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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这一来,与苗若兰却更加近了,只觉她吹气如兰,荡人心魄。

    他既怕与床沿上了三人相碰,毁了苗若兰的名节,又怕自己胡子如戟,刺到她吹弹得破

    的脸颊,当下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给人发觉,必当将房中这一十八人杀得乾乾净净,宁教

    自己性命不在,也不能留下一张活口,累了这位冰清玉洁的姑娘。

    幸喜那三人都好端端的坐著,不再动弹。

    胡斐不知苗若兰被点中了**道,但觉她竟不向里床闪避,不由得又是惶恐,又是欢喜,

    一个人就似在半空中腾云驾雾一般。

    只听赛总管道:“各位,咱们请杜庄主给大多儿引见引见”。

    只听得一个嗓音低沈的人说道:“承蒙各位光降,兄弟至感荣幸。

    这位是御前侍卫总管赛总管赛大人。

    赛大人威震江湖,各位当然都久仰的了”。

    说话之人自是玉笔庄庄主杜希孟。

    众人轰言说了些仰慕之言。

    胡斐倾听杜希孟给各人报名引见,越听越是惊讶。

    原来除了赛总管等七人是御前侍卫之外,其馀个个是江湖上成名的一流高手。

    青藏派的玄冥子到了,昆仑山灵清居士到了,河南无极门的蒋老拳师也到了。

    此外不是那一派的掌门、名宿,就是甚么帮会的总舵主、甚么镖局的总镖头,没一个不

    是大有来头之人;而那七名侍卫,也全是武林中早享盛名的硬手。

    苗若兰心中思潮起伏,暗想:“我只穿了这一点点衣服,却睡在他的怀中。

    此人与我家恩怨纠葛,不知他要拿我怎样?今日初次与他相会,只觉他相貌虽然粗鲁,

    却是个文武双全的奇男子,那知他竟敢对我这般无礼”。

    虽觉胡斐这样对待自己,实是大大不该,但不知怎的,心中殊无恼怒怨怪之意,反而不

    由自主的微微有些欢喜,外面十馀人大声谈论,她竟一句也没听在耳里。

    胡斐比她大了十岁,阅历又多,知道眼前之事干系不小,是以虽然又惊又喜,六神无

    主,但于帐外各人的说话,却句句听得十分仔细。

    他听杜希孟一个个的引见,屈指数著,数到第十六个时,杜希孟便住口不再说了。

    胡斐心道:“帐外共有一十八人,除杜希孟外,该有十七人,这馀下一个不知是谁?”

    他心中起了这疑窦,帐外也有几个细心之人留意到了。

    有人问道:“还有一位是谁?”杜希孟却不答话。

    隔了半晌,赛总管道:“好!我跟各位说,这位是兴汉丐帮的范帮主”。

    众人吃了一惊,内中有一二人讯息灵通的,得知范帮主已给官家捉了去。

    馀人却知丐帮素来与官府作对,决不能跟御前侍卫联手,他突在峰上出现,人人都觉奇

    怪。

    赛总管道:“事情是这样。

    各位应杜庄主之邀,上峰来助拳,为的是对付雪山飞狐。

    可是在拿狐狸之前,咱们先得抬一尊菩萨下山”。

    有人笑了笑,说道:“金面佛?”赛总管道:“不错。

    我们惊动范帮主,本来为的是要引苗人凤上北京相救。

    天牢中安排下了樊笼,等候他的大驾。

    那知他倒也乖觉,竟没上钩”。

    侍卫中有人喉头咕噜了一声,却不说话。

    原来赛总管这番话中隐瞒了一件事。

    苗人凤何尝没去北京?他单身闯天牢,搭就范帮主,人虽没救出,但一柄长剑杀了十一

    明大内侍卫,连赛总管臂上也中了剑伤。

    赛总管布置虽极周密,终因对方武功太高,竟然擒拿不著。

    这件事是他生平的奇耻大辱,在旁人之前自然绝口不提。

    赛总管道:“杜庄主与范帮主两位,对待朋友义气深重,答允助我们一臂之力,在下实

    是感激不尽,事成之后,在下奏明皇上,自有大大的封赏……”说到这里,忽听庄外远处隐

    隐传来几下脚步之声。

    他耳音极好,脚步虽然又轻又远,可也听得清楚,低声道:“金面佛来啦,我们宫里当

    差的埋伏在这里,各位出去迎接”。

    杜希孟、范帮主、玄冥子、清灵居士、蒋老拳师等都站起来,走出厢房,只剩下七名大

    内侍卫。

    这时脚步声倏忽间已到庄外,谁都想不到他竟会来得这样快,犹如船只在大海中遇到暴

    风,甫见徵兆,狂风大雨已打上帆来;又如迅雷不及掩耳,闪电刚过,霹雳已至。

    赛总管与六名卫士都是一惊,不约而同的一齐抽出兵刃。

    赛总管道:“伏下”。

    就有人手掀罗帐,想躲入床中。

    赛总管斥道:“蠢才,在床上还不给人知道?”那人缩回了手。

    七个人或躲入床底,或藏在柜中,或隐身书架之后。

    胡斐心中暗笑:“你骂人是蠢才,自己才是蠢才”。

    但觉苗若兰鼻中呼吸,轻轻的喷在自己脸上,再也把持不定,轻轻伸嘴过去,在她脸颊

    上吻了一下。

    苗若兰又喜又羞,待要闪开,苦于动弹不得。

    胡斐一吻之后,忽然不由自主的自惭形秽,心想:“她这么温柔文雅,我怎么能辱于

    她?”待要挪身向外,不与她如此靠近,忽听床底下两名卫士动了几下,低声咒骂。

    原来几个人挤在床底,一人手肘碰痛了另一人的鼻子。

    胡斐对敌人向来滑稽,以他往日脾气,此时或要揭开褥子,往床底下撒一大泡尿,将众

    卫士淋一个醍醐灌顶,但心中刚有此念,立即想到苗若兰睡在身旁,岂能胡来?过不多时,

    杜希孟与蒋老拳师等高声说笑,陪著一人走进厢房,那人正是苗人凤

    有人拿了烛台,走在前面。

    杜希孟心中纳闷,不知自己家人与婢仆到了何处,怎么一个人影也不见。

    但赛总管一到,苗人凤跟著上峰,实无馀裕再去查察家事,斜眼望苗人凤时,见他脸色

    木然,不知他心中所想何事。

    众人在厢房中坐定。

    杜希孟道:“苗兄,兄弟与那雪山飞狐相约,今日在此间算一笔旧帐。

    苗兄与这里几位好朋友高义,远道前来助拳,兄弟实在感激不尽。

    只是现下天色已黑,那雪山飞狐仍未到来,定是得悉各位英名,吓得夹住狐狸尾巴,远

    远逃去了”。

    胡斐大怒,真想一跃而出,劈脸给他一掌。

    苗人凤哼了一声,向范帮主道:“后来范兄终于脱险了?”范帮主站起来深深一揖,说

    道:“苗爷不顾危难,亲入险地相救,此恩此德,兄弟终身不敢相忘。

    苗爷大闹北京,不久敝帮兄弟又大举来救,幸好人多势众,兄弟仗著苗爷的威风,才得

    侥幸脱难”。

    范帮主这番话自是全属虚言。

    苗人凤亲入天牢,虽没为赛总管所擒,但大闹一场之后,也未能将范帮主救出。

    丐帮闯天牢云云,全无其事。

    赛总管一计不成,二计又生,亲入天牢与范帮主一场谈论,以死相胁。

    范帮主为人骨头倒硬,任凭赛总管如何威吓利诱,竟是半点不屈。

    赛总管老奸巨猾,善知别人心意,跟范帮主连谈数日之后,知道对付这类硬汉,既不能

    动之以利禄,亦不能威之以斧钺,但若给他一顶高帽子戴戴,倒是颇可收效。

    当下亲自迎接他进总管府居住,命手下最会谄谀拍马之人,每日里“帮主英雄无敌”、

    “帮主威震江湖”等等言语,流水价灌进他耳中。

    范帮主初时还兀自生气,但过得数日,甜言蜜语听得多了,竟然有说有笑起来。

    于是赛总管亲自出马,给他戴的帽子越来越高。

    后来论到当世英雄,范帮主固然自负,却仍推苗人凤天下第一。

    赛总管说道:“范帮主这话太谦,想那金面佛虽然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依兄弟之见,

    不见得就能胜过帮主”。

    范帮主给他一捧,舒服无比,心想苗人凤名气自然极大,武功也是真高,但自己也未必

    就差了多少。

    两个人长谈了半夜。

    到第二日上,赛总管忽然谈起自己武功来。

    不久在总管府中的侍卫也来一齐讲论,都说日前赛总管与苗人凤接战,起初二百招打成

    了平手。

    到后来赛总管已然胜券在握,若非苗人凤见机逃去,再拆一百招他非败不可。

    范帮主听了,脸上便有不信之色。

    赛总管笑道:“久慕范帮主九九八十一路五虎刀并世无双,这次我们冒犯虎威,虽然是

    皇上有旨,但一半也是弟兄们想见识见识帮主的武功。

    只可惜大多儿贪功心切,出齐了大内十八高手,才请得动帮主。

    兄弟未得能与帮主一对一的过招,实为憾事。

    现下咱们说得高兴,就在这儿领教几招如何?”范帮主一听,傲然道:“连苗人凤也败

    在总管手里,只怕在下不是敌手”。

    赛总管笑道:“帮主太客气了”。

    两人说了几句,当即在总管府的练武厅中比武较量。

    范帮主使刀,赛总管的兵刃却极为奇特,是一对短柄的狼牙棒。

    他力大招猛,武功果然十分了得。

    两人翻翻滚滚斗了三百馀招,全然不分上下,又斗了一顿饭功夫,赛总管渐现疲态,给

    范帮主一柄刀迫在屋角,连冲数次抢都不出他刀圈。

    赛总管无奈,只得说道:“范帮主果然好本事,在下服输了”。

    范帮主一笑,提刀跃开。

    赛总管恨恨的将双棒抛在地下,叹道:“我自负英雄无敌,岂知天外有天,人上有

    人”。

    说著伸袖抹汗,气喘不已。

    经此一役,范帮主更让众人捧上了天去。

    他把众侍卫也都当成了至交好友,对赛总管更是言听计从。

    这个粗鲁汉子那知道赛总管有意相让,若是各凭真实功夫相拼,他在一百招内就得输在

    狼牙双棒之下。

    然则赛总管何以要费偌大气力,千方百计的与他结纳?原来范帮主的武功虽未能算是一

    等一的高手,但他有一项家传绝技,却是人所莫及,那就是二十三路“龙爪擒拿手”,沾上

    身时直如钻筋入骨,敲钉转脚。

    不论敌人武功如何高强,只要身体的任何部位给他手指一搭上,立时就给拿住,万万脱

    身不得。

    赛总管听了田归农之言,要擒住苗人凤取那宝藏的关键,“天牢设笼”之计既然不成,

    于是想到借重范帮主这项绝技。

    想那金面佛何等本领,范帮主若是正面和他为敌,他焉能让龙爪擒拿手上身?但范帮主

    和他是多年世交,要是出其不意的突施暗袭,便有成功之机。

    苗人凤见范帮主相谢,当即拱手还礼,说道:“区区小事,何必挂齿?”转头问杜希孟

    道:“但不知那雪山飞狐到底是何等样人,杜兄因何与他结怨?”杜希孟脸上一红,含含糊

    糊的道:“我和这人素不相识,不知他听了甚么谣言,竟说我拿了他家传宝物,数次向我索

    取。

    我知他武艺高强,自己年纪大了,不是他的对手,是以请各位上峰,大家说个明白。

    若是他恃强不服,各位也好教训教训这后生小子”。

    苗人凤道:“他说杜兄取了他的家传宝物,却是何物?”杜希孟道:“那有甚么宝物?

    完全胡说八道”。

    当年苗人凤自胡一刀死后,心中郁郁,便即前赴辽东,想查访胡一刀的亲交故旧,打听

    这位生平唯一知己的轶事义举。

    一查之下,得悉杜希孟与胡一刀相识,于是上玉笔峰杜家庄来拜访。

    杜希孟于胡一刀的事迹说不上多少,但对苗人凤招待得十分殷勤,又亲自陪他去看胡一

    刀的故宅,却见胡家门垣破败,早无人居。

    苗人凤推爱对胡一刀的情谊,由此而与杜希孟订交,那已是二十多前的事了。

    这时听他说得支支吾吾,便道:“倘若此物当真是那雪山飞狐所有,待会他上得峰来,

    杜兄还了给他,也就是了”。

    杜希孟急道:“本就没甚么宝物,却教我那里去变出来给他?”范帮主心想苗人凤精明

    机警,时候一长,必能发觉屋中有人埋伏,当即劝道:“杜庄主,苗爷的话一点不错,物各

    有主,何况是家传珍宝?你还给了他,也就是了,何必大动干戈,伤了和气?”杜希孟急了

    起来,道:“你也这般说,难道不信我的说话?”范帮主道:“在下对此事不知原委,但金

    面佛苗爷既这般说,定是不错。

    范某纵横江湖,对谁的话都不肯信,可就只服了金面佛苗爷一人”。

    他一面说,一面走到苗人凤身后,双手舞动,以助言语的声势。

    苗人凤听他话中偏著自己,心想:“他是一帮之主,究竟见事明白”。

    突觉耳后“风池**”与背心“神道**”上一麻,情知不妙,左臂急忙挥出击去。

    那知这两大要**被范帮主用龙爪擒拿手拿住,登时全身酸麻,任他有天下武功、百般神

    通,却已是半点施展不出。

    但金面佛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奇变异险,一生中不知已经历凡几,岂能如此束手

    待毙?当下大喝一声,一低头,腰间用力,竟将范帮主一个庞大的身躯从头顶甩了过去。

    赛总管等齐声呼叱,各从隐身处窜了出去。

    范帮主被苗人凤甩过了头顶,但他这龙爪擒拿手如影随形,似蛆附骨,身子已在苗人凤

    前面,两只手爪却仍是牢牢拿住了他背心**道。

    苗人凤眼见四下里有人窜出,暗想:“我一生纵横江湖,今日阴沟翻船,竟遭小人毒

    手”。

    只见一名侍卫扑上前来,张臂抱向他头颈。

    苗人凤盛怒之下,无可闪避,脖子向后一仰,随即脑袋向前一挺,猛地一个头锤撞了过

    去。

    这时他全身内劲,都聚在额头,一锤撞在那侍卫双眼之间,喀的一声,那侍卫登时毙

    命。

    馀人大吃一惊,本来一齐扑下,忽地都在离苗人凤数尺之外止住。

    苗人凤四肢无力,头颈却能转动,他一撞成功,随即横颈又向范帮主急撞。

    范帮主吓得心胆俱裂,急中生智,一低头,牢牢抱住他的腰身,将脑袋顶住他的小腹。

    苗人凤四肢活动,一足踢飞一名迫近身旁的侍卫,立即伸手往范帮主背心拍去,那知手

    掌刚举到空中,四肢立时酸麻,这一掌竟然击不下来,原来范帮主又已拿住他腰间**道。

    这几下兔起鹘落,瞬息数变。

    赛总管知道范帮主的偷袭只能见功于顷刻,时候稍长,苗人凤必能化解,当即抢上前

    去,伸指在他笑腰**中点了两点。

    他的点**功夫出手迟缓,但落手极重。

    苗人凤嘿的一声,险险晕去,就此全身软瘫。

    范帮主钻在苗人凤怀中,不知身外之事,十指紧紧拿住他**道之中。

    赛总管笑道:“范帮主,你立了奇功一件,放手了吧!”他说到第三遍,范帮主方始听

    见。

    他抬起头来,可是兀自不敢放手。

    一名侍卫从囊中取出精钢铐镣,将苗人凤手脚都铐住了,范帮主这才松手。

    赛总管对苗人凤极是忌惮,只怕他竟又设法兔脱,那可是后患无穷,从侍卫手中接过单

    刀,说道:“苗人凤,非是我姓赛的不够朋友,只怨你本领太强,不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我

    们大多儿白天吃不下饭,晚上睡不著觉”。

    左手拿住苗人凤右臂,右手举刀,就要斩他臂上筋脉,只消四刀下去,苗人凤立时就成

    了废人。

    范帮主伸手架住赛总管手腕,叫道:“不能伤他!你答应我的,又发过毒誓”。

    赛总管一声冷笑,心想:“你还道我当真敌你不过。

    不给你些颜色看看,只怕你这小子狂妄一世!”当下手腕一沉,腰间运劲,右肩突然撞

    将过去。

    一来他这一撞力道奇大,二来范帮主并未提防,蓬的一声,身子直飞出去,竟将厢房板

    壁撞穿一个窟窿,破壁而出。

    赛总管哈哈大笑,举刀又向苗人凤右臂斩下。

    胡斐在帐内听得明白,心想:“苗人凤虽是我杀父仇人,但他乃当世大侠,岂能命丧鼠

    辈之手?”一声大喝,从罗帐内跃出,飞出一掌,已将一名侍卫拍得撞向赛总管。

    这一来奇变陡起,赛总管猝不及防,抛下手中单刀,将那侍卫接住。

    胡斐乘赛总管这么一缓,双手已抓住两名侍卫,头对头的一碰,两人头骨破裂,立时毙

    命。

    胡斐左掌右拳,又向二人打去。

    混乱之中,众人也不知来了多少敌人,但见胡斐一出手就是神威迫人,不禁先自胆怯。

    胡斐一拳打在一名侍卫头上,将他击得晕了过去,左手一掌挥出,倏觉敌人一黏一推,

    自己手掌登时滑了下来,心中一惊,定眼看时,只见对手银髯过腹,满脸红光,虽不识此

    人,但他这一招“混沌初开”守中有攻,的是内家名手,非无极门蒋老拳师莫属。

    胡斐眼见敌手众多,内中不乏高手,当下心生一计,飞起一腿,猛地往灵清居士的胸口

    踢去。

    灵清居士练的是外家功夫,见他飞足踢到,手掌往他足背硬斩下去。

    胡斐就势一缩,双手探出,往人丛中抓去。

    厢房之中,地势狭窄,十多人挤在一起,众人无处可避。

    呼喝声中,胡斐一手已抓住杜希孟胸膛,另一手抓住了玄冥子的小腹,将两人当作兵器

    一般,直往众人身上猛推过去。

    众人挤在一起,被他抓著两人强力推来,只怕伤了自己人,不敢反手相抗,只得向后退

    缩。

    十馀人给逼在屋角之中,一时极为狼狈。

    赛总管见情势不妙,从人丛中一跃而起,十指如钩,猛往胡斐头顶抓到。

    胡斐正是要引他出手,哈哈一笑,向后跃开数步,叫道:“老赛啊老赛,你太不要脸

    哪!”赛总管一怔,道:“甚么不要脸?”胡斐手中仍是抓住杜希孟与玄冥子二人,他所抓

    俱在要**,两人空有一身本事,却半点施展不出,只有软绵绵的任他摆布。

    胡斐道:“你合十馀人之力,又施奸谋诡计,才将金面佛拿住,称甚么满州第一高

    手?”赛总管给他说得满脸通红,左手一摆,命众人布在四角,将胡斐团团围住,喝道:

    “你就是甚么雪山飞狐了?”胡斐笑道:“不敢,正是区区在下。

    我先前也曾听说北京有个甚么赛总管,还算得是个人物,那知竟是如此无耻小人。

    这样的脓包混蛋,到外面来充甚么字号?给我早点儿回去抱娃娃吧!”赛总管一生自

    负,那里咽得下这口气去?眼见胡斐虽是浓髯满腮,年纪却轻,心想你本领再强,功力那有

    我深,然见他抓住了杜希孟与玄冥子,举重若轻,毫不费力,心下又自忌惮,不敢出口挑

    战,正自踌躇,胡斐叫道:“来来来,咱们比划比划。

    三招之内赢不了你,姓胡的跟你磕头!”赛总管正感为难,一听此言,心想:“若要胜

    你,原无把握,但凭你有天大本领,想在三招之中胜我,除非我是死人”。

    他愤极反笑,说道:“很好,姓赛的就陪你走走”。

    胡斐道:“倘若三招之内你败于我手,那便怎地?”赛总管道:“任凭你处置便是。

    赛某是何等样人,那时岂能再有脸面活在世上?不必多言,看招!”说著双拳直出,猛

    往胡斐胸口击去。

    他见胡斐抓住杜玄二人,只怕他以二人身子挡架,当下欺身直进,叫他非撒手放人、回

    掌相格不可。

    胡斐待他拳头打到胸口,竟是不闪不挡,突然间胸部向内一缩,将这一拳化解于无形。

    赛总管万料不到他年纪轻轻,内功竟如此精湛,心头一惊,防他运劲反击,急忙向后跃

    开。

    众人齐声叫道:“第一招!”其实这一招是赛总管出手,胡斐并未还击,但众人有意偏

    袒,竟然也算是一招。

    胡斐微微一笑,忽地咳嗽一声,一口唾液激飞而出,猛往赛总管脸上吐去,同时双足

    “鸳鸯连环”,向前踢出。

    赛总管吃了一惊,要躲开这一口唾液,不是上跃便是低头缩身,倘若上跃,小腹势非给

    敌人左足踢中不可,但如缩身,却是将下颚凑向敌人右足去吃他一脚,这当口上下两难,只

    得横掌当胸,护住门户,那口唾液噗的一声,正中双眉之间。

    本来这样一口唾液,连七八岁小儿也能避开,苦于敌人伏下凶狠后著,令他不得不眼睁

    睁的挺身领受。

    众人见他脸上被唾,为了防备敌人突击,竟是不敢伸手去擦,如此狼狈,那“第二招”

    这一声叫,就远没首次响亮。

    赛总管心道:“我纵然受辱,只要守紧门户,再接他一招又有何难,到那时且瞧他有何

    话说?”大声喝道:“还剩下一招。

    上吧!”胡斐微微一笑,跨上一步,突然提起杜希孟与玄冥子,迎面向他打去。

    赛总管早料他要出此招,心下计算早定:“常言道无毒不丈夫,当此危急之际,非要伤

    了朋友不可,那也叫做无法”。

    眼见两人身子横扫而来,立即双臂一振,猛挥出去。

    胡斐双手抓著两人要**,待两人身子和赛总管将触未触之际,忽地松手,随即抓住两人

    非当**道处的肌肉。

    杜希孟与玄冥子被他抓住了在空中乱挥,浑浑噩噩,早不知身在何处,突觉**道松弛,

    手足能动,不约而同的四手齐施,打了出去。

    他二人原意是要挣脱敌人的掌握,是以出手都是各自的生平绝招,决死一拼,狠辣无

    比。

    但听赛总管一声大吼,太阳**、胸口、小腹、胁下四处同时中招,再也站立不住,双膝

    一软,坐倒地下。

    胡斐双手一放一抓,又已拿住了杜玄二人的要**,叫道:“第三招!”他一言出口,双

    手加劲,杜玄二人哼也没哼一声,都已晕了过去。

    这一下重手拿**,力透经脉,总有高手解救,也非十天半月之内所能治愈。

    他跟著提起二人,顺手往身前另外二人掷去。

    那二人吃了一惊,只怕杜玄二人又如对付赛总管那么对付自己,急忙上跃闪避。

    胡斐一纵而前,乘二人身在半空、尚未落下之际,一手一个,又已抓住,这才转过身

    来,向赛总管道:“你怎么说?”赛总管委顿在地,登觉雄心尽丧,万念俱灰,喃喃的道:

    “你说怎么就怎么著,又问我怎地?”胡斐道:“快放了苗大侠”。

    赛总管向两名侍卫摆了摆手。

    那两人过去解开了苗人凤的镣铐。

    苗人凤身上的**道是赛总管所点,那两名侍卫不会解**。

    胡斐正待伸手解救,那知苗人凤暗中运气,正在自行通解,手脚上镣铐一松,他深深吸

    一口气,小腹一收,竟自将**道解了,左足起处,已将灵清居士踢了出去,同时一拳递出,

    砰的一声,将另一人打得直掼而出。

    范帮主被赛总管撞出板壁,隔了半晌,方能站起,正从板壁破洞中跨进房来,不料苗人

    凤打出的那人正好撞在他的身上。

    这一撞力道奇大,两人体内气血翻涌,昏昏沈沈,难分友敌,立即各出绝招,互相缠打

    不休。

    灵清居士虽被苗人凤一脚踢出,但他究是昆仑派的名宿,武功有独到造诣,身子飞在半

    空,腰间一扭,已头上脚下,换过位来,腾的一声,跌坐在床沿之上。

    胡斐大吃一惊,待要抢上前去将他推开,忽觉一股劲风扑胸而至,同时右侧又有金刃劈

    风之声,原来蒋老拳师与另一名侍卫同时攻到。

    侍卫的一刀还易闪避,蒋老拳师这一招“斗柄东指”却是不易化解,只得双足站稳,运

    劲接了他一招。

    但那无极拳绵若江河,一招甫过,次招继至,一时竟教他缓不出手足。

    灵清居士跌在床边,嗤的一响,将半边罗帐拉了下来,跃起身时,竟将苗若兰身上盖著

    的棉被掠在一旁,露出了上身。

    苗人凤正斗得兴起,忽见床上躺著一个少女,亵衣不足以蔽体,双颊晕红,一动也不

    动,正是自己的独生爱女,这一下他如何不慌,叫道:“兰儿,你怎么啦?”苗若兰开不得

    口,只是举目望著父亲,又羞又急。

    苗人凤双臂一振,从四名敌人之间硬挤了过去,一拉女儿,但觉她身子软绵绵的动弹不

    得,竟是被高手点中了**道。

    他亲眼见胡斐从床上被中跃出,原来竟在欺侮自己爱女。

    他气得几欲晕去,也不及解开女儿**道,只骂了一声:“奸贼!”双臂挥出,疾向胡斐

    打去。

    此时他眼中如要喷出火来,这双拳击出,实是毕生功力之所聚,势道犹如排山倒海一

    般。

    胡斐吃了一惊,他适才正与蒋老拳师凝神拆招,心无旁骛,没见到苗人凤如何去*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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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人所练下盘功夫直如磐石之稳,一个马步一扎,纵是几条壮汉一齐出力,也拖他不

    动。

    苗人凤双拳击到之时,他正背向胡斐,不意一个打得急,一个避得快,这双拳头正好击

    中他的背心。

    若是换作旁人,中了这两拳势必扑地摔倒,但这拳师下盘功夫实在太好,以硬碰硬,喀

    的一响,脊骨从中断绝,一个身子软软的折为两截,双腿仍是牢钉在地,上身却弯了下去,

    额角碰地,再也挺不起来。

    众人见苗人凤如此威猛,发一声喊,四下散开。

    苗人凤左腿横扫,又向胡斐踢到。

    胡斐见苗若兰在烛光下赤身露体,几个存心不正之徒已在向他斜睨直望,心想先保她洁

    白之躯要紧,顺手拉过一名侍卫,在自己与苗人凤之间一挡,身形一斜,窜到床边,扯过被

    子裹在苗若兰身上。

    这几下起落快捷无伦,众人尚未看清,他已抱起苗若兰从板壁缺口钻了出去。

    苗人凤一脚将那名侍卫踢得飞向屋顶,见胡斐掳了女儿而走,又惊又怒,大叫:“奸

    贼,快放下我儿!”纵身欲追,但室小人挤,被几名敌人缠住了手足,任他拳劈足踢,一时

    竟是难以脱身。

    十胡斐见到苗人凤发怒时神威凛凛,心中也自骇然,抱著苗若兰不敢停留,抢到崖边,

    一手拉索,溜下峰去。

    他知附近有个山洞人迹罕至,当下展开轻身功夫,直奔而去,手中虽抱了人,但苗若兰

    身子甚轻,全没灭了他奔跑之速。

    不到一盏茶功夫,已抱著苗若兰进了山洞,将棉被紧紧裹住她身子,让她靠在洞壁,心

    中踌躇:“若要解她**道,非碰到身子不可,如不解救,时间一长,她不会内功,只怕身子

    有损”。

    实在好生难以委决,当下取火摺点燃了一根枯枝。

    火光下但见苗若兰美目流波,俏脸生晕,便道:“苗姑娘,在下绝无轻薄冒渎之意,但

    要解开姑娘**道,难以不碰姑娘贵体,此事该当如何?”苗若兰虽不能点头示意,但目光柔

    和,似羞似谢,殊无半点怒色,胡斐大喜,先吹熄柴火,伸手到衾中在她几处**道上轻轻按

    摩,替她通了经脉。

    苗若兰手足渐能活动,低声道:“行啦,多谢您!”胡斐急忙缩手,待要说话,却不知

    说甚么好,过了良久,才道:“适才冒犯,实是无意之过,此心光明磊落,天日可鉴,务请

    姑娘恕罪”。

    苗若兰低声道:“我知道”。

    两人在黑暗之中,相对不语。

    山洞外虽是冰天雪地,但两人心头温暖,山洞中却如春风和煦,春日融融。

    过了一会,苗若兰道:“不知我爹爹现下怎样了”。

    胡斐道:“令尊英雄无敌,这些人不是他的对手。

    你放心好啦”。

    苗若兰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可怜的爹爹,他以为你……你对我不好”。

    胡斐道:“这也难怪,适才情势确甚尴尬”。

    苗若兰脸上一红,道:“我爹爹因有伤心之事,是以感触特深,请胡爷不要见怪”。

    胡斐道:“甚么事?”一问出口,立觉失言,想要用言语岔开,却一时不知说甚么好。

    他号称雪山飞狐,平时聪明伶俐,机变百出,但今日在这个温雅的少女之前,不知怎

    的,竟似变成了另一个人,显得十分拙讷。

    苗若兰道:“此事说来有愧,但我也不必瞒你,那是我妈的事”。

    胡斐“啊”了一声。

    苗若兰道:“我妈做过一件错事”。

    胡斐道:“人孰无过?那也不必放在心上”。

    苗若兰缓缓摇头,说道:“那是一件大错事。一个女子一生不能错这么一次。我妈妈教

    这件事毁了,连我爹爹也险险给这事毁了”。

    胡斐默然,心下已料到了几分。

    苗若兰道:“我爹是江湖豪杰。

    我妈却是出身官家的一个千金小姐。

    有一次我爹无意之中救了我妈的性命,他们才结了亲。

    两人本来不大相配,那也罢了。

    可是我爹有一件事大大不对,他常在我妈面前,夸奖你妈的好处”。

    胡斐奇道:“我的母亲?”苗若兰道:“是啊。我爹跟令尊比武之时,你妈妈英风飒

    爽,比男子汉还有气概。我爹平时闲谈,常自羡慕令尊,说道:『胡大侠得此佳偶,活一日

    胜过旁人百年。』我妈听了虽不言语,心中却甚不快。后来天龙门的田归农到我家来作客。

    他相貌英俊,谈吐风雅,又能低声下气的讨人喜欢。我妈一时糊涂,竟撇下了我,偷偷跟著

    那人走了”。

    胡斐轻轻叹了口气,难以接口。

    苗若兰话声哽咽,说道:“那时我还只三岁,爹抱了我连夜追赶,他不吃饭不睡觉,连

    追三日三夜,终于赶上了他们。

    那田归农见了我爹,那敢动手?我妈却全力护著他。

    我爹见我妈妈对这人如此真心相爱,无可奈何,抱了我走了,回到家来生了一场大病,

    险些死去。

    他对我说,若不事件我孤苦伶仃,在这世上没人照顾,他真不想活啦。

    一连三年,他不出大门一步,有时叫著:『兰啊兰,你怎地如此糊涂?』我妈妈的名字

    之中,也是有个『兰』字的”。

    她说到此处,脸上一红。

    要知当时女子的名字也是秘密,旁人只知女子姓氏,只有对至亲至近之人方能告知名

    字,她这么说,等于是对胡斐说自己名字中有个“兰”字。

    胡斐虽见不到她脸上神色,但听她竟把家中最隐密的可耻私事,也毫不讳言的告知了自

    己,不禁大是感激,最后听她提到她自己小名,更是如饮醇醪,颇有微醺薄醉之意,说道:

    “苗姑娘,那田归农存心极坏,对你妈未必有甚么真正的情意”。

    苗若兰叹了口气道:“我爹也是这么说。

    只是他时常埋怨自己,说道若非他对我妈不够温存体贴,我妈也不致受了旁人之骗。

    我爹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但说到待人处世,却不及田归农了。

    那姓田的欺骗我妈,其实是想得我苗家家传的一张藏宝之图。

    可是他虽令我一家受苦,令我自幼就成了个无母之人,到头来却仍是白费了心机。

    我妈看穿了他的用心,临终之时,仍将藏著地图的凤头珠钗还给了我爹”。

    于是将刘元鹤在田归农床底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最后说到那图如何给宝树他们抢

    去,那些人如何凭了闯王军刀与地图去找藏宝。

    胡斐恨恨的道:“这姓田的心思也忒煞歹毒。

    他畏惧你爹爹,又弄不到地图,就想假手官家,将你爹爹擒住,好迫他交出图来。

    那知天网恢恢,终于难逃孽报。

    唉,这宝藏不知害了多少人”。

    他停了片刻,又道:“苗姑娘,我爹和我妈就是因这宝藏而成亲的”。

    苗若兰道:“是,啊么?快说给我听”。

    她虽矜持,究竟年纪幼小,心喜之下,伸手去握住了胡斐了手,但随即觉得不妙,要待

    缩回,胡斐却翻过手掌,轻轻握住了她手不放。

    苗若兰脸上一红,也就不再缩回,只觉胡斐手上热气,直透进自己的心里。

    胡斐道:“你道我妈是谁?她是杜希孟杜庄主的表妹”。

    苗若兰更加惊奇,说道:“我自幼识得杜伯伯,爹爹却从来没提起过”。

    胡斐道:“我在爹爹妈妈的遗书中得悉此事,想来令尊未必知道其中详情。

    杜庄主得到一些线索,猜得宝藏必在雪峰附近,是以长住峰上找寻。

    只是他一来心思迟钝,二来机缘不巧,始终参透不出藏宝的所在。

    我爹爹暗中查访,却反而先他得知。

    他进了藏宝之洞,见到田归农的父亲与你祖父死在洞中,正想发掘藏宝,那知我妈跟著

    来了。

    “我妈的本事要比杜庄主高得多。

    我爹连日在左近出没,她早已看出了端倪。

    她跟进宝洞,和我爹动起手来。

    两人不打不成相识,互相钦慕,我爹就提求亲之议。

    我妈说道:她自幼受表哥杜希孟抚养,若是让我爹取去藏宝,那是对表哥不起,问我爹

    要她还是要宝藏,两者只能得一”。

    “我爹哈哈大笑,说道就是十万个宝藏,也及不上我妈。

    他提笔写了一篇文字,记述此事,封在洞内,好令后人发现宝藏之时,知道世上最宝贵

    之物,乃是两心相悦的真正情爱,决非价值连城的宝藏”。

    苗若兰听到此处,不禁悠然神往,低声道:“你爹娘虽然早死,可比我爹妈快活得

    多”。

    胡斐道:“只是我自幼没爹没娘,却比你可怜得多了”。

    苗若兰道:“我爹爹若知你活在世上,就是抛尽一切,也要领你去抚养。

    那么咱们早就可以相见啦”。

    胡斐道:“我若住在你家里,只怕你会厌憎我”。

    苗若兰急道:“不!不!那怎么会?我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就当你是我亲哥哥一

    般”。

    胡斐怦怦心跳,问道:“现在相逢还不迟么?”苗若兰不答,过了良久,轻轻说道:

    “不迟”。

    又过片刻,说道:“我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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