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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猿人

    ()    吾兄峰顶四周俱是悬崖峭壁,南边崖上有一块扁圆形的大石,形状便似一只大鳌,鳌身在崖上趴伏,鳌头伸向云海之中,极似一只巨鳌正伸头到海中饮水的模样。天行常听人言"独占鳌头",如今自己情势落魄,倒不如去石鳌头上站上一站,也好讨个彩头。

    想到此处,天行来到石鳌跟前,一只脚踏在鳌背之上,峰顶云雾缭绕,石鳌背沾满了水气,极是光滑,天行一脚踩滑,险些摔倒,心想:"看来这鳌头也不是那么好占的,我却偏要占上一占。"他小心异异上了石鳌之背,起初倒也稳当,越往鳌头处走,越觉石鳌晃动,待站到了鳌头之上时,整只石鳌便开始往崖下倾斜,似乎只要一阵风吹过,便能把石鳌连同天行一起吹落崖下。

    天行站在鳌头之上,脚下几乎便是悬空,若说不惧,自是假话。他收摄心神,极目远望,只见眼前万里云海,天空无际无边,心胸顿觉开阔了许多,从前所有的烦恼事,便似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缓张开双臂,仿佛世间一切万物,尽可揽在怀中。

    山中岁月虽然千般幻化、万分惊奇,但似此刻这种吞吐天地,包容宇宙的感觉,天行还是第一次领教,一种心灵升华之感油然而生。

    无顶峰之巅极高,再无云彩遮挡,rì照充足,并不似云层之下那般的寒冷,天行在峰顶观赏了一阵,甚觉疲劳不堪,见这石鳌倒是个高卧之处,便躺在鳌背上小歇。醒来时见rì头正从东方冉冉升起,这一觉竟睡了半天一夜,许是登峰时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过于劳累所至。他在石鳌背上坐起,伸了个懒腰,打眼一瞧,石鳌之侧竟放着两只果子,与昨rì洞中吃的那两只也是一模一样。天行愣了,这一次他未急食用,手捧着两只果子心里一个劲的纳闷:"送果子的究竟是甚么人,且不管是人是仙,我需得查个明白才可安心。"心中盘算着如何能让送果之人现身来见。

    虽不知是何人,但可以确定无疑的是,来者并无恶意,否则,若是歹人前来yù行加害的话,只肖趁他沉睡未睡之际,将本来便摇摇yù坠的石鳌用力一推,便可取了他xìng命。对方既非歹人,不便驳了人家好意,天行将这两只果子吃了。

    第二rì拂晓,天行yù设计引送果之人现身,躺在石鳌上佯装酣睡未醒,只待来人。左等不来,右等还是未到。眼见天将大亮,天行实在等得心焦,正要起身,忽觉有脚步之声朝自己过来,听这脚步声即沉且重,想是来人体型高大魁梧,他急忙跳起,这不瞧则矣,一瞧果真出乎他之所料,只见来者既非人亦非仙,而是一只金毛大猿猴,正站在石鳌边上,两手各抓着一只果子,它见天行突然跳起,也有些不知所措,直呆呆得望着他。

    这只金毛大猿猴身高足有一丈,阔背粗腰,极是雄壮,浑身上下长满金丝一般长毛,旭rì照shè之下,金光遍体,极是威武。而更令天行奇怪的是,与一般猿猴不同,它的头上竟长了两只小小的黑sè怪角。

    双方对视了一阵后,大金猿首先抻出手,将两只果子递给天行,起初天行不敢抻手去,见这两只果子,心想:"这几rì能在峰上熬过来,多亏了这些神奇的果子,而说到底还是要感谢这只大金猿将它们送来。"于是,他便笑着接了,想对大金猿说些感谢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又不知它能否听懂,他见这只大金猿魁梧高大,应该年长于自己,又身具灵xìng,有恩德施于自己,叫它一声"猿兄",应该不为过。便开口道:"猿兄,谢谢你的果子,小弟感激不尽。"那只大金猿听他说话,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其中意思,便手舞足蹈,嗷嗷的叫了两声,倒像是在做答。

    天行看不懂它的意思,想必是在告诉自己"不用客气"之类的话罢。也学着它样子比划了一阵,这大金猿虽具灵xìng,可毕竟身属异类,与人交流起来,甚是麻烦。大金猿见天行不解其意,伸手放在头顶,竟将那两只怪角摘了下来,递给天行,天行接过一看,顿时恍然大悟,这哪里是什么怪角,不正是自己在峰脚下烤食人参虫时剜下来硬喙,天行未来得及食用的一只烤虫,想必就是这只大金猿趁着他熟睡之时取走了,而这无用的硬喙,竟被大金猿当成了饰物放在头顶。

    天行笑道:"猿兄,那晚峰脚下,是你吃了我的烤虫,现在拿果子来跟我交换了,是吗?"大金猿嗷嗷的叫了两声,正是如此。天行想:"那烤虫本是平常之物,这果子却是难得,这位猿兄吃了我一只烤虫,却还我这些果子,倒颇有些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意味,比起有些人来,是仁义得多了,自己在峰上略嫌孤独,若能有它作伴,也是快事一桩。"对大金猿道:"猿兄,如今我被jiān人设计,受罚来此,孤单寂寞,想必此处也再无它人了,承蒙猿兄不弃,咱俩作个朋友你看如何?"那大金猿嗷嗷两声怪笑,看样子像是答应了,天行也为有了这位异类朋友而感到欣喜。

    之后的几天里,天行一直待在峰顶,大金猿依旧每天送果子给他,吃了几天的果子,天行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惑:"这果子究竟是从何而来",这rì,大金猿又送果子来,天行接过果子却不吃,大金猿在一旁看着他,嗷嗷作声,意思是问他为何不吃,天行将果子拿在手里,比划着问道:"猿兄,这果子确实好吃,只是我想不出在这茫茫冰峰之上,半棵果树也无,这果子却是从哪里得来呢?"

    大金猿看懂了他的意思,转身便往崖边去了,它见天行在原地不动,向他招招手,示意让他跟来。

    天行来到大金猿跟前,大金猿躬背下蹲,示意让他到自己的背上来,天行笑道:"猿兄,莫非你要带我去找这果子的来处吗?"大金猿嗷嗷叫了两声,点了点头。天行上了它背,便似趴在一座小山上一般。

    这大金猿到得崖边,忽得纵身跳了下去,天行直觉一阵心惊,眼见崖壁飞快得往上走,耳边呼呼生风,下坠了有十余丈,大金猿一把抓住了一块凸石,停在半空,天行一颗悬着的心这才稍放,却已惊出了一身冷汗,大金猿登高跃低,矫健如飞。天行心想:"我这位猿兄果然是艺高胆大,攀援跃壁竟有这等身手,我傲天行自诩亦是此道中的高手,此刻跟它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自己的微末本事,简直不值一晒。"

    大金猿背着天行辗转来到峰腰,又折途来到了无顶峰北麓,这里较之南麓更为陡峭,整个峰体便如一座大屏风般,刀削平直,若非有大金猿带着,任谁也难到达此处。

    大金猿背着天行爬了半天,终于转过了那堵大山壁,山坡已不如何陡峭,又爬了一阵,眼见斜下方三丈处有一个三面皆空的小小平台,大金猿双臂一荡,轻轻得落身其上,天行从大金猿背上跳下,见这平台方圆不过五步,在这半天临空,上既不得,下又不能,岂不是死路一条。只他与大金猿跻身其上亦嫌狭小,却哪里有什么果树之类。

    天行甚为不解,问道:"猿兄,你大老远,把我背到这平台上来,只是这里空无一物,却是何道理啊。"

    大金猿并未作答,只是招呼着天行随后跟上,原来这平台左侧山壁处有个洞穴,只是峰上大雪昼夜不停得下,只一宿洞口便被积雪掩盖住了,此时大金猿拨开积雪,天行这才明白,原来此中是另有悬机啊,这洞口窄小,只勉强可供大金猿进出,但对于天行来说,这洞口已是足够大了,大金猿当先钻了进去,天行则尾随其后。

    洞中黑漆漆的,一点光亮也无,天行只得两手前探,摸着石壁缓缓行进,只是那洞穴越往里越是难行,爬进十余丈后,他已在黑暗中摔了两跤,可走在前边的大金猿却是一点事也没有,想来是它经常来回其间,对各处地势熟悉掌故。天行又爬进数丈,勿见前面透进光亮,心中大喜,手足兼施,加速前行,赶在了大金猿身旁。

    他们一前一后在狭窄的孔道中又爬行数丈,眼前是越来越亮,再爬一阵,突然间阳光耀眼。天行闭着眼睛定一定神,再睁开眼来,面前竟是个花团锦簇的翠谷,红花绿树,交相掩映。他大声欢呼着,从山洞里爬了出来。大金猿当前一步跃了下来,天行往下一望,眼见山洞出口离地竟然不过丈许,也轻轻一跃,便着了地,脚下踩着的是柔软细草,鼻中闻到的是清幽花香,鸣禽关关,鲜果悬枝,哪想得到在这冰天雪地人迹绝无的无顶峰后,竟会藏有这样一个福地洞天。此处虽不如峰顶云海那般波澜壮阔,却也另有一番别样风光。

    天行对着大金猿道:"猿兄,你这不是把我带到仙境来了吗?"说罢,他放开脚步向前疾奔,直奔了三里有余,才遇一座高峰阻住去路。

    放眼四望,但见翠谷四周高山环绕,似乎亘古以来从未有人迹到过此处。四面雪峰穿云,险峻陡峭,决计无法攀援出入。天行说不出的欢喜,见草地上有七八头野山羊正在低头吃草,见了他也不惊避,树上落着各种奇禽怪鸟,看来虎豹之类猛兽身子笨重,不能逾越险峰而至此。他心道:"老天待我果真不薄,知我受了jiān人迫害,在峰上受苦,故派猿兄将我引到这仙境之中,以避苦寒。"

    其实,早在万年之前,此处乃是一座火山,天行此时至身之翠谷正是火山山口,如今这火山已有近千年不曾喷发,也不知从甚么时候起,有善于土地生活的野兽偶尔来到此处,并无意间携带来了山下的种子草籽,火山灰正是极好的肥料,慢慢的,各种草木在这里生长繁茂,引了诸多野兽来此,繁衍生息,经过千年,方有今rì之气象。

    天行缓步走在草地之上,见一片矮树之下落着几枚熟透的果子,拿在手里,见它半红半白,正是这几rì自己所吃的那种,此时大金猿已跟了过来,看看天行,又看看他手里的果子,嗷嗷作声,天行见它表情似是在笑,只是它笑时那副样子颇为怪异,也便跟着大笑起来。

    大金猿一把拽住天行手臂,致使手上的那只果子掉在地上,他刚要去捡,大金猿示意他不要去理果子,拉着他又向西去了二里许,来到尽头只见悄壁上有一挂大瀑布冲击而下,料想是积雪融化而成,阳光照耀下犹如一条大银龙,极是壮丽。瀑布泻在一座清澈碧绿的深潭之中,潭水却也不见满,当是另有泻水的去路。

    忽然哗喇一声,潭中跳起一尾大白鱼,足有一尺多长,他俯身潭边,凝神去望,只见碧绿的水中十余条白鱼来回游动。心道:"在峰上素了多rì,此处既有大鱼,何不捉来开个晕腥,哄哄肚肠。"于是,走近潭边,除下鞋袜,伸足到潭水中去捕鱼。

    怎料,他刚一伸足进潭水,一股极寒之气顺着足尖袭遍全身,天行打了个哆嗦,立刻将足缩回,心想:"好家伙,这潭水怎得如此寒冷,这大白鱼却在潭中畅游无碍,此翠谷果然是不同凡响,处处透着神奇。"

    只是,既下不得水,如何又能捕得到鱼,天行正寻思间,只听大金猿在旁嗷嗷怪笑,竟是在嘲笑自己,天行也自感惭愧,笑道:"猿兄见笑了,这眼前的美味却无法取食,实在可惜。"大金猿来到天行身旁,一只大手拍在他肩膀上,样子极是得意,但见大金猿跑到一边树下,折了一条坚硬的树枝回来,天行瞧它这副架势,竟是要用树枝做鱼叉捕鱼,接着看,更出天行意料,见它又在附近找来了一条细藤,系在树枝一端,它手指虽粗,动作却不笨拙,不多时,已制了一个简易的渔具出来,天行取出尖刀,在树枝的一端削了个尖,这一回,渔具算是完成了。

    天行虽是陆上捕猎的高手,但这捕鱼一道,他却是半点不通的。只见大灰猿来到潭边静静等候,待得一尾大白鱼游上水面,它便使劲掷刺下去,正中鱼身。

    天行见之欢呼大叫,笑道:"猿兄啊猿兄,想不到你如此高头大马,竟有这么一手巧技,小弟佩服佩服。"大金猿听他在夸赞自己,也不自禁的得意吼叫。之后,天行将渔具借过在手,也来试试,他虽不如大金猿这般jīng准,不能一刺便中。但经过十余次的投掷,总算捕得一条大白鱼上来。

    天行用尖刀割开鱼肚,洗去了鱼肠,再找些枯枝,从身上取出火刀、火石生了个火,将一条鱼烤了起来。不久脂香四溢,眼见已熟,从火上取下,递给了大金猿,不料大金猿非旦不领情,还一把将烤好的大白鱼扔在地上,天行不解道:"猿兄,你这是为何,如此美味扔在地上,岂不是暴殄天物。"大金猿将地上的烤鱼捡起,放在自己鼻前,嗅了嗅,表情极是痛苦,又将烤鱼扔在地上。天行心道:"想必是猿兄吃惯了生鱼,不习惯这烟火味道,所以才有此举,只是一只好好的烤鱼,就这么糟蹋了,实在可惜。"大金猿将自己的一条大白鱼递给了他,天行问道:"猿兄,你是要让我吃这生鱼吗?"大金猿点了点头,天行见它一片盛意全全,不好推却,只得接过,用尖刀割下一片鱼肉,放在嘴里,本以为这一口下去会是腥味难食,却不想入口*鲜美,尚有丝丝清凉流入喉中,并无半点鱼腥味,肉中残留鱼血,更有一股原始野xìng的味道,较之熟鱼更强百倍,似乎生平从未吃过这般美味。片刻之间,将一条大鱼吃得干干净净。

    吃过了鱼,大金猿又带着天行在翠谷中逛了一圈,再回到这里已是天黑时分,天行便与大金猿躺在草地上,幕天席地睡了一夜。次rì午间,又去捉两尾大白鱼生食了。心想:"此后三年时光,恐怕都要在此度过,倒须留下火种,否则火刀火石也有用完之时,总不能在这三年里只吃果子生鱼罢。"于是,围了个灰堆,将半燃的柴草藏在其中,以防熄灭。天行过去出门打猎,十天半月不归亦是常事,这般在野外过活的rì子,在他而言毫不稀奇,当下便捏土为盆,铺草作床。

    细致活计大金猿虽帮不上,但出些力气总还是它的强项。忙到傍晚,一切准备停当,终于可以歇歇。这几rì受尽了苦楚,如今苦尽甘来,形势转好,天行不禁想起了留在家中的母亲和小妹,心想:"我得上天眷顾,又有猿兄的相助,来到这人间仙境,倒也过得逍遥自在,但不知母亲和小妹现在家中情形如何,rì子过的是否如意。"想到此,他不禁有些神伤。

    此后,天行在翠谷之中一待就是数月,从不出谷,即使是人间仙境,rì子久了也终觉不似乍来时那般新鲜有趣,幸而有大金猿为伴,倒不怎么孤单,天行对这位猿兄一直心存感激,可惜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每天陪大金猿嘻戏玩耍,权当是对它的回赠,天行自己也得以从中打发无聊的时光,聊以消遣。有时,天行来了兴致还会耍几路拳脚给大金猿看,这大金猿倒是灵xìng过人,竟能有模有样的学个七分像,到后来,竟能与天行交手比试,这大金猿虽不懂攻防闪打之术,却凭着一膀子力气和一身的铜皮铁骨,常把天行打得铩羽落败,所谓一力降十会,便是这个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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