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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那边，胖子和候风依旧在斗嘴。这边，李铭心已经收起笑
意，开口告辞了。
“我家里还有一些东西要收拾，要先走了。今天很高兴，真的谢谢你们
了。”她正色道。
“我和你一起走。”关绫挽着李铭心，对我道；“我想去帮帮铭心，我
们再联系啊。”
我点点头，依依不舍道；“那好吧，我们再联系。”
看着两个女孩子走出中艺大厦，背影逐渐远去。我拿出珠玉，叹息道；
“这个，只好下次再送了。”
“咦，小唐。这是什么啊？”候风忽然停止和胖子斗嘴，开口问道。
“没什么，只是一件小礼物。”我淡然应道。
“哦，是送给关护士的吧？”胖子也随即道；“哎呦，这块玉可不得了，
你从哪弄来的啊？”他说着，就向我伸出手来。
我忙一下避开，道；“知道不得了，还敢上手，小心碰坏了赔不起。”
“让我看看嘛。”胖子央求道。我知道他对这类东西很是喜欢，所以，犹
豫了一下，才稳稳地把珠玉交到他手上，叮嘱道；“小心点。”
胖子连连点头，小心地把珠玉拿在手中仔细观看，并不时咂舌道；“好
东西，好东西。你从哪弄的啊？”
“是一位长辈送给我的。”我坦然道；“对了，你也见过的。就是上次去
医院，在公车上遇到的那位老人，我叫他金爷。”
“是嘛。”胖子脸上露出诧异之色，道；“就是那个老爷子啊。其实，我
早就想要问你，你怎么会认识他呢？”
“怎么？”我感到他话中有话，不解地问道；“有什么问题？”
“其实，那个老爷子我早就认识。”胖子解释道；“虽然，他不认识我。
那个老爷子，家住北京城。在我们玉器，古董这一行里，是个老大辈儿。不仅
如此，他在北京商界，更是风云人物。听说，老爷子智比孔明，连上面的那几
位，有时都要求教于他。”
“是是这样吗？”我惊讶道；“金爷这么厉害吗？那我这个记者怎么会
不知道呢？”
“你才多大啊？”胖子道；“那个老爷子为人低调，且早已退居幕后多年
了。不过，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是我爷爷啦。”我说，“认识金爷，是和我去世的爷爷有关的。”
“是吗？说来听听。”胖子道。
于是，我讲述了认识金爷的经过。既然要讲金爷，就不得不提起我的爷
爷。
“我的爷爷叫唐兴华，意为振兴中华。他还有个很可爱的小名，叫唐娃子。
爷爷出生在一九四零年东北辽宁的一个农村。虽然家境贫寒，但却为人聪明，
机敏，且有一双灵巧的手。他可以把看到的任何东西，画出来，使其跃然纸上。
那时，正是中国最苦难的时刻。日寇疯狂的铁蹄，践踏着祖国的大好山
河。
爷爷的父母在战乱中死去。尚在襁褓中的爷爷，不幸中的万幸，被一位
抗联的老战士收养。从此，爷爷就在一群铁骨铮铮的好汉子身边成长起来。
爷爷八岁那年，随着抗联少数存活下来的战士，加入了由工农武装起来
的东北野战军。
那时，爷爷还是个小鬼，不会真的理解工农武装的含意。后来，爷爷自
己也说过，当时的他，实际上也不知道这只队伍真正的伟大之处，他唯一知道
的就是，这支队伍是穷人的队伍，是为穷人打天下的。
之后的岁月，爷爷和这支队伍，东征西讨，南征北战，逐渐成长起来。
并在一九六二年，参加了对印的自卫反击战，时年二十二岁。他早已成长为一
名英勇，果敢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听说，他所在的尖刀连已经迫近印度首都。
不过，在那之后不久。爷爷便意外受伤，住进了医院。后来，虽然伤愈出院，
却尚失了部分记忆。再后来，爷爷便定居在天津了。
我很喜欢爷爷，经常和爷爷一起玩。印象中的爷爷，有三个爱好。第一，
画画。他应该画的很好，但是，因为受过伤的缘故，爷爷的每一幅画都有毕加
索的感觉，抽象的不得了。第二，下棋。爷爷不是要我陪他下棋，就是出去找
别人下棋。也因此，才认识了同是棋迷的金爷。第三，管不平。就是爱管闲事。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最终要了爷爷的命。四年前，爷爷晚上回家，路遇坏人当
街行凶，爷爷拼了老命吓退坏人，并奋力追赶。结果，坏人没追到，却心力衰
竭，撒手人寰。”
说到这里，我伤感道；“唉，我真的很想念爷爷。”
胖子听完后，慨叹道；“你爷爷是好样的。那个年代的人，都有那种觉
悟，见义勇为，舍己为人。”
“小唐，不要难过了。”候风拍拍我的肩膀，道；“爷爷就是那样的人，
相信，如果再来一次的话，相信爷爷还是会奋不顾身地追上去。”
“是啊，爷爷就是这种性格。”我点头道。
正在这时，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女人的说笑声。很快，就有一群女人，
出现楼梯口，向下走来。她们不是别人，正是相亲节目里的女嘉宾们。
“刚才那个胖子可真逗。”一个女人道。
“是啊，还有还有，那个瘦子，就是像猴子那个，也挺逗的。”另一个女
人道。
“靠。”候风尴尬道；“我们快走吧。”话音未落，他便起身，向门外走
去。胖子也立即跟上，我则只能苦笑相随。
三个人，快步出了中艺大厦，走上人行道。此时盛夏，骄阳似火。
“我们去哪啊？”胖子没走几步就开始出汗，于是，边擦汗边问道；“回
家吗？”
“不，我想再去金爷那里。”我开口道；“像你说的，既然得了人家那么
贵重的礼物，当然要有所回报啦。虽然我钱不多，但是陪陪老爷子，让老爷子
高兴一下，还是能够做到的。”
“这样好。”胖子道；“我也趁机拜访一下老爷子，看看他的店。”
“真的要去嘛？”候风有些踌躇道；“我对那个老爷子，可是怵的很。”
“没事啦。”我笑道；“金爷的为人还是很好的。”
三个人边走边聊，不多时，便来到了金爷的玉珍轩。相距数尺，只见金
爷正躺在门外廊檐下的一张藤椅里，双目微合，手中的一把蒲扇，轻轻地摇着。
藤椅边一张圆桌，其上有一盏茶壶，壶中茶香四溢。
“呦，老爷子可真会享受啊。”胖子低声道。
似乎听到了声音，金爷适时睁开了眼睛。“哦，是你们啊。”他站起身，
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是来陪您下棋的。”我笑道。
“是啊。”胖子道；“小唐受了您老，那么大的恩惠，过来陪您解解闷，
也是应该的。”
“是嘛，那太好了。”金爷笑道；“算你小子有良心，快进来吧。”
我们随着金爷，走进玉珍轩。说也奇怪，店内没有空调，但是，灼人的
热浪似乎一下子被隔绝在店外，一种凉爽清静的感觉通达全身。
“果然，这里都是上好的玉器。”胖子道；“也只有上好的玉器，才能给
人这种感觉。”
“呦，看不出，你还是个行家。”金爷听后，笑道。
“不敢。您老面前，哪个敢称是行家啊。”胖子谦虚道。这还是我第一次
听到他如此说话，略感诧异。
金爷微微一笑，对我道；“好了，既然是来陪我的。那就先来陪我下几
盘棋吧。”
我点头同意。于是，金爷拿出了象棋，双方摆开车马，便展开了无声的
厮杀。
候风在这边观棋，胖子则在那边观看玉器。下了一阵子，我已汗流满面。
本来我觉得自己的棋艺并不弱，但是没想到，在金爷面前，竟然完全被压制，
无法施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被跺，马被轰，炮被拱，最终被将军。
“我输了。”我苦笑道；“金爷的棋艺还是那么厉害。”
金爷高兴道；“我们再来。”接着，我和金爷又连下了三盘，结果均是
以我的失败而告终。
“你的棋，下的还不错。”金爷道；“只是，有些不稳。我们玩扑克吧。”
金爷说着，便收起了象棋，取出了扑克。
这回，胖子和候风也加入其中，三个年轻人和一个老人，就这样吆五喝
六地玩了起来。
候风津津计较，胖子大呼小叫，两个人时不时地口角几句，直惹得老爷
子开怀大笑。
我从金爷的身上，看到了爷爷的影子，看着他满面的笑容，我也甚是高
兴。
玩着玩着，轮到金爷出牌了。老爷子嘿了一声，大力摔出三张牌，分别
是a.5.6。三张牌不仅花色不一样，更是毫无关联。
三个年轻人俱是一怔。胖子首先嚷道；“老爷子，您这玩的是哪出啊？”
“是啊。金爷，您这么出好像不对吧。”候风随声道。
我也有些奇怪，金爷的出牌方式。却在此时，一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
“金爷的这种出牌方式，我竟似在哪里见到过。”于是，思维沿着记忆的道路，
向深处搜索。突然，“啪”地一声，随着扑克牌摔落的声音，我看到了那一模
一样的三张牌，a.5.6，和一只苍老但有力的手。我顺着手臂看上去，一张熟悉
的脸，便出现在眼前。那么慈祥，那么坚毅。我少时，曾无数次地被那张脸上
的胡须，刺在柔嫩的肌肤上。没错，那正是爷爷的脸。
正在这时，候风拍了我一下，道；“小唐，干嘛发呆啊？”我立即从沉
思中醒来。
“没错，是爷爷。爷爷也曾经这样出过牌，但是金爷为什么也会这样出牌
呢？是巧合吗？”我想着，茫然地看向金爷。
“唉，老了。”金爷笑了一下，道；“玩一会，眼睛就累了。”他说着，
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来，接道；“小子们，晚上就在这吃饭吧，我给你们准
备好吃的。”
“可以吗？”候风呲牙问道。金爷点点头。胖子喜道；“太好了，老爷子，
真是谢谢您了。”
于是，金爷找来帮佣阿姨，对她吩咐了几句，就见她提着菜篮子，外出
采购去了。
候风趁金爷和帮佣阿姨说话之际，再次问道；“你刚才怎么了？”
“也没什么，只是看到金爷的样子，想到了我爷爷。”我口中回答。心中
却寻思道；“看来金爷出牌的方式，应该只是一个巧合。”
金爷适时开口道；“是啊，我也经常想起小老头呢。”小老头是，金爷
对我爷爷的称呼。事实上，我爷爷是比金爷小好几岁。
“你爷爷是个了不起的人。”金爷接道；“我喜欢他，他这么一走，都没
有人陪我下棋了。”他的声音显出些许落寞。
屋子里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压抑。胖子似乎想要转换一下气氛，所以，
岔话道；“老爷子，您屋里这么多宝贝，不知您最喜欢哪一个啊？”
金爷咳了一声，展颜道；“小子，想知道我的至宝吗？那就让你们见识
见识。”
三个年轻人，相互对望了一下，均想“这个老爷子，可以把价值昂贵的
珠玉送人，不知道他珍藏的宝贝，会珍贵到什么程度。”
看着，金爷走进内室，不多时又走了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一个物件。
金爷来到我们面前，抬起手，正色道；“珍宝，就在这了。”
我们凝视着他掌中的物件。只见，那竟然是个小布包，金爷小心翼翼地
揭开三层包裹，一个红灿灿的东西便呈现在我们眼前。
三个人皆抱着强烈的好奇心，想一睹极品的珍宝。没想到，竟然意外地
看到了一个虽不常见，但却极其普通的物件，三个人顿时有些泄气。
原来，那个红灿灿的物件，竟只是一枚战争年代中，红军战士们军帽上
的红五星帽徽。这种帽徽，现在虽然少见，但在旧货市场相信还是可以淘到的，
他的价值也绝对比不上玉珍轩里的任何一件玉器。我爷爷好像也有一枚这样的
帽徽。不知道金爷为什么会把这么普通的东西当成至宝。
“怎么？很失望吗？”金爷淡淡地笑道；“这就是我的宝贝啊。他不仅救
了我的命，更为我的人生照亮了方向。”
金爷说着，低下头，用深情的目光凝视着红星，接道；“这枚红星，虽
然普通，但是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死了。就算侥幸未死，也决计不会走到
今天的。”
看着金爷的表情，一阵熟悉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记得爷爷活着的时
候，也常常会说出这种话来。”
金爷继续道；“我生长在战乱的年代。军阀混战，匪盗横行。小鬼子更
是猖狂无制，我们那整整几代人都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混乱中。人们哭泣，哀嚎，
流血，流泪，有不甘，有反抗，但却还是看不到一丝光明，一线希望。直到有
一天，在中国的大地上，冉冉升起了一颗明星，他照亮了大地，照亮了苍穹，
照亮了人们的眼前和未来。就是他，让人们不再迷茫，停止哭泣，擦去血泪，
勇往直前。如此，人们才在他的光照下一路走来。你们说，他的价值能不珍贵
吗？”
“没错，老爷子。”胖子感慨道；“您说的对，这样一比，您屋里的这些
宝贝就真的一文不值了。”
“那我该骄傲了。”候风正色道；“我也曾经把这颗星星戴在头上。”
“确实，在那个年代，物质上的东西是不能和精神上的东西相比的。”我
点头道；“我爷爷也是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我是听着爷爷讲那些故事长大的。”
金爷看着我们三个人，忽然笑了，笑容很欣慰。他再次小心翼翼地将红
星包起，收好。
之后的时间，我们陪着金爷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金爷非常高兴，还小
酌了两杯酒。
当我们离开玉珍轩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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