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老太爷的思量
“小老夫人有了身孕。老太爷难道就没有起疑心？”杨沁霜把玩着手中的水蓝色绢儿，像是在自言自语。自从程佑礼的事情平定下来，她的注意力就重新回到了邱若柯身上。
直立在一旁的夏长坤道：“既然是为了小老夫人才要去广济寺的，想来老太爷还是挺开心，只等着小儿子出生了。”
“万一是个儿子的话，奉德晟的股岂不是又要分出去一份儿了？点儿大的孩子，等我家佑祈回来了还得叫他生小叔叔？”杨沁霜越想越不甘心，“这可不成，哪能让咱们程家上上下下的血汗银子来养活一个小咋种？”
“太太的意思是……”夏长坤道。
“老太爷怕是老糊涂了，这事儿咱们得旁敲侧击一下儿，他当年是何等精明的商家，只要一下儿便定能反应过来。”杨沁霜换了个姿势坐好，抬头问道，“那个德顺当年是你手下的？”
夏长坤点头称是。
“那你也不知道找他谈谈？”杨沁霜冷笑。
夏长坤面露迟疑之色，双手一摊：“太太有所不知，这德顺小子，自打小老夫人有了身子，就，就不见了去！”
“什么？不见了？”杨沁霜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个不见了法儿的？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
“我找过他，可惜问及老屋西的那几个下人。都说不知道德顺这个人。”夏长坤满脸困惑，“这摆明了是糊弄咱么。那一帮不知好歹的下人，换做平时，见了我都浑身直哆嗦的，这会儿竟当着我的面儿信口雌黄。我又不敢多问，毕竟是老屋的人，问多了得传到了老太爷耳朵里，就得找上太太您了。”
“我知道了，”杨沁霜眯了眯眼睛，“去把余郎中叫来。”
“现在？”
“就现在，还不快去。”杨沁霜起身唤来两个丫头替她重新换一套衣服。
……
老屋东，程和铭屋。
余郎中将手指搭上程和铭的手腕，笑道：“老太爷有所不知，家里出了点儿小事儿，所以您的定期视诊我就冒昧给提前了，好在老太爷您也配合，真是给足了咱的面子。”
程和铭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无妨，我一大把年纪了，常常找你帮我看看也是好的。”
余郎中继续诊脉，脸色却渐渐地由晴转阴。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程和铭看出了余郎中神色的变化。
“呃这……”余郎中收回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程和铭蹙眉，低声道：“你来就是给瞧病的，难道我是讳疾忌医的蔡桓公不成？有什么就说！”
余郎中叹口气：“老太爷今日胃口如何？”
“胃口尚可。”
“近来可有房事？”
“怎么，这关系到什么了么。”
“老太爷有所不知，这脉象乃是肾虚精少之象，较之数月前在下所诊。更甚几分。”
“那你怎么上次诊脉的时候没有说？”程和铭双眼一瞪，不怒而威。
“这……”余郎中缩了缩脖子，“恕在下鲁莽，并非刻意隐瞒，只是上次诊脉，您的情况不过是些轻微之证，只要稍加调理，定会有所缓解。于是在下就开了相应的药剂，也就没有明说。前些日子听说小老夫人有喜，与您的脉象一对应，只道怪哉，怪哉。”
程和铭脸色一变：“余郎中的意思是小老夫人有所不轨，是么？”
余郎中立马跪下磕头：“小的失言，并非有意冒犯小老夫人。小老夫人冰清玉洁，小的乃是区区郎中，更无资格有所指点，只是在下耿直，不会说话，也就直说了罢。”
“起来吧，”程和铭不耐烦地闭上眼，“我怎么听说。一月前你曾给若柯诊脉，却道她并无身孕？”
“这……”余郎中心下一急，思来想去杨沁霜似乎没有交代道这一层，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边滚下，砸在地上。
程和铭冷笑一声：“怎么，是这六月的天儿太热了还是怎么着，余郎中脑门儿冒了这么多汗？”
余郎中说不出话儿来，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起来吧。”程和铭以一种鄙夷的口吻道，“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位主子，孩子是谁的，咱比跟小老夫人比谁都清楚，外人别在那儿瞎搅和，犯到我眼皮子底下，我一发狠，捏死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听到没？！”
“是是是，老太爷说的是……”余郎中又磕了几个头，灰溜溜地走了。
讲话带到，杨沁霜愣了好一会儿，才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里：“你下去吧。”
余郎中拱手退下。
夏长坤将门关上，走近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老太爷都知道了？”见杨沁霜久久不答话，又接着好言相慰道，“太太莫急，这事儿只怕有些误会，您怎么知道老太爷就是指的您呢？说不定是别的哪位老爷或者奶奶也未可知。”
“你当他真的老糊涂呢？分明还是那只老狐狸。”杨沁霜叹口气，“姜还是老的辣，我算是没跟他正经交过手就败下来了。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夏长坤觉得可笑，“那小老夫人还不早被休了。”
“何止是休，简直是浸猪笼。”杨沁霜道。“他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不过问题是他对小老夫人还当真是有感情的。”
“何出此言？”
“这老狐狸活不了多久了，余郎中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老太爷的病拖了这么久都没个起色，六七十岁的人了，就算整日装作硬朗的模样，又还能装多久？顶多不过一年两年的事儿。他是真喜欢那小老太太，自个儿没能给她一个孩子，恰好那小老夫人又不是个守妇道的女子，倒还真怀上了，于是老头子将错就错。他知道万一他撒手去了，小老夫人孤零零的没个儿女，咱们其他几房还能不把老屋的东西都给吞了？到那时又有几个人真把那年纪轻轻的小老夫人当回事儿了？他是已经料到了这一层，也知道自己时候不多，方才替小老夫人将丑事儿给一手掩了下去。”杨沁霜扬起嘴角，“我真是没有想到啊……”
夏长坤一脸恍然大悟：“太太果真是聪慧过人。”
“少拍马屁，多替我干点儿事实儿就成。”杨沁霜自语道，“他怕是早已知道咱们在背后看着呢，这下倒好，多年来攒下的老太爷对我的信任，怕是要被那小老夫人给弄了个干净。……对了，老太爷一旦西去，这三年内程家恐怕都不得有喜事儿。你家冷玉的亲事还是趁早给办了吧。”
“太太真是替咱考虑。我明白了。”
……
于是日子马不停蹄地向前奔去，只是再大的波澜也有着近乎平静的表面。比如苏禾越来越不把东曜阁的活儿当回事儿，因为她在麦加利银行存款的利息都要抵过她的月例银子。于是愈发懒散的她虽然引起了程佑礼越来越多的冷眼相对，但她却有更多的时间来思索将来的道路。
芷幽将她的行为视作小丫头的“叛逆”，然而不论她如何刁难，苏禾都不买她的账。倒是婷绣与苏禾二人愈发亲善下来，芷幽看在眼里，却不好明目张胆地得罪，因为老屋那位小老夫人的肚子一天天地大了，将来有了小老爷，那苏禾定是要鼻孔朝天了。这就叫“狗仗人势”，芷幽想，对，狗仗人势。可心里的愤愤不平依旧没有得到很好的缓解，不过看到礼少爷对苏禾的恶劣态度，再加之上回苏禾挨了程佑礼一巴掌的事儿东曜阁上下又是尽人皆知，芷幽又觉得心情好了那么点儿。
……
将饭菜在程佑礼的面前摆好，苏禾恭敬地递上丝绸包裹的象牙筷子。程佑礼接过的时候抬眼打量了她一番，不由冷笑道：“怎么，你那一脸的盛气凌人哪儿去了？”
不应该跟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较真。苏禾反复告诫自己，上辈子那种骄傲的脾气在这个年代的女人身上是行不通的。至少在程家，长远看来，与程佑礼处好关系显得分外重要，尽管这个坏孩子是那么的不懂事，但苏禾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克制情绪，那么取得他的信任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少爷说笑了，”解开桂圆莲子汤的陶瓷盖，苏禾用精致的银勺子轻轻地搅拌，“我不过是个丫头，上回在外头难免受了些惊吓，回来脾气有些冲，想一直跟您道歉来着，只求您别跟咱计较了才是。”说完将桂圆莲子汤推至程佑礼的面前。
程佑礼接过勺子，拇指与食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勺柄上细腻的纹理，眼神却冷戾地看着苏禾，片刻后，冷笑一声：“说谎。”
“……”苏禾叹口气，“少爷信也好，不信也罢，好歹我有这个心，您早晚会明白过来。只要您不把我赶出去，我就已经万分感激了。”苏禾大言不惭地谎话连篇，“少爷慢用，我先退下了。有什么吩咐请随时传唤苏禾。”说完也不等程佑礼回答，便盈盈一福，轻手轻脚地出门去。
刚一到院子里。便遇到一个过来递帖子的老婆子，苏禾接过一看，原是夏冷玉的亲事要办了，这帖子是来请苏禾的。苏禾叫住那婆子：“你家夏小爷还请了那些我认得的人么？”婆子道：“哦哦，说是请了大爷跟前儿的冬素姑娘，说以前跟姑娘您都是一个园子里的。还有崔妈妈也得过去。都是些像您这样儿的尊贵丫头，您只管去喝盅喜酒就好。”
苏禾谢过，将帖子藏进袖子里，折回头要进屋，却见程佑礼吃过饭出来了。程佑礼大步走过来，伸手道：“刚接了什么红色的，给我看。”苏禾二话不说将帖子递给程佑礼手中。程佑礼扫了一眼，面上浮上讥讽的笑：“那你可不能去了。”
苏禾一愣：“为何？”
“你去了人家就娶不了媳妇儿了，你肯定得砸场子。”程佑礼将帖子对折。
“我为什么要砸场子，我也没有那么无理取闹吧？”苏禾诧异。
程佑礼把帖子丢到苏禾手中：“你不是喜欢他么，那个叫夏冷玉的？”说完打量起苏禾的眼神来。
苏禾笑笑：“您说的跟真的似的，看来初六晚上我得向您请个假了。”
“不准去。”程佑礼环起双臂，“听见没？”
“我是当真不喜欢他，怎么就不能去了？”苏禾觉得莫名其妙。
“我说不准去就不准去，就说你病了，走不了。”
“嘿，刚那婆子还见我活蹦乱跳的，就都‘走不了’了？您这不成心让人误会我呢么？”
“我管你那么多，总而言之初六晚上你哪儿也甭想去！”程佑礼说完哼了一声，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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