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已经结束了。”
静静躺着的老妇人如梦初醒，缓缓睁开眼，本应是昏花的老眼却泛着股奇异的清明。
她抬起手臂放于眼前，握住，又松开，再握住。
一瞬间，沉寂的老眼已被难以掩饰的欣慰所取代，老妇人激动地一把握住斟千语的右手，“谢谢你，谢谢你！”
斟千语笑了笑，“我不过略微调理了经脉血管，使血液流动更为通畅罢了。”
老妇人摇着头，却是忘记了言辞，只是一个劲紧紧握住斟千语的手，仿佛那是什么无可比拟的珍宝。
斟千语谦逊地微低着头，却冷不防发现了坐于不远处的娜拉，“娜拉小姐，是身体不舒服么？”
娜拉这才从憧憬的呆愣中回神，摸着后脑不好意思道：“那倒没有，打扰到姐姐工作了么？”边俏皮地吐着舌头。
老妇人闻言，也向娜拉瞧去：“噢，是慕林先生的孙女么，是叫娜拉么？”
“您好！”娜拉也冲她一笑。
“您好。”斟言。
老妇人微笑，大病初愈的她心情格外阳光，一想起回去后就可以为可爱的小孙子再做一次他最喜欢的缀着可爱图案的奶油糕点，她的心情就不可抑止地欢欣愉悦。
“那么，就不打搅你两了。”老妇人慢慢躬起身体，斟千语赶忙去扶她，却被老妇人制止。
“你看！”老人家双臂支撑着肩膀，很快从床上坐起来，两腿转了个角度，轻松地伸于床底，她稳稳地站起身，拍拍腰身。
“别看我一老人家，年轻时可是练过武的喔。”
“咯咯。”斟千语轻轻捂嘴，也跟着笑起来。
老妇人走上前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额头，“是千语的小孩么，长得可真像啊。”
一个母亲似乎最喜欢听到的一句话就是她的孩子与自己很像，哪怕是个男孩。
小家伙则害羞地微侧着脸。
“我便离开了，千语一个人忙的话就叫上沐先生吧，别让自己累着了。”
“尘子今天出门有点事啦，阿姨别担心，这点小事累不着我的~”
斟千语送老妇人出门，默立了片刻后转过头来疑惑道：
“娜拉小姐今天有什么事么？”
娜拉红着脸摇头，“没事没事，送小言言回来便顺道来看看。”
“咯咯，”斟千语欢快地一把抱起斟言，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又意犹未尽地用脸蹭着。
“嗯嗯，”她蹭了一会儿，猛地反应过来，一脸杀气道：“难不成老云头又带着言言去你们酒馆闹事了？！”
娜拉有点被吓到，“没，也没什么啦……”她踌躇了一会儿，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我闲着没事就顺道送他回来了。”
“想想自从上次爷爷喝醉了来你们家闹事之后就没有好好道过歉呢，实在过意不去。”
斟言想了想，娜拉口中的闹事指的应该是三年前他初一拜入老头子门下时帕斯提居民幸灾乐祸到喜极而泣的事，家里被礼物以及送礼物的居民堵了个水泄不通，而一向温文寡言的老慕林竟然整整灌下一整坛极品紫晶绒，然后借着酒兴亲自登门感谢沐绝尘一家，一瞬间便暴露了所有人的心声。导致沐绝尘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在光临娜拉卡酒馆喝酒，不是记恨，而是实在拉不下脸去回应熟客们热烈的目光。
没想到斟千语却想也不想地摆手，“小事而已，不要介怀。”
可能够一直将这种小事的记忆清晰地保留到三年之后的斟千语，真的确定这只是小事？
小家伙不禁这样想。
嘛，还是不要打搅到她两的好。
娜拉转了转眼睛，又转了转，显然在紧张地考虑着将话题接下去。
她眼前一亮。
“言言，”她说，“小言言怎么说也有六岁了吧，差不多要送他去参加学前教育了吧？”
学前教育？
“说的也是呢！”斟千语也似刚刚才想起来，“时间过得这么快，转眼也到了上学的时候了。”
斟言扯扯斟千语的衣服。
数年养成的默契，斟千语马上解释说：“是这样的，每一个孩子满六岁时都会被送到学校上学喔~就是学习些常识啦，很简单的！”
噢，那不就相当于那个世界的学前班么。
斟言头痛地想着。
“嗯嗯，一共只需学习三年，而且只有每天上午有课喔。”娜拉也在一旁补充，大眼睛时而腼腆地望望斟千语。
“课？”
“嗯嗯，写字啊，算术啊，还有最基本的防身武学，最后就是野外生存了。”
还好，不算过分。
“九岁毕业后就可以接着做想做的事了，帮家里的忙，打打零工，或者拜师修行。到了十六岁，就可以进入学院学习理论知识和进修技能。”
虽说听起来格外轻松。
但是。
小家伙坚决地摇头。
“不去。”
两人愣了。
“为什么呢？言言。”娜拉问。
“我家言言这么聪明，那些东西肯定一学就会！”斟千语摸他的脑袋。
不是怕写字算术，亦非讨厌练武，她们忽略了最简单，也最不易察觉的一点。
这对他来说却无异于最严苛的考验。
他仅仅是。
不愿意。
不能够。
不满于。
待在一个周围任何人随时都有可能跟你搭话的氛围。
害怕被目光凝注，害怕跟人说话，害怕有陌生人待在身边。
简单来说就是社交恐惧症。
他忽然生出一股悲剧的情节。
斟言再次摇头。
虽说如此，一时间两人的确也拿他无甚办法。
他于是挣扎着从斟千语怀里跳出来，登登登地奔向新为自己搭建的卧室，一把捞过书桌上闲话家常的跳跳与小白，倒在床上蒙上被子一副闭门谢客状。
隐隐听到门外斟千语和娜拉还在为他的事烦恼着。
“言言究竟是怎么了……”他可以想象自己娘亲托腮沉思的情状。
“姐姐不要担心，小斟言一定是特别怕生，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交上朋友就会好起来了。”娜拉忙安慰着。
竟然被她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可言言他的三个笔友都住在很远的地方，说是偶然观光认识的，真可疑呢。”
“是啊是啊……不不不，也许真是什么巧合也说不定呢，毕竟小斟言那么害羞，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交到那些朋友。”
“呵呵，也是~这事不急，等尘子回来慢慢商量就好。”
“恩恩，那个——姐姐，以后如果没事的话，我可以经常来这儿坐坐么，顺便帮你一起照顾病人。”
“咯咯，你要来帮忙么？到时可别一个劲喊累喔~”
“不会不会，嘿嘿，怎么会~就这么说定了喔，姐姐~”
“了解了解~”
话说，怎么感觉娜拉从刚刚开始就有点不对劲来着？
斟言翻了个身，摸了摸小白光滑的毛皮，后者则万分不屑地冲她翻了个白眼，跳跳将腮帮子贴着鱼缸朝他的方向一个劲地摆尾，似乎不平地抱怨着。
于是斟言伸出手指透过水面轻轻抚着跳跳光滑的鱼身，后者则兴奋得一口气绕着他的手指转了好几圈。
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去，但“学前教育”这四个字却如一块巨石般自此压在了他的心头，小家伙抱着鱼缸和兔子尽量将身体蜷缩得更小，感觉心情憋闷得有些透不过气。
……
那天，斟言做了一个梦，梦到云老头伸出手，递给他一页书纸，上书六个大字——废柴改造计划。
他看了看，然后递还给老云头，但后者却没有接受，只一脸诧异地瞪着自己，那表情就像是，就好像是……
难道废柴这两个字，其实是说的自己来着？
斟言彻悟，就此陷入了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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