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淡淡的烟味。
林名猛然间抬起头，从慵懒状态恢复过来。他用手松了松鼻子，用力嗅了几口。
一丝不好的预感在心底泛起。
他突然从驴车上跳下，飞快的朝着前面跑去。在那前方，除了空旷的荒野外，还是空旷的荒野。
而他的驴子却并未因为主人的这一举动而加快速度，相反，看上去好像更慢了，就像是因为主人的离开而没有了督促，使得它更加散漫一样。
在驴车后面一直跟着的少女被他的这一举动吓了一跳。
她原本一直都在咒骂“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人不得好死”之类的话，当看到林名飞快的从车子上跳下来时，她明显的一愣。
再回过神时，林名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她又是一愣。只因为她还从未看到过一个少年能够跑的这样迅速。
她现在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吃惊的次数比平时多了许多。
哼！想要丢下本小姐逃跑？想都别想！
这般想着，少女飞快的将一旁的小男孩抱起放在驴车上面。
“待在上面别动！”
话音将落未落之际，少女的身形也已飞快的朝着前方跑去。
小男孩坐在驴车上，他的嘴角微微的翘起，露出了一个孩子所特有的天真的笑容。
而后，他看着少女逐渐远去的背影，一双无邪的眼睛里突然闪现出了一丝异样。
※※※
少女追上林名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跑了多长的路了。
她的速度不慢，但和林名比起来实在相差太远。之所以能够追上林名，只是因为林名已经停下来了。
空气中被一股浓烈的烧焦的味道弥漫，使得她因为劳累而想要大口呼吸都是不能。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顿时目瞪口呆。
这里本该是一处静谧的村庄，本该冒着袅袅炊烟沐浴在夕阳之下。
但现在，取而代之的却只剩下了一堆堆被烧焦了的木头框架，裸露在被烧得发黑了的地表之上。
偶尔还会有大团的黑烟从某堆焦炭上冒出，被黄昏的微风吹散。
她只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的林名。
她捂着鼻子走过去，林名恰好已经起身。
“这是什么？”她瞪着眼睛，好奇地问道。
眼前的堆积物犹如小山一样，像是被堆积在一起点燃的木头，但又不像是，女人的好奇心总是很重，所以她才出口相问。
空气中的烟味更浓，混合着一种特殊的说不上来的香味。
林名的眉毛不自觉的挑了挑。
他反问道：“你确定要让我说？”
“嗯。”
“这是……被堆在一起焚烧的尸体……”
少女已经无法说话了，不是她不想说，而是她已经没法开口。
她想要跑开，跑得远远的，但根本就已来不及。她只有转过脸，弯着腰，竭力的想要掩饰住自己的狼狈。
但怎奈她的胃部却根本不听话，此刻那里正在不断地向外翻涌出一些东西，顺着咽喉向外吐出。
在外人面前呕吐，总归不是一件体面地事情。
她开始有点恨自己，更恨眼前的少年。但是很快，这些仇恨就已经抛诸脑后，因为林名已经知趣的走开。
他摇着头，一边低声自语，一边跨过了几根烧焦的木头，很快就消失在了废墟之中。
“早知道就该听师父的话好好呆在山里，现在可好又无处可去了……”
没过多久，林名的身影又从废墟中出现，这时他的身上已经多了两样东西。
一把背在身后的带鞘大刀，还有一个拿在手里的水袋。
少女吃惊的看着林名身后的大刀，这倒不是因为那刀柄上的斑斑锈迹，而是这把刀放在林名的身后，有种像是一个孩子背着一个大人的感觉。
只因为那把刀实在是有些大了。
“喏，漱漱口吧。”林名将手中的水袋递了过去，好像并没有在意少女看他时的眼神。
少女没有说话，夺过水袋仰头就是一口。
仅仅只是下一个瞬间，她就已经将嘴里的液体全部喷了出来，不是漱口之后的吐出，而是刚刚入口之后的喷出。
“喂！你给我喝的什么！”
“酒。”
林名伸手将水袋夺了回去，他生怕眼前的少女将他的酒撒掉。
同时，他开口问道，“你说过，我若是把你们两个送到燕国国都，想要多少钱都行？”
“嗯！”少女没好气的回答。
林名挠了挠头，继续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问这干嘛！”
“因为……我不想一路上都叫你‘喂’。”
短暂的沉默。
“我叫……”少女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姬凝。”
“我叫林名。”
唯美的夕阳下，两个年轻人很默契的达成了一种协议。
“你不是说自己不是车夫嘛，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你没看到么，这里已经烧成废墟了。”
“你是这里的人？”
“我只是暂时居住在这里。”
“这里的人都好可怜，全都死光了吧。你为什么一点也不伤心？”
“既然人都已经死光了，伤心还有什么用？”
“那你也该为这些人报仇！”姬凝说完这话，又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些堆在一起的焦尸，浑身不禁打了个寒颤。
会是什么人这么残忍，屠村之后还将尸体堆起来焚烧？
林名白了姬凝一眼，“你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
“这不就得了。我也不知道。”
“这里是燕国的地方，那一定就是赵国的人干的！”
“不一定。”
“为什么？”
“谁告诉你燕国人就不会杀燕国人的？更何况，谁又告诉你这里是燕国的地方？”
“你！……这里怎么不是燕国的地方了！”姬凝突然想要指着林名的鼻子大骂一通。
但林名已经向前走去，因为他看到了正在朝两人行过来的驴子。
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驴子，同时他也看到了驴车上的小孩。
小孩冲着他傻傻的微笑。
林名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脑袋，同时对着已经在他身后的姬凝问道：“他是你什么人？”
“哼！我弟弟。”
“为什么不见他说话？”
“因为，他是个哑巴！”
林名仰头喝了一口水袋里装着的酒，叹息一口，随手又将水袋扔在车后的麦草堆上。
他说：“你可以上去了，我们这就出发。等等……”
“嗯？”
他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黑乎乎的木炭，递给正要上车的姬凝。
“用这个，涂在脸上。”
“什么？！你疯了吧！我才不！”
话音刚落，木炭已经被她扔在地上。
“不涂也行……”林名故意停顿了一番，而后才又说了一句话。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让姬凝有种想要杀死眼前少年的冲动。但她还是将扔掉的木炭又捡起来乖乖地涂在了脸上。
林名说：“这一带匪徒不少，要是碰到劫sè的我也只有把你献出去了……”
……
林名的驴子又开始缓缓前行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背后已经变成了灰烬的村子。然后，空气中便传出了他的歌声。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问门前是与非……”
片刻之后。
姬凝赶忙出声打断，“喂，你就不能换两句么！”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只会唱这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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