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不知为何，我从小就喜欢台风。收藏*顶点~小说~网i。虽然台风对于渔民来说，就是最大的灾难。以前通讯设备落后的年代，出海捕鱼若是遇上台风，那就是九死一生的劫难。但我却是迷恋台风，那种破坏与毁灭的威力，犹如自然界的暴力美学。
撑着雨伞涉水行走，大风扑面而来，持续而猛烈。整个人无处依傍，站立不稳，与自然的力量坚硬对峙。烈风堵住口鼻，短暂的窒息，带来恍惚的幻觉。艰难行进，无法预测的意外随时可能发生，倾覆的树木砸向头顶，损毁的电线带着电流。需要小心谨慎。付诸勇气，充满刺激挑战的过程，必须独自面对。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风雨之中。脑海里闪过的，却都是小小的画面。
一头红发，面色苍白，深夜站在公寓门口的小小。带着男友回公寓过夜，神情温柔的小小。披着浴巾，唱着《大海》，与艾一起打闹的小小。落日时分，走在海滩，背影落寞忧伤的小小。在风雨中狂奔，全身湿透，无助呐喊的小小。
她是如此，让我心疼。
回到家里，我关上房门，蒙头睡觉。心情郁闷的时候，睡觉是一种应对的方法。听着窗外风雨大作，被窝里却舒适安全。也许闭上眼睛，一觉醒来，风雨便会过去，可以重见天日。这是此刻的我，心所期愿的。
只是我会记得。
这一年，七月的南方，小小来了又走。
始终没有等来小小报安的短讯。
三天之后，我收到的却是艾的短讯。内容极其简单。只有六个字：小小出事，速回。
我看到短讯，慌忙回拨艾的手机。那一刻心慌意乱，额角有冷汗渗出。电话迅速接通，我听到艾哽咽的声音。
蓝。小小走了，我们的小小走了。你现在方便的话，马上回来。电话里，我不想多说。
听着艾的声音，我有晕眩的感觉。挂断电话之后，我失声痛哭，躲进房间一个幽暗的角落里。三年以来，我最好的一个朋友。一时间，我难以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三天之前，她从我的面前离开，踏上最后的一段旅程。我是看着她走的。
为什么她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对待自己。我很想质问她。可我永远得不到她的答案。她的挣扎，是可以消停了。可她伤害了所有爱她的人。包括我。
我不会原谅她。
迅速收拾行李，跟母亲做了简单的交代。然后坐车直奔广州。在广州买了当晚直航的机票。
在广州下车的时候，我走到路边的小店，买了一盒薄荷凉烟。随即坐在路边抽了起来，这是小小最常抽的一种烟，那晚在海滩上的聊天，我们两人抽掉了整整一盒。
现在手上的这一盒，只有我一个人抽完它。
离开渔村之后，小小并没有返回四川的老家。而是回到了那一座改变了她的城市。那一座带给她梦想，爱情，挫折，以及耻辱的城市。
那天晚上，她在网吧上网玩劲舞。中途接到一个电话。是曾经做过交易的一个老板，再次找她开房。最初犹豫片刻，然后小小还是应承了他。
在酒店二十七楼的房间里，她在他的面前脱光所有的衣服。然后要求那个男人，打开玻璃窗，陪她一起吹吹风。男人打开了窗户，以为这是一场温馨特别的前戏。她走过去，坐在窗台上。男人开始脱衣服。可当他脱掉上衣的时候，他看到的却是小小脸上诡异的笑容。
下一秒钟，微笑凝固的小小后仰着身体，整个人向后倒去。男人伸手想要拽住她，却已来不及。她从二十七层的酒店窗台无声坠落，当场身亡。只留下空洞洞的窗口。
看着楼下灯火照耀的**女尸，男人一脸惶然，呆若木鸡。
见到小小的遗体，已经是从公安局的法医检验中心，转送到了殡仪馆。
在殡仪馆门口，我接到薇的电话。因为怀孕以及婆婆的不准许，她来不了。
蓝，替我送送小。薇在电话那端哽咽地说。
我会的。你要保重。
临时的停尸间里，工作人员领着我们来到一张尸床前。对照裹尸袋上的卡片，表情冷淡的男人示意我们。就是这个，看完拉好拉链。然后他转身离开。我看着那张卡片。卡片上标记着小小的姓名，性别，年龄，死因，以及尸号。这是鲜活的生命留下的最后一份证据。死亡的证据。
拉开裹尸袋的拉链，看到小小血肉模糊的脸。身旁的艾闭上眼睛回过头，不忍再看。她情愿保留印象之中，那张天真甜美的脸。
小，我们来看你了。我的眼泪流下来。
在殡仪馆休息区的座椅上，见到小小的男友。从法医中心到殡仪馆，他一路追随。我没有跟他打招呼，只是看了一眼这个神情憔悴颓靡的身影。也许他也流了不少的眼泪。
我想他是真心爱她的，他只想冷静一段时日之后，再来找她。可是他再也找不到她了。一切已经太迟，不可弥补。他是造成这场悲剧最大的原因。是他间接把小小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虽然事实只有我清楚，我也不想公开。但我不会原谅他。
他和小小，都是我不可原谅的人。
小小做完后事的那天晚上，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把数码相机里的照片，转移到电脑文档中。绝大部分是我和小小在海滩上拍摄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小，穿着亮黄色的比基尼，性感妩媚。
突然发现电子邮箱里，有一份新的邮件。自从小小出事，我就一直关闭电脑。这封邮件已经在邮箱里留置了数日。可是让我惊讶的是，邮件是小小寄来的，就在她出事当天。她离开网吧前往酒店之前。
蓝：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你的心里，是怨恨我的。
实不相瞒，在海滩的时候，我已经有这样的打算。蹈海自尽。溺水挣扎，犹如纵情地跳舞。在海水里以舞蹈的姿态死去，那是一种多么美丽的死法。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我不能给你增添麻烦。我麻烦你的事，已经太多太多了。那片海滩是你心中的圣地，我不能让它披上死亡的阴影。不然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不想怪责任何人。我的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还好，我最开心的是，最后的一段路，是你陪着我。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谢谢你。陪我到达生命的岸，让我看到了海角天涯。
最后要向那些爱我的人道歉，我让你们失望了。原谅我。蓝。
我已经走得很累很累。
爱你的小小
看完邮件。我把它储存在放置小小相片的文档里。也许这封信，以后我都不会再次打开来看。但它是小小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心情压抑。我走到艾的房间，跟她要了一根烟。艾问我，何时学会了抽烟。我无奈苦笑。是我带她去海边时，她教我的。我说。
蓝，原谅她吧。我会原谅她。因为原谅她，就是原谅我自己。
我背倚着墙吐出一口烟，沉默无言。
小小的父母来到公寓，带走她的物品。看到女儿的遗物，小小的母亲哭得晕倒在地。听到丧女哀痛的哭声，我心如刀割。这是世上最悲惨的声音。
那些较为名贵的衣物，已被小小二手转卖，就在我带她去南方之前。转卖的钱全数存入银行的存折里，加上剩余的一点积蓄。还有那位最后找她开房的老板，后来私下送来的一笔钱。小小似乎已经为父母做了准备。
可是她不明白，这些钱比起她而言，简直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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