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霍霍，一小队官军急匆匆从街头赶过来，云恪待他们即将过尽，身形倏然闪出，向最后两名官军背心各点一指，两名兵卒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即晕倒。云恪将他们拖到隐蔽处，和颜素问换上了他们的衣服，拉低帽檐，两人堂而皇之的上了城墙。此时众官军的注意力尽都在城下灾民身上，谁会去注意两个不起眼的小兵？
往城下一望，两人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下面人头攒动，群情激愤，无数灾民挥舞着木棍、锄头、粪耙等纷纷咒骂朝廷卑鄙无信，叫嚷着让守门官军打开城门。原来众灾民涌到五里桥时才发现所谓的开锅赈粮便是几口破锅，几百斤陈米而已。这么点粮食给数万灾民塞牙缝都不够，众人均感受了朝廷的欺骗，又掉转头回到城下向官府讨要说法。
此时钱塘县衙内亦是一片灯火辉煌，亮如白昼。知县李复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不住埋怨道：“陆制使，下官早就说过你那条釜底抽薪之计用不得，现如今群情激愤，可怎么收场？万一激起了民变，下官丢了性命倒也没什么，恐怕您也得受牵连啊！”
陆涟青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笑道：“春季大旱，夏初又连日大雨，非但百姓颗粒无收，连你这县衙粮仓里也早无一粒赈灾之米了。那几百斤陈米还是本官自个儿掏腰包从粮铺里现买的，若不是依着我，这小小的钱塘县城恐怕早就给灾民抢成了一片白地。呵呵。。。。。。李大人却反过来埋怨本官，此是作何道理？”
李复苦笑道：“话虽如此，可是如今灾民群情涌动，眼见民变将起大乱将生，现今该如之奈何？”
陆涟青笑道：“李大人稍安勿躁，唯今之计需先将城内这几千灾民妥善安置。此事便交与你处理。你立即晓喻城内居民或三户或五户，合力收留一户灾民，供其饮食居住，所耗银钱待秋后朝廷统一补偿。”李复忙连连答应了，又道：“那。。。。。。那城外的十几万灾民该怎么办？”
陆涟青沉吟道：“事到如今，也只得令他们就地暂居，待朝廷赈灾粮到，咱们再开仓放粮。”李复皱眉道：“陆大人，从杭州府衙转运赈灾粮食，最快也得半月才能到啊！大水来的如此突然，灾民们必然来不及收拾携带口粮，半月无食，那得饿死多少人？再说万一灾民因饿生事，那岂不是雪上加霜？”
陆涟青冷笑道：“乱世当用峻法，那些刁民你越是对其假以辞色，他们便越嚣张跋扈。本官已派人严密守住四门，又令本县团练军为后备，钱塘县城此时已如铁壁一般。凡寻衅滋事者格杀勿论，我看哪个不要命的胆敢造次！”
李复心中一颤，喃喃道：“制使大人，非是下官迂腐，自太宗太祖皇帝起，我大燕便以仁孝治理天下，当今皇上更是仁爱遍及四海。此刻我钱塘百姓遭此千年不遇之巨灾，恰恰是彰显皇上慈心仁风的时候，若我等对灾民过于苛责，谴大军并力戮之，杀几个刁民固然无可厚非，但此举恐违了皇上他老人家的仁心。你我同受皇上厚恩，实应当同心协力，共度难关，似乎······似乎不宜对灾民弓刀相向啊。”
陆涟清哼了一声，道：“李大人，你少拿皇上压人。难道本官体会不了皇上的仁心，还需要你来提醒么？城中没有赈灾之粮，又有何办法安抚灾民？没有吃的，你若放他们进来，不出三天，这些灾民便会变成十几万饿狼，到时候你如何收拾？非是我等铁石心肠，局势如此，不得不如此耳。”
李复沉吟了半晌，小心翼翼的道：“依下官愚见，唯今之计，城北大仓还有十余万石军粮，陆大人，你看能否。。。。。。，”
陆涟清神色一变，登时拉下脸来，喝道：“李复！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私开军仓等同谋反，那可是户灭九族的大罪！”他顿了一顿，神色稍和，接着道：“咱们是本地的父母官，说起来若能救数万百姓于水火之中，便舍上你我两族百十口的性命，也当在所不惜。但北仓军粮乃是杭州府大营五万府军的口粮，若是私自挪用，难道让朝廷的大军喝西北风么？万一再引起士卒哗变，那便不是几万百姓的芥藓小疾了，那可是手里有刀有枪的军队啊，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李复低头不语，半晌方道：“咱们只从北仓拿出两万石粮食，下官盘算了一下，十五万灾民每人每日一斤大米，这些粮食足够灾民半月支用的了，到时候杭州府的赈灾粮食也应该下来，这样咱们便能。。。。。。”
陆涟青喝道：“住嘴！别说了！军队大营乃是国之根本，那是半点风险也冒不得的！北仓军粮你想都不要想了。咱们还是随机应变，另想他法吧。”
李复叹了口气，默然不语。。。。。。
嘈杂混乱的一夜过去了，宝石般幽蓝深湛的天边终于出现一抹久违的晨曦，一轮赤艳艳的红日从大水里跃然而出，绸带般飘摆摇曳的流云缓缓从林间掩过，将泥泞里无边无际的灾民身上撒上一层淡淡的影晕。
卯时早就过了，城楼上持枪挺戟的官军似乎更多了，灾民们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辰时也过去了，紧闭的城门却依然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巳时又过去了，眼见午时将至，高挂城头的旌旗死气沉沉的垂着，一丝风儿也没有，碧空如洗，夏日雨后的太阳格外毒辣，烤得饥肠辘辘的灾民们无精打采的，乱糟糟的人声开始安静下来。昨日大水突然而至，难民们匆忙之间逃命，大多数人只将一点儿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便急急逃命去了，昨天半日奔波，晚间又乱糟糟闹腾了一宿，到如今水米未尽，便是铁人也撑不住了。
城楼下几十个民夫喊着号子，抬上来一笼笼小山般热气腾腾的牛肉包子，官军们顿时欢声大作，大吃大嚼起来。又有人高声问有蒜没有。包子和着大蒜的饭香氤氤氲氲的从城头飘散下来，在灾民们的鼻间若有若无的流淌着，灾民们喉头耸动，下意识的吞咽着唾沫，肚子里却更饿了。人们纷纷向城头望去，眼睛里渐渐有火焰灼烧起来。
饭后，两名什长一边用竹签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一边扶着垛口往下瞧。
一人笑道：“于大哥，有没有兴趣玩两把啊？”
另一人道：“王老弟，不瞒你说，做哥哥的手早就痒啦！真恨不能叫上兄弟们立即开庄，耍上他三天三夜才好！只是又摊上这么一桩倒霉的差事，唉。。。。。。”
王姓什长打了个饱嗝，嘿嘿一笑，说道：“要是想玩，何必非等到闲暇时开庄？咱这会便玩两手如何？”姓于的什长一愣，朝四周看了几眼，见没人注意他们，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王老弟，你屁股又痒痒了？轮值期间聚众赌博，可是要受重罚啊！”
“于大哥，你这胆子怎么越活倒越小了起来？莫不是怕嫂子发怒又不让你回家？没事，要是嫂子再把你赶出来，便到小弟家里住他个一年半载的好了。哈哈。。。。。。”王姓什长嘿嘿嘲笑道。
姓于的什长脸一红，骂道：“我会怕那泼妇？哼！说罢，想怎么玩？”
王姓什长瞅了瞅笼屉里剩的十几个包子，悄声道：“剩了这许多包子，反正拿回去也是丢掉，咱们便喂一喂鱼如何？”于姓什长一愣，道：“什么?”
“将包子一个个丢到护城河里，咱哥俩便猜是正面朝上呢，还是反面朝上，一局二两银子，这样别人问起来，也只当咱们是消遣逗鱼耍着玩，聚众赌博的罪名如何能扣在咱头上？”
于姓什长哈哈一笑，随手给了他一拳，道：“好小子，真有你的，花花肠子还真多啊！”转头对一个小卒叫道：“刘三，你来往护城河里丢包子！”
王姓什长见他喊的是与他相熟的士兵，生怕那刘三耍诈，慌忙叫道：“慢着！”四周瞧了一圈，忽对旁边两名兵丁笑道：“你们俩面孔倒生，是昨儿晚上刚从团练营补充上来的么？”
这两人正是云恪和颜素问所扮。云恪听一个小军官忽然叫自己，不禁一愣，难道被察觉了？忙笑道：“是。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王姓什长道：“便由你来往护城河里掷包子。”
云恪和颜素问一直注视着城下百姓的动静，并未注意他们在说些什么。听这王姓什长如此说，虽微感奇怪，但他既然吩咐下来，云恪便依言往护城河里掷了个包子。
于姓什长仔细瞧了一瞧，哈哈大笑，竖起两根指头，道：“正面！二两。”对云恪道：“便是这样，继续扔。”这次却是反面，姓王的什长细细笑道：“扯平啦！”两人输输赢赢赌了十来局，他们说话声音极低，谁也没听到，旁人只道是一个小兵闲极无聊，将吃剩的包子扔到水中喂鱼而已。
城下灾民群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自饿得头晕眼花，偶然间一瞥，忽见护城河里竟有十几个包子浮浮沉沉的随波逐流，忙朝旁边的中年汉子叫道：“爹，你快看！河里飘着包子！”那汉子只道是儿子饿的眼花了，胡说八道，转头一看，果见几条游鱼正在争抢包子里流出的肉屑。那汉子忙拉着儿子向护城河跑去，这时别的灾民也发觉河中有包子，一时间数百人乱纷纷的一齐向河边急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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