人的故事吸引了。
“见过啊。”老人的表情很安详，风吹起了她银白的发丝。
“那他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是啊，变化很大。他得了肺结核，抬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了。我就守在他的身边，这一辈子也就是两段时间，我们是幸福地在一起的，——结婚的后的那段时间，还有的就是他最后的那段时间。”
“有时候，”老人似乎在自言自语，“我很羡慕那些天天吵嘴的夫妻，他们还可以天天见着面。而我和他连吵嘴的时间都没有。但是，也好。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都是幸福的。所以，没有他的日子，我有美好的回忆。”
“您真是生活的诗人。”柳芳忍不住赞美。
老人咯咯地笑了。
“我哪里是什么诗人啊，诗人还会放羊？”老人指着不远处的一只雪白的小羊。
“哇，这真是一只动物王国的白雪公主啊！”柳芳踉踉跄跄走下坡去，“它真的好白啊，像冬天的雪！”
老人咯咯开心地笑起来。
这时候，张廖一直安静地站着。
“您的爱真让人感动。”张廖也坐了下来。
“这个女孩是个不错的女孩，你要好好珍惜啊。”老人的话语重心长。
“嗯，我会的。看到您，我就想起我的祖母。您给我慈祥的家人般的感觉。”
“哦，你的祖母有你这样的孙儿一定很欣慰。她见过这个女孩吗？”老人抬头看着张廖。
“没有，她已经去世了。那时候，我太贪玩了，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真的很对不起她老人家。”
“人生总有一些事情是不会遂心意的，别自责，她是不会怪你的。”
“真的吗？”张廖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老人。
“真的啊。如果是我，我是不会怪我的孙儿的。”老人安静地坐着，像一块历经沧桑与风雨的石头。“我的孙子要是能有这样美丽可爱的女孩，我即使是在天上也会笑的。”
“您要好好生活，您的孙子会带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来见您。”张廖的声音有些异样，“您的孙子一定很爱您。”
“我也很疼爱他，他才五岁，虎头虎脑可爱极了。”老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老奶奶，您的这只小羊真漂亮。”柳芳一边艰难地往坡上爬，一边很兴奋地赞赏。
告别了老人，柳芳兴奋极了，拉着张廖的手向前走去，张廖则显得有几分沉默。
“怎么了？被老人的爱情感动了吧？”柳芳问道。
“你有没有感觉老人的故事有些似曾相识？”
“噢！难道——？”柳芳惊得几乎喊出声来。
“嗯，她就是我的祖母。”张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柳芳回头望去，过来的路迷迷茫茫，已经模糊在一片雾气里，什么都不再清晰。
“别看了，这条路就像我们的时间，没有回去的可能。”张廖说完拉着柳芳的手，继续像前走。
视线也开始了迷蒙，这里河水突然急转倾泻而下，造就水雾迷茫了半块天空。模糊的视线里，路开始变得陡峭渐高，变得崎岖不平了。
仰头看，眼前出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奇峰俊秀，烟雾缭绕。嶙峋的怪石间夹着一条崎岖的小道。
山间路崎岖，却是风清气爽，不由让人心旷神怡。特别是那小道在山间的密林里若隐若现，本身就是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前面的风景如何？路地尽头又是什么？这一个个问题都诱惑着站在山下的人。站在山下，望着烟雾缭绕的山顶，顿生奇妙的感觉，攀登的欲望也随之强烈。
两人顺着崎岖的道路向上走去。果然是奇峰景致美，奇花异树甚是美丽。
远远从半山腰传来空灵的歌声，所唱内容不甚了解，声音悠扬透过山林。两个人惊奇无比，加快了脚步。
山路开始变得平坦了许多，到了半山腰竟然可以看到一片空阔的地方，一畦畦都是绿绿的菜叶。
看到了那个唱歌的人，两个人都愣了。那是个从脸上都能读出沧桑的女子，高高盘起的发髻，长长的麻衣束再在腰间。她正在田地里拔草。
“我们是到了哪个时代啊！”柳芳惊呼。
女子抬头看着两个奇装异服的人也很是惊讶：“两位是从哪里来的啊？”
“我们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张廖解释。
“那么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做薛平贵的将军？那是我的夫君。”女子是带着很骄傲的神情说出来的。
“没有，但是沿途听说过这位大将军的事迹，人们都赞扬这位将军是个英雄。”
“那是，薛郎在哪里都是个不平凡的人。”女子的神色简直是自豪了。
“你就是王宝钏吗？”柳芳有些吃惊，“就是那个等着丈夫十八年的伟大女人？”
“我就是王宝钏。”那个女子回答道。
“宝钏啊！你的苦日子到头了。”一个老妇跑过来，边跑边喊，“平贵回来了。”跑到田地的小路上已经是上气不接下气。
“真的？”女子有些不太敢相信。
“当然了，宝钏你的好日子到了。快回家吧。”老人欣喜地眼泪都出来了。真正纯正的感情最能拨动人最深处的心弦。
女子顾不得瘦弱的身体，顺着老妇来的路向回跑去。
老人慢慢地跟在后面走着，“这可好了，宝钏的好日子到了。这孩子前世欠后羿的情终于要还完了。”
“嫦娥与后羿？”张廖愣住了，“怪不得祖母这么喜欢看王宝钏的戏剧，两个人都是同样的命运，同样的痛苦。同样的经历与结局。”张廖难过地看着女子离去的小道，久久没有动弹。
“也许，真的是如老人家所说。两个人的前世都是嫦娥，因为头吃仙药铸成大错，辜负了一个男人的痴情，所以要两次甚至更多的孤独的苦苦等待来弥补前世所欠的感情的债。”柳芳很是感慨。
山上渐渐多了层雾气，并且慢慢变得浓密。两个人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只得慢慢向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距离，张廖转头向回看去，却看见走过的道路都消失在一片雾蒙蒙中。
“很多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事情一次次重复的发生，早就知道了结局。我想改变结果，哪怕是一点点，让一些人不至于那么受伤，到最后却发现最受伤的是自己。因为我做任何的事情，结果都是一样，于事无补。”张廖很无奈。
“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明白。”柳芳疑惑地看着张廖。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我的祖父。”张廖顿了顿，“可是，在穿越的时光里，我时常看着他牵着祖母的手，在大坝上散步。时间总是停留在那段线段内，看着祖母幸福的眼神，我真的好痛苦，这个可怜的女人以后的大部分的时光都是漫长的等待，与孤独为伴。”
柳芳看到张廖的眼圈是红红的。
“后来，我就没有这样的经历了，像梦一样，我的梦的内容又开始了另一段内容。我无数次看到祖父流落在异乡，从一个村庄到一个村庄。好在他的朋友实在是多，所以他像旅游似的探望一个又一个的老友，但是每次的相聚的时间都不长。所以，他的生活其实是好看了一点的流浪。”
张廖像是自言自语，“一次次，我和他擦肩而过，每一次我都会回过头，望着这个其实我应该从来就没有机会见面的我应该叫做祖父的人。
“每一次，我都好想告诉他，你可以回家了，没人会伤害你，只是生活会清苦点。但是一个女人等你等得好辛苦，她真的需要你。”张廖流着泪水，几乎要哭出来。
“但是，我永远都做不了什么。我像空气一样漂浮着，他们根本不会感受到我的存在。直到有一天，他病重被好友送回了家乡，那个他始终牵挂的人身边。生命的活力只允许他淡淡的一笑，祖母就守在他的身边。”
张廖叹了口气，“那一刻，我也存在过。”
柳芳静静地倾听着。
他们走到了山下，向上望，山上已经是雾蒙蒙的。走在大坝上，背后是渐落的夕阳，旧的一天快要过完了，新的一天在孕育中。明天又是后天过去。
张廖拉起了柳芳的手快步像大坝的另一头走去，柳芳感觉自己视野又开始拉长模糊起来。当视野正常的时候，柳芳感觉自己又被拉上了一辆大巴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物。柳芳问：“现在我们是在现在是吗？”
“嗯，我们开始回家。在直线距离上靠近家。”张廖也看着窗外。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怎样的，他感觉自己总是走在一条钢丝上，来来回回。对，就像是走钢丝，因为他感觉每一步都是那么危险。
“过去、现在还有未来对我来说是什么？”张廖问自己。看着身边同样陷入沉思的柳芳，他的面色缓和下来，“毕竟，因为我的特殊经历得到了一位漂亮女孩相伴，也许就是不枉此生了吧。”他的心似乎又有许多的宽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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