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三更时分，起风了，夜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凄风卷着雨点打在窗户上，“刷拉刷拉”的直响，屋内孤灯如豆，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道人影长长的拉到墙上。
陆亭轩看了云恪一眼，缓缓叹了口气，道：“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泽儿，你现下不能明白教主的苦心，二叔也不怪你，今晚你且好好想一想，明天咱们便离开净慈寺。”说罢转身推门出去了。
云恪呆愣愣的坐在椅上，心中纷乱如麻，他将银钱挪用救济百姓是真，但心底真的没有一丝收买人心的欲望吗？他名为少主，但手中却没有半点实权，虽然表面上人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但若论到心腹，却是一个都没有，若非如此，陆亭轩又怎敢毫无顾忌的对他冷嘲热讽？一想到这些，云恪的心便揪起来，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没有绝对听命于自己的势力是绝对不行的。
过了一会，只听房门“笃笃”响了两下，云恪不耐道：“谁？”“是我，云大哥，你睡下了么？”颜素问的声音在外面幽幽的传来。云恪忙将衣服整理了下，将门打开，只见颜素问冷俏俏的站在廊下，撑着一支油纸小伞，却哪里挡得住这斜风骤雨？云恪将她迎进来，勉力笑道：“颜姑娘，这么晚了，还没睡么？”
云恪给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西湖龙井，笑道：“快喝口热茶吧！外面这么大的风雨，你偏生穿的这么单薄，回头小心着凉。”颜素问倾听着窗外越发密集的大雨，叹道：“云公子，你说这会有多少孤儿寡母，贫病老弱无处避雨，在这泥浆里眼巴巴的盼着天明？”
云恪心里一颤，叹道：“天下受苦的百姓何止千万，又不知明天一早又有多少百姓要冻毙街头了。杜工部诗云‘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先贤振聋之叹已留声千载，而冻馁之骨却依然处处可见，真令我等锦衣之人汗颜无地啊。”
“云大哥，你别怪我偷听你们说话。刚才陆先生所言看似冠冕堂皇，实则乃是。。。。。。乃是。。。。。。”颜素问偷偷看了一下云恪脸色，喃喃着便不肯说下去。云恪道：“素闻，你我乃是患难之交，有话请务必言无不尽，云恪虽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人，也必不敢多心。”
颜素问微微点头，道：“若是以你们天道圣教私利而言，陆先生的话确是金玉之论；但若以天下百姓利益而言，陆先生这条釜底抽薪之计，真乃何其毒也。试想，现在天下百姓虽然饥馁，但尚有一口饭吃，若依陆先生之计，天灾再加上人祸，则路边冻死之骨，壑间饿死之尸将何止千万？到时候天道圣教与朝廷开战，刀兵四起，血战万里，又有不知多少家庭要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颜素问眼中泪光莹然：“我从小无父无母，尝尽了世间辛酸，大战一起，则世上又不知会再添多少孤苦无依的孤儿了。此是我心中的一番浅见，甚是粗陋无理，还请你多多包涵，你好生歇着罢，我这便去了。”说着，颜素问便站起身来要走。
云恪叹了口气，说道：“此理我如何不懂，但奈何我人微言轻，教中之事我是坐不了主的。”颜素问一愣：“大哥乃是天道圣教的少主，将来是要继承父业统领群伦的，教中职位虽未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必定是尊隆无比，如何说做不了主？”
云恪苦笑一声：“想必我过于愚钝鄙薄，爹爹从不委任我任何职位，徒有少主之名，若说到权势，恐怕连一个堂主也不如。别人即便有些敬畏我，那也只是看在爹爹面上罢了。到如今二十多岁的人了，竟然还是一事无成。”他虽然竭力掩饰着，但颜素问还是从他脸上看出又凄凉又悲愤的神色。二十多岁真是大展宏图的时候，云恪又满腔抱负，素有大志，如何能不愤懑？
云恪望了望窗口那被冷风浸的昏昏欲灭的油灯，缓缓说道：“当年爹爹和二叔两人共同创建天道圣教三十六天，爹爹坐镇总舵三天，兼领南方八天；二叔陆亭轩统领东方八天兼领刑堂；三叔是十几年前才入的圣教，二叔的年岁与爹爹相差无几，但三叔却比他们年轻的多，我虽然从未见过，但听说他不过四十岁而已，但却率领西北两地共十六天的教众，几乎占了圣教一半的实力。而我这个所谓的少主，别说执天使，就是执天使手下的堂主也没沾上。每当有人进言少主已长大成人，该当委以重任时，爹爹总是一笑而过，而进言之人过了些日子便不明不白的遭到贬黜，甚至处死，如此一来，教中再也没人敢提及此事。年复一年，总舵中人人皆知云恪不过是一个绣花枕头罢了。看爹爹的意思，他老人家百年之后，这教主之位十有八九是要让给三叔了。嘿嘿······三十六执天使中也许只有霍伯伯等两三位还认我云恪是那所谓的‘少主’，至于其他人······”云恪这些年虽然一直抑郁不得志，但他心思深沉缜密，这些话从没跟任何人提过，便是表面上也一直没显露出半分不快，但不知为何，面对着颜素问，他不由自主的说了出来。也许是自己憋得太久了吧，云恪暗自想到。
“有时候，我甚至感觉自己不是爹爹亲生的。”云恪的神情越发落寞。
颜素问一直在旁边静静的听着，脸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惊讶疑惑逐渐平静下来：“云大哥，不管伯父他老人家是怎么想到，但有一件事我始终坚信，你将来会是一个真正的英雄！”她眼中闪烁着憧憬而炙热的光芒，似乎看到了云恪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英姿。“从来没有一个英雄的事业是靠别人的施舍获得的，他们靠的是自己的热血和坚忍，咱们自有双手，要什么尽管去取好了，何必靠别人施舍？”
颜素问一番话便似惊雷般在云恪耳边滚来滚去，心中迷茫一时尽去，是啊，我自有双手，想要什么难道不会自己去取吗？抓住颜素问的衣袖，双目直视着她的眼睛，奋然道：“素闻，你放心。云恪绝不会让你失望的！”颜素问见他又重新振作，心里甚是喜悦，反手将他双手握住，轻轻道：“云大哥，以你的才干，只要想要，连天下都会是你的。”
“只盼······只盼······你将来莫要忘记我才好。”颜素问在心底说到。
第二日清晨，大雨兀自未停，庭院里积了尺许深的雨水，无数朵浑浊的水花刚刚翻起，便被从天而降的密集雨点打成了琼珠碎玉。陆亭轩一行人吃过早点，便向如空告辞。
如空道：“陆施主且住。”向陆亭轩使了个眼色，陆亭轩会意，便命众人退下。颜素问向外走去，听身后如空向旁边一名小沙弥道：“阴雨连绵，论经堂久无人去，你且先去点上一支龙涎香去去潮气。”小沙弥连声答应了。
颜素问心中微微一动，这会是个机会吗？
屋内只剩下陆亭轩、云恪、霍刑斌和如空，如苦五人。如空便道：“陆左使，我般若寺天龙八部众中的迦楼罗王和夜叉王便在小寺之内，想请您商议一下对付云魔的事情。”陆亭轩微微一笑，说道：“我天道圣教虽然教中乏人，但区区一个云魔，似乎还不必劳烦迦楼罗王和夜叉王两位大驾吧？”
如空道：“以陆左使的神通，区区一个云魔自然不足为惧，纵然武功远胜于他，但这云魔行动如电，来去如风，实在是我中原武林的心腹大患，要当场将其除掉恐怕绝非一人之力可为。”陆亭轩心想不错，自己虽然不怵那云魔，但据云恪说他曾和迦楼罗王在空中大战数百合，竟丝毫不落下风，三十年前自己亲眼见过迦楼罗王的风采，“来去如风”四字绝不是虚言逶迤，这个云魔能和迦楼罗斗个旗鼓相当，绝不是等闲之辈，留着倒是一大祸害。
于是陆亭轩笑道：“如此，便要劳动迦楼罗王和夜叉王两位的大驾啦。三十年没和老朋友见面了，倒真该去看望故人一下。”
一行人跟着如空穿过数道庭院，踩过满地流淌的雨水，来至五藏经楼旁的一个小院落，里面数丛芭蕉，半爿瘦竹，小小的三间佛舍，甚是清净雅致。屋内竹椅竹桌，竹窗竹帘，青翠如新，温凉如玉，三尺佛龛上焚着一炉龙涎香，清幽淡雅，一闻之下，令人顿时忘忧，陆亭轩笑道：“好精致的雅室，好清幽的佛香，若在此处与高人谈经讲道，说古论今，真神仙之日也！”如空道：“陆施主谬赞了。请诸位施主宽坐稍候，老僧去去就来。”如苦自给众人斟上香茗。
一会儿，竹门开处，如空身后跟着两人进入佛室。当先一位老僧身高八尺，左面黑而右面白，左目闭而右目睁，虽然面容特异，但温和古朴，令人一见之下便甚感亲切，如空笑道：“此是鄙寺夜叉王，法号玄法师兄。”众人上前见礼，玄法忙一一还礼毕，在主位下手坐了。如空待要介绍后面一人时，陆亭轩忽然哈哈一笑，一躬到地，笑道：“迦楼罗王，三十年不见，你还是风采如昔啊！”那人尖着嗓子嘿嘿一笑，却不还礼，道：“陆左使倒是垂垂老矣。”如空道：“此是鄙寺迦楼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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