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何跪坐在山顶上。
这处平台也算是明月山的一处奇观,本来一座好好的山峰,像是被一柄巨剑削断了一截。按照陆何的说法,这山就应该叫平顶山。
如果让陆何晓得这山真的是被剑砍掉了一截,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
从清早到正午,再到明月当空,陆何都不曾移动身子。他的面前,有一柄剑插在岩石中,他的师傅要他在这里,用心看清楚插在岩石里的是什么。
他的师傅便是王越。天下第一剑王越。
“你叫陆何,庐陵安城陆何。”
自从陆何记事起,师父便告诉他劳劳记住这句话,因为师傅说,这是归属。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的归属。一柄没有出处的剑不是一柄好剑,一个没有归属的剑客也不会有很大成就。
此时的王越再不是那个“匹马入贺兰,一剑震边疆”的轻狂侠客。颔下的胡须已经有些斑白,头发只用一根廉价的发簪固定,一身黑衣将他的身体掩盖起来,只露出一双沧桑的手在抚摸那柄普通的宝剑。岁月虽然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却不能改变他犀利的眼神。他用这双眼睛,花费了十五年来的每个夜晚来端详这柄剑,因为它太特别了。
王越永远忘不了他拔开这柄剑的那一刻,这剑的杀气让杀人无数的王越都为之一惧。而接下来他发现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剑的杀气完全来源于剑鞘,而剑本身,却只有惊心动魄的美。它就像是一个美丽而高贵的女子。这是王越当时的想法。
将剑放回到剑匣中。王越站起身来,透过屋子的窗户看见了升上来的月亮。“月明明月山。”王越突然来了句诗,却发现想到脑子发热也对不出下句,也只好作罢。叹了口气,王越出了屋门,往平台处去。
屋外平台悬崖边跪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厚重的嘴唇,浓眉大眼,长脸。他一动不动跪坐在岩石上,就像插在岩石上一样挺拔。王越走近来,一双眉头却邹得很紧,因为,少年的眼睛是闭着的。
陆何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迷糊间感觉有人走近,那人散发的气势像一座大山压在陆何身上,陆何甚至能够想象到那人因为愤怒而眯起的眼睛。
王越确实很愤怒,这顽徒,平常练功时偷懒不说,还总是狡辩说没有证据,这次捉了个现行,看他还有什么话说。王越正要叫醒他,陆何的眼睛却突然睁开,清澈的眼眸哪里还有一丝睡意,好似方才只是在闭目沉思。
陆何心道好险,脸上却是非常平静,眼睛盯着王越道:“我明白了,师父。”
王越冷哼一声,搞不清陆何怎么一点都不想刚睡醒的样子,说他在思考王越是不会信的,有点本事全用在歪门邪道上,真不不求上进!王越越想越气,怒道:“整天就知道想着怎么去偷闲!为师向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你用功的多!”
陆何作出一副无辜的摸样,很委屈地狡辩道:“徒儿哪里不用功了?今rì徒儿滴水未尽不说,还在此处用功,看清楚了这入石半尺的东西是什么。”
王越压下心中怒气,指着剑,冷冷问道:“那你说说,这是什么?”
陆何盯着王越,双手抱臂,答道:“这是一柄剑。”
王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再看陆何,而是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陆何分明看见了师父眼中的失望之sè,心中对自己的懒散有些愧疚,看王越没有说话,也不敢多说什么,也只随着王越的目光看着那明月。直看得那明月有些害羞,扯了几片云来遮挡才作罢。
陆何实在看得乏了,将手放在腿上,低头认错道:“师父莫气,徒儿错了。”
王越看了陆何一眼,又低头看着插进岩石里的自己的剑,像端详自己的孩子,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王越道:“你没错,是为师错了。”
陆何低着的头迅速抬起,不解地看着王越,王越慈祥地看着陆何,说道:“为师一直以为你天资高于常人,却始终没有注意到你毕竟是一个孩子。”
不等陆何说话,王越又道:“你随我上山多少年了?”
陆何心说这你不是知道吗,却还是乖乖答道:“弟子六岁随师父上山,如今已有十年。”
王越抬头盯着夜空喃喃道:“十年了啊……。”
当年那左慈仙翁让自己抚养这孩子,本来还以为他只是可怜这孩子,不想自己带这孩子俗世住了五年,那老道竟真的找上了自己,要自己来这明月山。王越至今还记得,那老道从袖口唤出一柄剑,削断了明月山的山峰,露出了现在脚下的这块平地。那一剑之威,凡人是一辈子都不能达到的。王越在当时甚至有了要弃剑从道的想法,可左慈说他没有这个机缘,这陆姓孩子才是有缘人。王越又有些不解,当年要不是左老道拦着自己,陆何的父母也不至于会死。按照那老道的话说,这是命数,改变不了的。
想想十五年之约将近,自己少年时立志居身朝堂,到现在却还是一白身,空有天下第一的名号。而当年雪地怜婴,也成长为如今翩翩少年。岁月不饶人吶!王越心中一叹,自己剑术造诣的巅峰时刻已经来临,实力明显不能再提升,反而再以后几年会因为体力jīng力等原因要渐渐衰退,那老道要是再不来,自己怕是要带着徒弟去洛阳做官了。
王越想到这里,低头看着神游物外的陆何,轻声问道:“这些年跟着我,rì子虽然清苦,但至少能够衣暖吃饱。如今你师兄下山已近两年,在并州边境已有些许名气。虽然大多人都是看在为师的面子上让他三分,但…毕竟…。”
到嘴边的话王越还是咽了下去,陆何父母尽丧,从小又不怎么接触外人,下山去采买也是他他师兄带着,他不想让陆何以为自己要赶他下山。
陆何不懂王越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也怕他把话题又带回到地上的剑这来,也胡乱接话道:“师兄啊…师兄上次可是只用了十三招就打败了我。”
王越笑了笑,伸出右手捋了捋颔下的短须。大弟子史阿虽然天赋不及陆何,却也是人上之资,rì后成就怕也不在自己之下。
陆何见王越眉开眼笑,心下也十分高兴,看来今晚就可以糊弄过去,明天的事先睡上一觉再说。谁知王越突然一甩袍子,也跪坐下来,二人中间,正是岩石里的那柄剑。陆何心中直叫苦不跌,这腿都快不是他自己的了,在这跪了一天,初时怕王越责骂,也就忍着不起来,后来就是想起来也没起不来,索xìng睡一觉,直到方才王越来这,才渐渐感觉有些痛楚。
王越可不管陆何腿疼不疼,坐下后指着剑问他道:“你方才说这是什么?”
陆何想终究还是回到正题了,又苦思了一阵,毫无头绪,便把头埋得更低了,小声说道:“弟子驽钝,请师父指点。”
王越也不责备他,笑道:“这其实是一柄剑。”
这下陆何完全不明白了,问道:“徒儿原先说的也是剑啊!”
王越不答,伸出一只手来,指着那屋子说道:“去屋后挑一根长短三尺上下,粗细只手能握的木棍来。”
陆何并不知道王越要做什么,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还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骨。一步一跛走到屋后,寻了老半天才找到符合王越要求的木棍。回来时,王越正站在那望着他。陆何将棍子交给王越,王越退开五步,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执棍,斜指地面,作出一副要打斗的架势,还用眼神示意陆何将地上的剑拔出来。
陆何笑道:“师傅,你打算用木棍来战我么?”
王越冷哼一声,道:“快些拿剑,好让你知道这插在石头里的是什么。”
陆何走到那剑面前,左手握住剑柄,提气往上一使劲,剑便被陆何提了上来。又将剑换到右手,顺势划了个剑花,笑道:“师傅动手吧。”
王越见陆何划了个剑花,又如此托大,怒道:“这些华而不实的花花把式是谁交给你的?”
不等陆何回答,王越又教训道:“rì后对敌,切记不要这些花把势,碰到光明磊落之人还好,否则,被人算计了,看你如何是好!”
陆何连声应诺。这些花把势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还交给了史阿,说是下山游历时,耍给那些女子看得。见王越如此反对,大不了往后不用了便是。这边王越见陆何摆好架势,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睁开眼睛时,王越变得很严肃,连陆何都变得无比郑重。
王越将木棍提起,虚指陆何,说道:“你要记住。在自己手里的,不论什么都是剑!而在别人手里的,不管是什么宝剑,只不过是一段铜铁!你需要比他人更加牢固的内心,才能一击断其兵刃!我只出一剑,你且看好!”
话未完,剑已至!陆何眉头一拧,引剑向上,一剑一木相击,陆何感觉一股巨力从手腕传来,几乎让剑脱手而去,随后陆何身子一侧,与王越擦肩而过。陆何将剑一压,转身要回击时,一根木棍却点在了他的眉心。
虽然王越已经卸去了大部分力量,但陆何还是被刺得生疼。陆何呆呆望着木棍,他没想到,自己也算是十年磨一剑,竟然还不是王越一招之敌,心中确实有些不甘。要是王越知道他这么想,定会敲着他脑袋骂他,因为天下用剑的,能在这一剑上讨得便宜的人,怕是两只手就能数的清。
陆何看着木棍上的划痕,再低头看自己手中的剑时,先是楞了一下,随后便举着剑笑得前俯后仰,好不容易停下来,一脸兴奋对王越说道:“师父!你教的不灵啊!这剑没断!”
确实,那柄陆何手中的剑,依然完好无损。
http://www.xvipxs.net/45_45089/1220408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