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短刀的刀柄上镶欠着一颗类似和田玉之石，使得短刀通体泛有淡淡萤绿之色。刀体毫无金属之感，没有刀光的璀璨，也没有削铁如泥的气势，只有一种古朴，古朴到令人压抑，压抑到令人恐惧。好像是一个沉睡的君王，正在悄然睁开他的睡眼，一旦被其气息锁定，迎来的将是王者降临般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凌厉杀机。因为这个君王自身已在流血，那道贯穿刀体的裂痕是那么的触目惊心。再也无法做到王者这般潇洒，他仅存一颗王者之心，伤痕累累的身躯反而成了他的拖累，但是没有人可以触犯他傲然于世的尊严。战，为战而战。战，浴血奋战。战，爬起再战。战，至死不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佛不我渡，我自成魔！这就是整把刀隐存的霸气，而真正令人踹不过气的原因便是来至于此。
震撼了，是的，完全震撼了。连成仿佛看到了一个落寞的浪子，单手提刀，面对武林的血雨腥风，一路刀光剑影，满身是伤，不曾退缩，只为见到心中那痴念的身影。多少次他想就此倒下，不再爬起，但是他最终仍是一次次靠着这把刀支撑着挣扎站了起来，因为他要见她，只为见到那容颜，好好看清那容颜下的一颦一笑。没有人可以阻挡他前进的脚步，长袍早已布满剑痕，绸丝更是与鲜血粘为一体，乱发掩盖下的脸颊血迹斑斑，根本无法看清他的容貌，只有那双血色狰狞，透满杀气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一个方向，即使面对千人敌万人斩，也无法令其视线在对方身上驻留片刻。当血红染满全身，红到发紫，紫到发黑的他一瘸一拐的走到一座山谷之中，他看到了。是的，她，就在山峰之上。那抹倩影，仿佛近在眼前。山风轻拂她的秀发，吹散她身上带有的幽香。山云飘来悄悄遮起她的容颜，是那样的温柔，是那么的随和。但是，他快不行了，两腿早已不知被刀砍，被剑刺了多少下，终于，连手臂都已麻木到无法再向宝刀借力，宝刀脱落，黑影重重倒地。他一次次地想再次爬起，但是每撑起一次便是再倒下一次。他绝望了，但是他没有放弃，踏上这条血路以来他一路不啃一声，不眨一眼，坚挺地走过来了，即使身受重伤也不曾弯下他直挺的脊梁。小臂与山石的摩擦带来的痛楚他已经感受不到，站不起来，就爬上去，两排凄惨血迹是那么的刺眼。难道，山上那位佳人竟是看不到这两道血流之痕么？他多想再和她见一面，眼皮开始打颤，好想睡觉，好想就这样睡下去，真的好累。
风来了，云起了；雨来了，她走了。看着那有些模糊的身影渐渐从他的眼眶离去，他艰难伸出了血肉模糊，夹杂丝絮、碎肉、山石粉的手臂，想要再触碰一下那梦中相遇过一千遍一万遍的身影，想轻轻抚摸她乌黑的秀发，抚摸她毫无庸脂俗粉的光滑脸蛋，想再对她说一声，“好久不见，你，过得还好么？”但是她，终究是走了，他，终究只能远远地见了她一面而已。他的苦，她，懂么？最后的残念抵不过地心引力，他，倒下了。他笑了，虽然看不清那黝黑，被血肉遮盖的脸庞，但是可以看到他的脸颊提起了一抹弧度，或许这是他最后的力气了，有着几滴眼泪滑过脸庞。无情的雨水带走了她，也带走了他留下的两排血痕。他笑了，或许闭上眼，在梦里，还能和她相见，告诉她，这一生他，只为她。或许，有一种幸福，叫做我能来看你，可你却看不到我留下的足迹。
雨水冲刷着这具有些腐烂的身躯，血块依旧藏不住他全身的肌肉线条。雨水击打着身旁那把短刀，洗去血痕，短刀竟是隐隐发光，照耀着它和他，那道裂痕是那么地扎眼。它在哭泣，不知为谁。它在咆哮，但是没有人可以听见。无尽的控诉，无力的爆发，最后绿光涣散，它也陪着身边的他睡下了。这把刀，不就是墙上所挂的这把割鹿刀么？
连成哭了，他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会出现这些画面，也不知道是谁在指引他产生这些联想。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他只认清那把宝刀便是割鹿刀。他知道那个男人好苦，苦到自知，哭到没有人懂，懂的或许只是那把刀而已。千万人阻挡没有让他吭半声，只有在最后看到梦中情人时他笑了，他流泪了，让人知道他还是个人，不是个杀人机器。连成知道那个女人很美，但是他不喜欢，因为连成感觉这个男人一生的苦楚皆是源自对于这个女人的痴恋，可是到最后男人还是倒下了。连成反而替这个男人高兴，因为男人可以停下他的脚步，可以不用活得再这么累，这或许是最好的解脱。小手擦去不断流下的眼泪，连成早已忘了他为何会来到这个书房，完全沉浸在了书房的故事之中。他努力地想回忆画面中男人与女人的容貌，但是无论他怎么拼命地思索，就是无法记起。他想确认这两人是不是掌门和画上的女人，但是总感觉又有那么点不同，可想多了又感觉两者竟是那么的相像。连成潜意识中不想得知更不想承认那男人便是他眼前老人年轻时候的样子，真是这样的话，掌门活得太苦了。
连成不再为自己“偷学”真本的事儿紧张，他将视线看向了眼前这个老人。从午饭后带走他至今，萧十一郎未说过一句话，进入书房后，他便是仅仅看向了画像，偶尔再瞥几眼画像旁边的宝刀，一动不动，像是陷入了某种追忆，仿佛书房便只有他一个人，忘了身后还有一个等着他责罚的弟子。连成感觉此时的萧十一郎褪去了贵为掌门，身份显赫的威严，只剩下他不多见的落寞与沧桑，这时的萧十一郎仿佛又是苍老了几岁，乌丝中夹杂的数根银发呼之欲出。没有身处武林至尊的豪情，没有强壮肌肉下的刚劲，仿佛成了一棵根早已死去的松柏，这样的萧十一郎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古稀老人，说不出的悲凉，道不尽的失魂。
连成想说些什么，想问问掌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但一想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儿，连掌门都无法解决的烦恼他又会有什么本事去处理。但他还是想出些力，沉默越久，他越是发现脑海中的男人便是年轻时的掌门，越想越像，越看越真。他不想看到掌门痛苦，看着这落魄的背影，连成也是说不出的难受。“难道，这就是江湖么？难道，这就是男女之情么？难道，人的一生就是如此的苦难？那么我们习武之人一辈子的苦练是为了什么？为了踏上武林之巅受世人景仰？还是只为博红颜一笑？”连成也陷入了迷茫，他好想带着萧十一郎逃出这间书房，这间书房太过诡异。没有阳光，给不了希望，这书房像是一只魔爪，抓着人走向万恶的深渊。可是连成不敢，他不想造次，他知道萧十一郎带他来这里自有其用意。他只有等，只有等着萧十一郎出声，连成有些煎熬，更多的是挣扎，他怕自己呆久了会受不了，只得闭上双眼，慢慢吐纳，好让自己平静下来，不去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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