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敛起自己最后一束光,城市慢慢滑入茫茫黑夜。
林迹从icu护士手里接过消过毒的热毛巾,仔细擦拭起苏青的脸颊来,然后是额头,沉静而仔细。
一滴泪从苏青眼角滑落,她睁开眼,发白的薄唇翕动,轻微的声音。
“对不起…”
林迹微笑,摸索起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抓起来,渐渐扣紧,耳语道“我陪着你的。”
似乎恢复了点jīng神,苏青注视着林迹的眼睛,慢慢说道:“我好没用,居然变成这样……”
林迹摸摸苏青的脸颊,忍住泪。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瘦得皮包骨的模样。”她勉强笑起来,“却又不想你走,我好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有一段时间,我感觉到我站在高处,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我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已经死了,我多想睁开眼再看你一眼。”
林迹知道这是典型的临死体验,面前的女孩在死亡线上徘徊着,心痛的感觉折磨着林迹,此刻他心神恍惚,多么希望这只是一个漫长的噩梦。
苏青顿了顿,接着说:“迹,其实我好幸福……那些过往的回忆,在我眼前一遍遍上演,还好,还好我没有忘记,一次次的感觉要离开了。如今再度有了些力气,我觉得这是上天多分给我的一点时间,我要拼尽这点力气,再看看你,跟你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怕再也没机会了,对不起,对不起,总是止不住这流泪的心情。”苏青艰难地抽泣起来。
“傻,好好的呢,说什么傻话,摸摸,咱俩都好好的,不许胡说。”林迹擦去苏青脸上滑过的泪,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不知多久,安静下来。
“嗯,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不过,要记得我。”
林迹眉头终于难以自抑地皱起来。
……
夜幕渐沉,外面飘起了细雪。
苏青睡着了,不知道,还能这样多久。交待了护士几句,脱掉隔离服,林迹走出病房去方便,顺便到商店买点东西。
icu的病房在大楼五楼左侧,走廊尽头,穿过肝胆外科普通病房区,林迹来到五楼电梯前。电梯门开了,林迹正要走进去。
“什么,有人上了天台要跳楼!?”一群穿白大褂的医生簇拥着往一侧走过来,其中一人惊讶道,声音不小。
“是啊,是呼吸科王主任的儿子王一然。”察觉到旁边有人站着,声音稍微压低了些。
“快报jǐng啊!他儿子听说不是才小学六年级吗,跳楼!?”
“还用你说,雪大起来了,消防的正往这赶,上面已经有一大群人了呢。”
“怎么一回事啊,刘鸣,你不呼吸科的吗?”
“我怎么知道!小伙子,你进还是不进啊?”一伙人看向林迹。
“啊,我……不了。”林迹呆了一下,答道。
“有毛病。”姓刘的医生摇摇头低声道,按下了数字键九。
电梯门合上,留下林迹疾奔的侧影。
……
天台
林迹气喘嘘嘘地往人群中挤。
此刻王一然已经翻越了天台高高的铁丝护墙,那护墙有一然两人高,然而却不难翻过。林迹看到王一然失魂落魄地沿着住院大楼略宽的女儿墙往前爬,并不时向下张望。
无视旁人的白眼,林迹终于来到了人群最前面。
(看样子情绪很不稳定,随时都有跳下去的可能,不行,楼顶围观的人太多了,这种环境,估计劝说起不了什么作用,我得……)
费了好大劲才又离开天台,林迹边默算着,边往楼下跑。
(十二岁左右…体重三十五公斤左右…住院大楼是九层的高建筑,下面是混凝土,五楼的话还有一丝生机,但从这下去的话,百分之百会死。如果下面没有缓冲物充当保护垫的话,这孩子活不了。可是他刚才一直往下看……他是在寻找没有障碍物,坠下去必死无疑的位置!垫子……缓冲!)
人群围成个圈,与王一然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王一然的爸爸王主任仍没有出现。劝说、议论之声嘈杂,有的人在屏息看着,还有yù冲上前的,被人们拉住。
王一然感觉到无数种声音向自己铺面而来,扫视了下人群,他神经质地笑笑,爸爸没有来。
他多么想看看那个男人绝望的表情,他设想过无数次的,自己瞪着他,用夸张的狂笑摧残他,说出“这下你高兴了!”这样的话。然后那个男人双腿发软,跪在地上苦苦的哀求于自己,“不要啊,爸爸错了!”可是那个男人至今仍然没有出现,果然啊,他原本就是那么冷血无情的,自己干嘛还抱有这么愚蠢的想法,蠢到家了,本也不配活着!
轻轻摩挲着墙体,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自己的指甲全部掀翻,却没有更用力。拳头捏紧了,又放下。一然空洞的双眼看向城市,雪花慢慢落下,落在鼻尖上,城市依然灯火通明。
……
楼下。
林迹正给辆白sè两厢大众车充当人工导航。
“有用吗小伙子,怕行不通吧?”一中年人把头伸出窗外。
“不知道啊,叔叔您再往这边开点,对,再前一点。”林迹一边比划一边说着。
“啊?好好。”车里的中年人闻言惴惴应道,车又往前挪了挪。
“恩,差不多,就停这吧。”此时车头正好贴着林迹。
林迹抬头看了看正上方,比划了两下拥抱的动作,样子颇为怪异,然后把从自己车里取出的两件羽绒服都给套上,一件自己的,一件苏青的,现在的他看上去十分臃肿。
“嗯,差不多这样。”林迹往后走,一屁股坐在大众车引擎盖上,然后干脆整个人仰躺在上面。接着他又站起来,手举起来,开始仰头看上方,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中年人眼角抖了抖。
……
王一然把头埋在膝盖上片刻,抬起头来,左脚微微动了下。
那一刻,围观的人们竟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为什么看起来却是那么的孤独,孤独得只剩下一缕飘忽的侧影,那些心存善念的围观者们,心头涌起不尽的无力感。
“为什么要逼我,你从来没有重视过我,考虑过我的感受……”王一然坠下之前脑海里冒出的念头。
他像落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落,然而速度却快上几十倍,这一刻声音静止下来,时间好像也一样。
一簇雪花从树梢划落,映照着直直落下的王一然。
(来了!)
林迹在心中大吼一声,只感觉一道黑影向自己扑来,握紧的拳头放开,一瞬间又迅速调整了下身体姿态。
(好!碰得上!)
“砰!”
虽然接住了王一然,但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把林迹拍在引擎盖上,接着两人弹起,分开,林迹俯扑在地上。
林迹听到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但刚刚那一瞬,他还是顺利地往后一倒,硬生生将倒下方向改变,撞向车头,引擎盖顿时凹进去一大块。
脑袋受到了猛击,林迹感到血往嘴巴鼻孔耳洞里往外冒,他趴在那,鼻息吹起地上的积雪来。想说话却说不出来,眼皮突然太重,意识像沉入夜晚漆黑海洋的水银,不停往下坠,又如烟花般消散开。
雪仍然飘着,雪花倒映着城市的烟火。
如果神在今夜的梦里告诉你,明rì你将赴死,今晨睁开眼,你会做什么,你想做些什么。
你有何梦想,也许它们将永不能实现。你是否想跟所爱的人大声表白,亦或是跟每个亲近的人说声对不起,请求原谅那些过去自认为无关紧要的过错。你会用什么方式与父母告别,跟自己告别。
世间太多事,我们想去做,却总是蹉跎。
也许这时候你明白了什么是重要的,什么不重要,你也明白了最后可能什么都留不下,就连回忆,也在最后那一刻连同生命,一起消散掉。
一天,不太长也不太短,但对林迹来说,无异于奢求。神不必说,林迹也知道,或许自己只有一秒钟了。
“对不起,青,迟到的人,如今却又要提早离开。”
是无谓的善良,还是逃避,亦或是,畏惧?
失无可失,你不必太难过,因为至少你还活着,将死之时,你也不必太难过,因为你再不必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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