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与南方沿海的渔乡不同，这座城市的冬天，格外的冷。
那些冷空气从遥远的西伯利亚，远道而来，呼啸在城市的上空，渗透每一处空气的缝隙，把人团团包裹。大多数的建筑物里，需要暖气供应，或者自备暖炉，抵御贴身的寒冷。
最可怕的是遭遇雨夹雪的天气。那些细碎的雪片，来不及落地就已融化。消融在雨水之中。寒凉与湿冷，折磨着每一个在外行走的人。
这样的天气，适宜我封闭在公寓的房间里，看上一天的影碟。两耳不闻窗外事。生活仿佛回归到孩童的时期，那种极致的简单。
转眼寒假来临。农历春节也随之日益临近。我打了电话回家，借故因事留下。同时准备了长途电话卡。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会用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站在学校宿舍区的公共电话前，给家乡的亲戚朋友打去拜年的电话。这些表面的礼节，多少还是要做的。
父母虽有些许埋怨，但是天高皇帝远，亦是奈何我不得，只能临末时叮嘱我，好好照顾自己。而我因地制宜，给他们买了过年的新衣，通过邮局寄了包裹回去。这是身在大城市里的我，能够做到的。
决定留下的，还有小小和艾。只有薇回家过年。因为她的家就在这座城市里，她是走不掉的。
薇回家的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去了火锅店聚餐。纪念这一年最后一个团聚的日子。我们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少。
主菜点了香辣蟹和麻辣小龙虾。洋葱，辣椒，大闸蟹，满满的一大盆。即便选择微辣的口味，亦有食客难以适应，需要额外多要一碗凉开水，过滤那些沾满红色辣椒油的鲜美蟹肉。我最喜欢的，是香辣蟹的一种配料，香糯可口的年糕。咬在嘴里，润嫩柔软，连牙齿都可以享受得到这曼妙的感觉。
惟一需要让我忍受的，不是口味的辣，而是坐在面前三个抽烟的女人。以前是两个，现在是三个。变本加厉的烟熏火燎。
我们拿起啤酒罐，嬉笑碰杯。头顶的灯散发出淡蒙蒙的光晕，温暖照耀着我们的眼睛。四周喧闹沸腾，大声地聊天吆喝，哄堂大笑，此起彼伏，难以分辨。亦不需要分辨。红尘熙攘，大抵如是。世上多数的人，祈求安身立命，凡事亦步亦趋，平庸走完一生的旅程。没有太多的起伏汹涌。
只要那些执念的人。攀越苦行，只为修成今生的果；涉水泅渡，一心追寻彼岸的花。他们是遍体鳞伤的一群人。
此去一别，明年再见。我们要明年才能见到你了。艾调侃着，用伤感的语调，脸上的表情却是不羁的笑。她和薇互搂着肩，两个人左摇右晃。
旁边的小小，拿着新买的手机，给她们拍照留念。
薇轻盈而爽朗地笑。回家这一晚，她素颜朝天，收敛了过往的轻狂。没有眼影，没有唇彩。没有低胸露脐的蕾丝上衣以及膝盖破洞的仔裤。世上很少会有父母，希望看到自己的女儿浓妆艳抹，衣着暴露。薇有叛逆的心，却依然没有叛逆的勇气。她还是需要依赖她的家庭。清楚自己的局限，她至少是聪明而理智的。
席间，我和薇一起去了洗手间。站在盥洗盆前，对照着玻璃镜子。她告诉了我，她和男友又是闹翻，她已经累了。
我问，怎么回事？
她叹息失笑，以后再说吧。然后手捧着水，整张脸浸泡在急速流淌的水流中。腊月里的水，冰冷刺骨。麻木了疼痛，亦可让人清醒。
我轻轻拍了她的后背，把纸巾递给了她。
有些感情，带着先天不足的缺陷。差异明显的两个人。家庭背景，成长环境，生活习惯。皆是对比悬殊，不可等量齐观。用小小的话说，这不是势均力敌的两个人。没有平衡，失控在所难免。
薇应该清楚，这份感情衍生而来的困惑与苦恼，是她自找的，咎由自取。从她将手放在那个男生手里的那一刻，她就应该预见得到这样的结局。
所幸的是，她可倚仗的实力雄厚，物质丰足。也许这段感情原本只是她与家庭现实的一场暗战。虽有痛痒，却也无关紧要。即便现在她输了，她亦不会失去太多，生活回归平淡，一切照旧。她是可以放下的。
一世人，一辈子，总有一些逆转不了的宿命。
离开火锅店，我们送薇回家。四个人结对而行，走在喧嚣的路上。艾和薇，走在我和小前面。
经过一排排临街店铺的橱窗，琳琅满目的货品，精巧趣致。霓虹灯光五彩斑斓，闪烁不定。物欲的魅惑，如同妖艳盛开的遍地花朵，触目繁华。年轻女孩特有的莫名兴奋，在血管里扩张膨胀。对物质的渴求，这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能。
在专卖店里，我们七嘴八舌评价议论今季流行的服饰。各自的眼光，各自的喜好。每个人各自试穿三四款，身上的衣服脱了又穿，穿了又脱，似乎乐此不疲。年轻的女店员站在一旁，看着我们眼花缭乱的来回穿梭，不时回答我们询问的尺码和价钱。虽然这不是我购物的习惯，可我也只能奉陪到底。跟着她们三人逛街，我很清楚过程和下场。
艾甚至在内衣店里挑了一件内衣，相当暴露的款式。若是我拿在手中，心里必然忐忑不安。小小和薇拽着她往试穿间走，说是要看。艾起初忸怩，却拗不过两人的软磨硬泡。于是留下我照看物品，她们三人挤进了面积狭小的试穿间。
片刻之后，她们嬉皮笑脸地走出来。艾一边整理身上的衣服，一边示意店员打包。站在镜子前的她，相貌姣好，身材曼妙。她最自信的时候，就是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时候。
可别随便穿给男人看，会害死人的。薇笑着对她说。
不穿给男人看，难道就穿给你们看。害死了人，也是人家自找的。扬起头的艾，脸上露出放肆不羁的笑。
整个晚上一路走来，她们三个收获丰硕。大至雪纺裙，羽绒风衣，高跟鞋；小到银饰耳坠，指甲油，唇膏，香水。十几张打印的购物清单，价码只是一个个排列的数字游戏。走出店铺，揉成一团，可以随手丢弃。
而我只是买了两件针织毛衣，准备邮寄回家，送给父母。买给自己的东西，只是两盒立顿的日式煎茶。用来犒赏自己在原稿纸上码字的辛劳。这是我与她们本质的区别。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亦是相处甚欢。对我而言，不必艳羡，也不必自卑。我们有着不同的经历与前路，精彩承欢，悲伤担负，需要踏实去走，亦需要坦然面对。
去往薇的家，最后一段路，需要穿越人民广场。夏日炎炎的时候，夜里会有散步的市民驻足乘凉。可是时值隆冬，寒风萧瑟。空旷的广场显得清冷肃杀。因为没有人，橘黄的灯光映衬出迷茫夜色。
已经看到家门的薇，突然说要停留歇息。
于是在广场中央的露台上，我们坐成一排。轮流拿着小小的手机，翻看整个夜晚拍下的照片。摄像头的质量不错，即便是夜里拍出来的，像素依然清晰。
几十张的照片。有在火锅店时，我咬着蟹爪的吃相。有艾和薇亲昵的合影。有小小抽烟时，妩媚的眼神，那一张是薇拍摄的。也有试衣服时，摆弄的姿势。甚至有在内衣店的试穿间里，艾穿着性感内衣的照片。坚挺浑圆的胸部，深陷的乳沟，隐约浮现的凸点。意态撩人。看到这张照片，薇发出嘿嘿的得意的笑。还有我和小。
艾从薇的手里抢过手机。然后装模作样地说。这小妮子身材不错，她是我的了。说好了，只供内部传阅，谁要是把这张照片散播出去，老娘会让那个人死得很难看。
你放心吧。照片里没有陈冠希，我们不会让艳照门事件多一个女嫌疑人。我接过她的话说。旁边的薇和小小笑得合不拢嘴。
嘿嘿。如果有那样的对象和机会的话，我会将献身精神发扬光大。我一直在想，会有多少女人面对那样的帅哥明星，会说拒绝的话。又会有多少男人做梦都想跟那些漂亮女星上床。然而当中有些拙劣的人，表面说着谴责的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内心却是求之不得的嫉妒。对于这些人，道德只是披在虚伪身上的衣服。脱光衣服，谁还理会道德。
听着艾的言辞，我们三个人一致鼓掌。我想，她说的话没有错。而今的社会，看似光鲜亮丽，暗地里却是污秽不堪。无奈的是，现实如此，我们又能如何。洁身自好，抑或随波逐流。有些事，是让我们无能为力的事。
我们的笑声和掌声在静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如同一阵剧烈的强风，呼啸的声音。来去匆匆，风过无痕。
回去记得电邮一份照片给我。薇对小小说。然后她拿着手机，拍摄头顶的月牙儿。临近除夕，那是一弯下弦月。这天的夜晚，看不到星光。这个夜空只有这一弯孤单的下弦月。
这是一个合家团圆的日子，只有天上的月亮除外。万家灯火，淹没了夜空的灿烂星光。月亮却是孤独的。再过几天，大年初一的日子，所有人都会忽略了天上消失的月亮。薇看着手机里的下弦月，轻轻叹息。
因为大年初一，月亮也要回家去。我说。
如果是这样，月亮的家，又在哪呢？薇又问。
月亮的家在天空。艾和小小都沉默不语，只有我说。
薇的突发感慨，也让旁边的我们心生落寞。没有回家团圆的，应该是我们三人。
然而我想，薇是特殊的。这一刻，她离家如此的近，却又那么的远。一时彷徨的她，需要坐在这处空荡荡的广场上，对望不远处那扇熟悉的窗，映照而出的灯火光亮。
这是她需要接受的过程。
艾拿出挎包里的香烟和打火机，递给薇和小小。点了烟的她，看着燃烧的烟头说。抽完这支烟，我们就散了吧。
好的。薇轻轻地应答。
http://www.xvipxs.net/36_36759/1124485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