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冰心客栈。
三楼临街一间天字房内。
夜,风蓦然又大了几分,吹打得树叶簌簌乱响,窗棱乱颤,摇摇欲坠。
神明却静如老僧,淡淡立于一幽暗僻静处,寂然无语。
雪千柔亦恬静立于一侧,面无表情。
良久,千柔开口问道:“神明前辈,这样好吗?”
神明猛地一回头,眼中射出神光炯炯,着实吓了雪千柔一大跳,神明打量了她几眼后,语重心长地道:
“千柔为何如此见外?叫哥就行了……”
饶是夜风袭人,凉气阵阵,雪千柔也不禁汗了一身,无奈道:“神明……大哥,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白姑娘被燕双飞那魔头带走?”
神明不答反叹:“时也,运也,命耶?”
“千柔不解。”
神明微微一笑道:“如今正不胜邪,若要重整江湖,惟有依仗新人之力打破僵局,而白姑娘几人天命在身,正是此举不二之人选。”
“可是……”
“放心,那丫头绝非早夭之相,此去有惊无险,无妨。”
雪千柔还待再说,神明一摆手正色道:“今夜正值凉风徐徐,不如我俩就此促膝长谈如何?”
雪千柔:“……”
而另一间房中,胸霸天下双目圆睁卧在床上,床边站着个脚踏草鞋,脸色阴沉的人,却是邪王神剑流。
“徒儿有负师父重望。”胸霸天下低声说道,毕竟自幼便被师父收养,随他习武,一直待如亲子视如己出,如今居然输给个新进门派不足一年的小子,有何颜面再见恩师?
邪王神剑流笑道:“为师早知结果,不必自责。”
“师父?”
“你久居逍遥眼高于顶,所谓玉不琢不成器,若不曾受挫,如何能继我大业?”
胸霸天下一楞:“原来一切都在师父算计之中……”
“不错,你素来心高气傲,他若略施小计必能赢你。”
“徒儿知错。”
“没事,天骄此子确是天赋过人,但其心散漫,毫无大志。你若能加倍努力,不出三年定稳胜于他。”
“是,徒儿谨遵师父教诲。”
邪王神剑流微微点头,转身看着窗外,轻声笑道:“好一个燕双飞……”
笑罢吟诗一首:
昔日百莺轻啼,桃红柳绿,浸染烟雨十里。
霓虹剑气留影,美人如玉,杏花欲沾衣。
踏歌扬尘一骑,微动涟漪,谁把流年铭记。
绚烂凋零散碎,铺落满地,谱华章一曲。
却是那日燕双飞所唱之词,难道……
当夜,三奇与各大帮派代表商议,而参赛者大都在客栈内尽情欢乐,尽皆醉倒。
等狼吻几人发现上官琪失踪后,已是翌日晌午,狼吻尽失平日沉稳,四处找寻,急的似热锅蚂蚁,无奈踏破整个洛阳城都不曾见到心上人的芳踪。
天骄心急火燎地冲到神明房内,要求支援,不料却遭神明拒绝,喝令他只许专心比赛,天骄无奈之下大骂而出,自寻去了。
乔克、花之葬礼等人亦在四处寻访,却均未结果。
直到深夜,众人回到客栈汇合,相视摇头。
乔克急道:“这眼看就后天就要比赛了,她会跑去哪里?”
天骄点头说道:“值这当儿,她应该不会乱跑的,肯定是出事了。”
“狼吻呢?”花之葬礼想了想,问道。
天骄叹了口气:“他已经出城外去找了,不过怎么一直都未见御用闲人?”
花之葬礼答:“你们还不知道吧,他是花街的人。”
“那又怎样?”
乔克沉吟道:“花街虽然被誉为正派圣地之一,但多半是邪派中人所说,多年前花街鼎盛的时候,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武林中几乎所有帮派都曾受辱于他,但都因实力问题只得忍气吞声,虽然现在是退隐了,但仍有多人对花街怀有偏见。而邪派中人对其或多或少的都有些恐惧,是以严令禁止招惹花街中人。”
“然后呢?”
“总之,他们那些人都性格古怪,御用闲人帮或不帮,我们都别指望太多。”
天骄点了点头,却想神明究竟为何不肯相助?以他的为人应不至如此,难道他知道什么内幕?
于此同时,庙街洛阳分舵一小屋内。
明少与扛霸子、虎子、九爷四人围一桌前,只听明少道:“霸子,还没有大虾的消息吗?”
扛霸子点头答道:“不错,已派出所有弟子四处查谈,均未发现白姑娘的行踪。”
九爷急道:“这眼看就快要比赛了,她会去哪?”
虎子看了九爷一眼:“弟子刚刚去问了天骄几人,也都说没有找到,狼吻已出南门寻去了,听说之前大虾就是在那迷路的……”
四人同时无语……
明少低头沉吟半晌,说道:“大虾此人行事虽天马行空,但还算识得大体,想必是出了什么事。这样罢,劳烦霸子与九儿,你们各带一些弟子出城西、北寻找,我已命『荣少』与『续情』火速从东门赶来,务必在比赛之前找到大虾。”
扛霸子看着明少,欲言又止:“说句不中听的话,她应该不算俺们庙街的成员吧?为何这次会代表俺们出战?”
“话虽如此,但提携新人又有何不可?”
扛霸子讪讪道:“俺也就随便问问,续情那小子还好吧?”
“见面了不就知道了。”明少笑了笑,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
“月半弯,好浪漫,月光下的我显得特别的好看~”
就在大伙提心吊胆的时候,当事人却若无其事地哼着小曲儿漫步在山林之中。
“……”
燕双飞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小丫头了,没听过有谁被绑架了还能像她这样的,真不愧是奇才……
“你怎么不想法子逃走?”
“明知跑不了还逃什么,反正你又不会伤害我。”上官琪白般无聊地捡起一根树枝一边挥着一边答道。
燕双飞微微一诧,奇道:“你怎么就知道本座不会伤害你?”
上官琪一回头,牛逼烘烘道:“直觉!”
燕双飞顿时无语,敢情你还真当我傻啊。
“嘿嘿,其实想来也很简单,你若是要杀我干嘛还费这么大劲带我到这来,昨晚客栈门口直接一刀剁了不就了事。”
“不错,有点小聪明。”
“这岂是一句小聪明可以表达的?不过你到底抓我来干嘛?”
燕双飞朝天望去,叹道:“想本座少年得意,纵横江湖十余载,如今却形单影只浪迹天涯,还为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氏所不齿。”
“喔……你寂寞了。”上官琪深深一点头,表示理解。
燕双飞汗道:“……本座有意收你为徒。”
“呐尼?你想做我师父?”上官琪吃了一惊,原来有这企图。
“本座名列四怪之一,自然不会辱没了你,必将黑心血楼之绝世武学悉数传授与你。”
上官琪黠狡一笑,道:“江湖之大,不乏欺世盗名之辈,本姑娘又怎么知道你到底是有料没料,露一手先。”
“呵呵,小丫头,本座还会骗你么?”燕双飞笑道:“你是使匕首对吧,借本座一用。”
上官琪暗道,既已落入人手,要抢我兵器也是秒秒钟的事,以其遭他笑话不如大方点。
当下点了点头,取出安魂朝燕双飞掷去:“接稳了。”
燕双飞长袖轻摆,微微一挥手便将匕首握在手中,凝神道:“看好了!”
深吸一口真气,奔向身前一棵巨树,竟如陆地行走般直直走上去!
若是上树不外乎几种方法,提纵,跳跃,攀爬。
能走上去的也不是没有,上官琪自问也能上去,但只是用跑。
『轻功者,惟快一字。』
指在一口真气未完之前,用最快的速度到达目的地。
但燕双飞竟能连续又缓慢地轻轻走上,如闲庭信步般自若!
上官琪目瞪口呆。
难道他这一口真气竟能持续这么久?!
若以他的名声来看,有此功力应该也是有可能的罢,想到这,上官琪暗暗点头,不足为奇嘛。
“此为『鬼步』!”
伴随着某人下巴着地的巨响,树上传来燕双飞的声音。
“边出声还能边用功,他大爷的这究竟是什么鸟人?!”上官琪张大着嘴巴瞠目结舌,但已经可以肯定这不是真气的原因了,没有人能不用真气光凭身法就在垂直面上逗留,即使是任督二脉打通的绝世高手!
咦?等等!
难道还真是一种身法?!
正思索间,将至树顶的燕双飞徒然一个纵跃,双脚轻轻一点,从树上飞速弹下来。
快若追风赶月,迅似疾光电影!
上官琪惊道:“好快!比我的鬼掸快了不知多少倍!”
紧接着只见他右手一翻,亮出安魂,空中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虽是缓缓而出,却仿若羚羊挂角般无迹可寻,着实耐人寻味。
上官琪正待叫好,燕双飞瞬间将手收回,空中只留下一片残影,又再出手,逆着还未散去的轨迹,再手回!
三招间不容发!有如茫茫大海旷空之上一只低飞的海燕,舒展着羽翼滑翔至海面对着露头的鱼儿,探出森然利爪!
燕双飞轻盈地落在地上,看了看双眼呈星状下巴犹在尘土中的上官琪,淡淡道:“『姑获』『奔云』『鹏翼』,如何?”
“啊?呃……也,也不过如此而已。”上官琪一把擦去满嘴的口水,硬着头皮答道。
燕双飞轻轻一笑,将匕首递给上官琪:“呵呵,不急,本座有的是时间,这匕首不错,却又不像是『天下五匕』中之物,不知此匕何名?”
“她叫安魂,你刚刚说的那什么,天下五匕?”上官琪接过安魂,问道。
“你竟不知『天下名器』?”
“知道还问你干屌?”
“……”燕双飞汗了个,这丫头果然不是一般人物,解释道:“所谓天下名器指的是现今武林中出名的神兵利器,分别是:”
一虎:饿虎;
二忍:菊一文字、长曾弥虎彻;
三锤:黑糖、婀娜、大力;
四枪:裂马、伏鹰、弑龙、剔虎;
五匕:噬魂、炎魔、厉枭、紫薇、太白;
六刀:龙鳞、玉环、鸣鸿、夺爱、破风、红粉;
七剑:含光、承影、掩日、断水、转魄、惊鲵、却邪;
这些兵器皆是斩金断玉之物,若能得之,实力可不是上升一两层如此简单,更是身份之象征。”
“斩金断玉?那……锤子也能斩……?”上官琪疑惑道。
燕双飞:“……”你就不能认真点?
上官琪看着燕双飞额头上垂下的几道黑线,暗叫一声不妙,急急转移话题问道:“那啥,你这么出名手上应该有个什么的吧?”
“本座不需要那些身外之物,丫头你不是也说过,一切唯心吗?”
“话是这样没错,那拜你为师了岂不是什么鬼都没有?”
“学我血楼绝技,天下有何不可取?只要你从了本座,好处自然滚滚而来。”
上官琪汗了汗,这话怎么就这么耳熟呢?不过想想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心念一转,说道:“虽然本姑娘素来对正道邪道都不感冒,还是容我考虑考虑吧。”
“如此也好,走吧。”
上官琪收回安魂,一转头:“那我们现在去哪?”
却见燕双飞盯着自己手腕问道:“丫头,你那机关做有点意思,出自何人之手?”
上官琪沉吟半晌,抬起头满脸严肃道:“实不相瞒,这是我祖传的手艺,还请代我保密。”
燕双飞微微一楞,奇道:“原来你还有这本事,本座还以为是春江碧水南风逝所造,倒是小看你了。”
上官琪汗了个,老天保佑别被那老头知道了……
大咧咧地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杈,问道:“再往前走是到哪儿?”
燕双飞:“开封。”(作者注:开封在明朝时名为:祥符,但为求方便,稍作改动,在此声明下。)
……
“阿嚏!”
数百里外的春江碧水南风逝猛然一个激灵,喷出一团鼻涕。
身旁唯有蝴蝶泪残缺紧张道:“老不死的,可是昨夜出去找白丫头着凉了?”
春江碧水南风逝摇摇手指淡然一笑:“应该是哪位姑娘在千里之外挂念老夫所致。”
“砰”的一声,唯有蝴蝶泪残缺抚着拳头笑道:“看来您老艳福不浅啊,那就把你挂在树上让人家好好‘挂念挂念’!”
“夫人我错了……”月光照着树上随风摇摆地身影,某老不死泪流满面地挣扎道。
唯有蝴蝶泪残缺抬头仰望天空一弯新月,喃喃道:
“白妹子,你还好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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