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恪心中暗自戒备，脸上却异常恭谨的说道：“玄蛛长老且请上坐。”又忙回身去倒茶，袖中赤光却仍旧氤氲摇曳。
玄蛛秋萤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终于忍住，淡淡的说了句“多谢”，便缓缓坐在临窗的一张高背木椅上。她背后雷声滚滚，彤云翻涌上来，雨声渐大。
云恪在她下首坐了，请过茶，这才说道：“玄蛛长老公务繁冗，平日少见尊颜，此时深夜到访必有所指教。”
玄蛛秋萤低着头却不回答，贝齿轻轻咬住下唇，额前的青丝将她面容遮住，在灯影下望去，仿佛如烟如雾一般。玄蛛秋萤似乎在暗暗下着某种决心，过了半晌方缓缓说道：“月离公子，玄蛛秋萤冒昧造访不为别的，却是为求你一件事。”
云恪一愣，平日里这个玄蛛秋萤无论和谁说话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甚是清高孤傲，她与自己毫无交情，怎么竟突然间半夜上门恳求？说道：“玄蛛长老位高权重，又极得宫主宠信，而月某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三隶司巡察使而已。非是在下不肯相助，只恐怕玄蛛长老都办不成的事，月某来做就更是有心无力了。”
云恪这话说的甚是圆滑，既没有满口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意思自然是最明显不过，他是要玄蛛秋萤将话说的明白一些。玄蛛秋萤也知道自己突然夜访，‘月离’难免会生戒备之意，越是拐弯抹角，对方便是戒备疑惑，便直言道：“月离公子，长豕族过得是什么日子想必你也看到了，用‘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八个字来说，可说是丝毫不算夸张。”
云恪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得随口附和道：“玄蛛长老所言不错。大伙儿都是女娲遗泽，岐妖同脉，在下见长豕族过得这么苦，这才量力而为，让他们吃的饱一些。”
“是呀，也多亏了公子仁心慈爱，他们以后再不必受那饥馁之困。但‘果腹’之事虽谐，‘蔽体’之忧尤甚，我今夜冒昧前来不为别的，是为长豕族再向公子求一件事。公子可愿让这二十多万皂隶人人均有‘蔽体御寒’之衣？”玄蛛秋萤忙接口说道。
云恪一愣，不知她何故有此一问，便道：“长豕族众人衣衫褴褛，在下乃是亲眼所见，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月某虽心忧如焚，奈何有心无力，府库中只有粮食，并无御寒衣衫啊。”
外面风雨越下越大，刷刷的雨滴不住击打着窗前石台，发出一阵阵闷响。玄蛛秋萤沉默下来，心里盘算了一阵，暗想：这个‘月离’面貌和善，行事也不猥猥亵亵，对长豕族似乎又甚为关照，与虾须翁等人确实大不相同，未必不会答应。此事若成，豕髯叔叔的大恩当可报的几分，若不成，我顶多不过惹祸身死而已，与豕髯叔叔一家的大恩相比，这又算得了甚么？咬了咬牙，低声说道：“我有一个法子可令二十万皂隶人人有衣穿，只是却需公子鼎力相助才行。”
云恪心头一震，“哦？”了一声，道：“还请玄蛛长老明示。”
“虾须翁和阴烛利用商船贸易之便，在浮云峡底私藏了无数瓷器丝绸布匹，想必公子也有所耳闻。”玄蛛秋萤缓缓说道。
云恪吃了一惊，虾须翁等行事虽未免太过招摇了些，但她才做了几日长老堂，除了那天阴烛商船入峡之外，又曾未在娲神岛见过她。她是如何得知这个秘密的？当下摇摇头，道：“此事在下倒未曾听说过，玄蛛长老深夜前来，难道是向打那丝绸的主意？”
“不错，只是具体藏在何处我打探了许久也未找到，公子与虾须翁乃是结义兄弟，又极为亲近，如果能够指点一二，长豕族将再无冻寒之忧。”
云恪微微一笑，说道：“玄蛛长老也知我与虾须翁乃是结义兄弟，别说月某不知道是否当真有丝绸藏在浮云峡，便知道，又如何肯相助外人，害我兄长？”
玄蛛秋萤瞧了云恪一眼，说道：“公子这么说，便是承认知道了。但公子到底还是错了。”
云恪一愣，奇道：“我错在哪里？还请玄蛛长老指教。”
“一则虾须翁和阴着欺上瞒下，牟图私利之事流波山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晚会传到宫主耳中，到时候公子非但害了兄长，恐怕连自己也要牵连进去。二则，若公子答应帮忙，事成之后即便这事最终走漏，玄蛛秋萤愿一力承当，绝不会连累宫主，长豕族也会对公子感恩戴德，永世不忘。”
云恪大喜，心想，自己正愁没机会施恩于长豕族，玄蛛秋萤却在这个当口送上门来，岂非天意如此？但自己若过于爽快答应，必然会惹她怀疑。嘴上便说道：“在下行事全凭本心，从未想过要谁感激，玄蛛长老所托之事，在下恐怕恕难从命。”
玄蛛秋萤似乎早就料到‘月离’会这么说，缓缓说道：“公子若和虾须翁一干人是一丘之貉，玄蛛秋萤今夜来也不会来。还望公子念在和长豕族同是女娲子孙的份上，助他们脱离苦海。此外，公子若是答应，事成之后，玄蛛秋萤愿将墨玄蛛丝绝技赠于宫主。”凡天下修道之人听到高深道术莫不心痒难耐，云恪自也不例外。他亲眼见过玄蛛秋萤那墨玄蛛丝的厉害，现在想来犹自心有余悸。其实此事玄蛛秋萤便不拿墨玄蛛丝做为交换，云恪最后当然也好答应，但她既如此说，自己不如将计就计，既能施恩于长豕族，又能学得此绝技，岂不是一箭双雕。
雷声轰鸣中，云恪故意将双目瞪得溜圆，欢喜道：“玄蛛长老所言当真？”玄蛛秋萤见他上钩，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下，心想：师父所言果然不错，尘世间无论是谁，只要有欲望，总是有弱点的，虾须翁贪财，鹿无谑好色，鹤孤鸿嗜权，这个‘月离’一听说能学的我玄蛛氏绝技，立即两眼放光，将兄弟之情抛之脑后了。冷眼旁观他一言一行，我原本以为他出淤泥而不染，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谁知也不过了了。说道：“玄蛛氏答应的事，如果要反悔的话，必定是用自己的鲜血来清洗的。公子的离火阳毒天下无药可解，如果不放心的话，尽管先施加在玄蛛秋萤身上，待事成之后，我若不将墨玄蛛丝绝技交出，公子要取我性命自然是轻而易举。”
云恪见玄蛛秋萤一介女子竟有这份胆色，心底不由十分佩服，若在平日，自然是‘哈哈’一笑了之。但此时装的越像，越卑鄙，玄蛛秋萤反而越容易相信自己，便说道：“既然如此，得罪了。”指尖赤光一闪，直向玄蛛秋萤肩头寸关穴射去。玄蛛秋萤不避不闪，赤光一没而过。
“玄蛛长老，这离火阳毒霸道无比，每隔七天夜间子时你需来找我替你消解，否则烈火焚身，刹那间便化为灰烬。”
玄蛛秋萤点头答应。
云恪又道：“虽然如此，却不知玄蛛长老何故肯为长豕族付出如此代价？”
玄蛛秋萤有些鄙夷的看了云恪一眼，心想：此人果然奸猾，难道他对长豕族的好都是装的？先在我身上施加了离火阳毒，然后才有此一问。倘若我不讲事情说的清清楚楚，他必定会借故反悔，这毒不就白中了么？缓缓说道：“五十年前，那时候还是白巫真颜执掌不死宫，我父母被人借故陷害。白巫真颜不问青红皂白，便差血狼卫捉拿，那时候我还未化成人形，在丝巢里浑浑噩噩的。父母抱着我一路逃亡，便逃到了豕髯叔叔家里，后来。。。。。。”玄蛛秋萤语气忽然便低沉起来，“豕髯一家为了救我们，搭上了好几条性命。。。。。。这份恩情我玄蛛秋萤便粉身碎骨也要还！”
云恪恍然大悟，说道：“这么说，当日你舍命争夺长老堂四长老也是为了报恩？”
“不错，”玄蛛秋萤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流波山欺压长豕族欺压的太狠了，他们几乎每天都挣扎在死亡的边缘，看到豕髯叔叔日益苍老憔悴，我如何能袖手旁观？便私自出主意，夺下了四长老的之位，便可利用手中职权减少他们采矿挖石的时辰。也算是我玄蛛秋萤的一点心意。”
云恪心底对玄蛛秋萤的钦佩又深了一层，原来岐妖也有有情有义之人。便道：“既然如此，便答应帮你这个忙。”
玄蛛秋萤大喜，站起身来，盈盈施了一礼，说道：“我替长豕族受苦受难的皂隶们谢谢你啦。”
云恪忙将躬身还礼，说道：“玄蛛长老，咱们是公平交易，你又何必谢我？我三个他们藏丝绸的地方我自然知道，既然咱们决议合作，为表明在下诚意，我便亲自带你去找。”
“好！”玄蛛秋萤说道，“到时候公子只需将地方指出，其他的事我自会处理。”窗外雨声渐消，淋淋沥沥的，仿佛秋风吹舞着满地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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