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飞云曾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够置身于空际,云朵般飘荡,轻松自在,无拘无束。
现在,在昏昏沉沉中他感觉自己的幻想真的成了现实,他果然像是在飘荡,只不过不同的是,幻想是那么美好,现实却是这般残酷。此刻他没有感觉到自由愉悦,只觉得痛苦,痛苦得宁愿自己如行尸走肉,亦不愿再有幻想。
当韩飞云在痛苦中挣扎着睁开眼睛时,发觉自己躺在一辆马车上,车身是方形的,面积非常小,如果在四周装上木桩,一定是一辆很精致的囚车。
车沿着崎岖陡峭的山路行使,颠簸。山风呼啸,吹落霜叶,秋在晨曦中更加凄冷。
韩飞云左肩上的伤口,血已凝固,但裂痕仍没有愈合。又没能好好包扎一下,此刻冷风浸入,痛得刀削蛇噬一般。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已冰冷,渐渐冷得融入这秋,并且开始麻木僵硬。
四高手此刻却是兴高采烈,他们就分别跟在这马车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与马车正好构成一个牢笼。
韩飞云这才明白为何这马车如此适合装成囚车,却没有加木桩。原来四高手就是最好的木桩,唯独与木桩不同的是,韩飞云即便能砍倒再坚固的木桩,也决砍不倒四高手。何况现在他全身上下十七处穴道被封,根本连动都动不得。
四高手看见韩飞云醒来也没跟他搭讪,似乎已不愿与一个阶下囚说什么。
韩飞云认得这杀路是通往清凉山的,这条路也正是他昨晚下山时的路,想起昨天在山上的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仍余悸未消,感觉空气中仍有血猩弥漫,森森可怖。再加上已料想,到山上必然是有口难辩,更是心神烦乱,强制思绪静滞,可有些问题越不想去想,越忍不住要去想:那男人是谁?那女人是谁?比武的两个人是谁?那男人与梅天寒是什么关系?那女人与那男人之间恩怨纠缠。她与梅天寒之间会不会也有一种关系呢?比武的两个人与那男人都有关系,一个是他义兄,另一个是他弟弟,那么其中的一个会不会就是……想到这里突地不敢想下去,一种比风还冷的寒气浸上心头,同时一种莫大的恐惧也随之而来。这种恐惧远胜过群雄一齐向他出手,他知道只有一个人能让他如此恐惧——梅天寒。一想到梅天寒,他几乎要号叫出来,或是疯狂逃走。可惜四高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走的,若真如他想的这样,他的盟主身份也不允许他逃走。是以他已经别无选择。只有强抑恐惧耐心等候,死活听天。可这当又挂念起那襁褓中的婴儿,不知他醒了没有,会不会哭嚎。会不会从大墙上摔下来,被野狗叼走或是落入坏人之手……总之这一路心绪无论如何也平复不下来。
通往清凉山的这条路迂回坎坷,车行得艰难,人也行得艰难,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方行上山顶。
于是布入韩飞云眼帘的则是一片人海,汹涌的人流中有雄据一方,威名远振的邦主、寨主;有独掌一派,举足轻重的宗主、掌门;有咤叱江湖,名声显赫的游侠、豪客;更有一些身份低微、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小辈,便是韩飞云昨晚在各家客栈里见到的那些睡大厅的……这些形形色色,奇形怪状的人物混杂在树林里一块几丈见方的平地上,吵吵嚷嚷,比比划划的互相谈论着。
群雄聚集的这地方也正是昨日梅天寒大肆屠杀的地方,但韩飞云却没有看见昨天惨死在这里的那些人,可能已被先上山的人草草收殓起来。但草地上仍有斑斑血迹,有的尚未干,血猩弥漫,叫人作呕。从人们的谈话中也可以听得出他们在议论这件事,并且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的带着恐惧和沉重。
开始时众人没有看见韩飞云,因为一到山顶四高手便抢风头似的挡在了他前面,许多人走上来与四高手打招呼这才见到韩飞云,于是脱口叫出“盟主”二字,便静了;后面的人听到前面有人喊“盟主”,轻呼了声也静了,再后面的人听到轻呼,也轻呼了一声,最后面的人听了也轻呼也静了。最后便都静了下来。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像是耗子见了猫,恐惧、紧张;有的像是狐狸见到老虎,可以狐假虎威,傲然、得意;有的像是正要啃新鲜骨头的狗,突然看见旁边来了一条更利害的犬王,眼看到了嘴边的美味又要拱手让人,沮丧、失落;还有的人像是参观动物园,见到兽中之王,感觉兴奋、刺激。但这诸多情态不过一闪即逝,接着众人便一齐拱手同声道:“参见盟主!”
韩飞云苦涩一笑道:“众位英雄免礼。”
四高手不得不闪向一旁让众人“瞻仰”韩飞云,于是许多人又禁不住“啊”了一声怔住。
没资格说话的人怔了片刻之后立即知趣地闪向后边,有资格说话的便走上前来。
走上前来的是一位身着灰色僧衣,手持金色禅杖,须眉皆斑的老和尚,老和尚近前躬身合十为礼,宣了声佛号,道:“敢问盟主何以这般模样?”
这老和尚便是江湖上德高望重、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少林寺住持清元大师,韩飞云得以继承其父盟主之位,多半是得意于他的推荐,韩飞云原本尊敬江湖元老,对于清元更是恭敬倍至,此刻穴道被制,无法起身还礼,忙颔首致意,苦道:“一言难尽呢!”
清元“哦”了一声,正要寻问,朱阳却冷冷地道:“的确是一言难尽,而且还很不简单,盟主,您看,是我们把这件事讲给大家听,还是你自己说明白呢?”
韩飞云又气愤又无奈地道:“你叫我说什么?说你们四个怎样暗算我,又怎样封住我全身十七处穴道,把我带到这儿来吗?”
朱阳“哼”了一声怒道:“你竟想反咬一口!”
清元忙嗔责道:“少侠,不可对盟主无礼!”
柳鹏飞接道:“大师!不是我们对盟主无礼,而是事出有因。”
清元不解地道:“有何原因?”
柳鹏飞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要请大师主持公道。”
清元好像越听越湖涂,群雄亦是惊诧、茫然,面面相觑,议论纷纷,有的已忍不住执问:“朱阳!你们对盟主如此破害是何道理,难不成要合四人之力,公然与武林为敌吗?”
朱阳冷然道:“与武林为敌?恐怕与武林为敌的不是我们,而是……总之你们暂且稍安勿燥,很快就会明白一切了。”
卓天禅一步跨到韩飞云乘的车上,高声道:“各位英雄,请安静一下,在下等有重大事情要揭露”
人群果真静了下来。
卓天禅略顿,续问道:“各位上得山来可曾见过三十几椐尸体?“
人群更静了,每个人的脸色都已苍白,并且已浑身颤抖。
清元宣了声佛号,道:“的确有三十几椐遗骸,三十几位施主死状惨烈,老衲已命人把他们埋葬在山坡上,盟主与四位来之前,老衲正在替他们颂经超度,以期亡魂早登极乐。”
韩飞云为三十几位英雄的惨死感到内疚,觉得若不是自己相邀,他们也不致死于非命,神色凄楚。
一位三十几岁的青衣剑士愤然道:“这又是梅天寒欠江湖的一笔血债,盟主您要团结武林与魔王对抗到底!”
韩飞云见这青衣剑士只是个二三流的角色,但却大义凛然,由衷钦佩,顿时压住颓唐之色,平添几分豪气,颔首道:“率群雄惩歼除恶是在下义不容辞的,但还需各路英雄顶力相助才是。”
那青衣剑士豪爽地道:“只要盟主一声令下,除魔卫道,我等自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飞云十分感谢那剑士,再望向人们,也见到了些与那青衣剑士同样愤然坚毅的表情,顿时对于武林又充满了希望。
卓天禅却嗤然道:“等他一声令下,恐怕我们都得去鬼门关报到了,到头来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得问闫王老子。”
青衣剑士不解道:“卓大侠何出此言?”
卓天禅洪声道:“众位只知道三十几位英雄是死于梅天寒之手,但有一件事更为重要的事情却还不知道。”
众人疑道:“什么事?”
卓天禅道:“这三十几位英雄为何要聚义于此?”
众人确也疑惑:“这件事当真是匪夷所思。”
“这其中有几位是山西,两江水路上的英雄,据此路程遥远,若无特殊之事,绝不会聚集于此。”
“‘青风剑’张百川与刘长安刘老英雄一项水火不容,怎么也会聚到一起呢?”
“不可能聚在一起的人确实是聚在一起了,他们所为何事呢?”
卓天禅望了一眼韩飞云,冷笑道:“这件事恐怕只有盟主能说清楚。”
于是众人的目光一齐投向韩飞云。
韩飞云楚然道:“山西,两江的几位前辈本与家父是志交,闻听家父死于梅天寒之手后,便一直频繁往来于金陵,与在下共同商议除魔卫道之事,至于张百川刘长安两位老英雄为了对付梅天寒早已化干戈为玉帛,其余惨死的那些英雄便是他们几位聚集来的侠士,有的在下也不认识。”
清元颔首道:“原来如此”话落眼中突地闪出一丝疑光,但转瞬即逝。众人中也有的脸上现出疑色,却也都没先开口说话。
韩飞云岂会看不出人们的疑色,苦涩一笑道:“大家一定在怀疑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详细吧……”下话尚没出口,卓天禅已抢着道:“因为是他将这些人邀到清凉山上来的。”
众人已不仅仅是面有疑色,而是疑惑重重!
韩飞云并没有否认,痛声道:“是的,是我邀他们聚集于此,因为当日山西的谢雍前辈以飞鸽传书告诉我,说是有了关于梅天寒的线索,邀请了些侠士要找我商议,我担心群雄聚义韩府会太招人耳目,便又以飞鸽传书邀他们在清凉山上聚集,当时张百川与刘老英雄闻听到消息,也密约了些英雄上了清凉山……”
清元眼中又飞快地内过一丝异光,但仍木讷沉着,静听下文,
众人觉得疑点愈来愈多,便都忍不住私下里议论纷纷,有的已沉不住气,张口问道:“既然是盟主相邀,那他们都死了,为何盟主却安然无恙,难道盟主邀了他们,自己却爽约不成?”
那人看上去不过二十三、四岁,一身白色长衫,没有一丝褶皱,面容明静洁白,剑眉微扬,眼睛不太大也不太小,与脸形搭配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十分俊美,他便是“十大高手”中排名第四位的“绝命一剑”胡千秋。
韩飞云也朝胡千秋瞥了一眼,眼中却充满了憎恶,沉声道:“不!我去了。”
胡千秋好像也十分清楚韩飞云不喜欢自己,极力避开他的目光,疑声道:“盟主既去了。为何其他人都惨遭毒手,而您却会一点事都没有呢?”
韩飞云已不屑再看他一眼,冷声道:“我哪里一点事都没有,你没看见我受了伤吗?”
清元仔细打量着韩飞云的左肩,颔首道:“盟主果然受了伤,伤得还不轻。”
胡千秋道:“这么说盟主与梅天寒交过手了?”
韩飞云道:“是的”
胡千秋赞叹道:“既与梅天寒交了手还有命回来,看来‘流星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韩飞云从鼻中向外“哼”了一声,道:“你太抬举我了,我还没那本事。”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仍心有余悸,不禁倒抽一口凉气,森然道:“别说是我们那些人,就是把‘十大高手’都算在内也不一定能碰到他半块衣角,那种剑法太玄妙太高绝也太霸道,是我生平所没见过的。”
一些人脸色苍白,感觉一股死一般冰冷的寒气浸上心头,禁不住激灵灵直打寒噤。
胡千秋脸上却泛起一丝笑意,讥诮地道:“盟主很推崇梅天寒呢!”
韩飞云沉声道:“不是推崇是事实!”
胡千秋道:“盟主既没本事从梅天寒剑下逃生,那么您对自己现在还活着作何解释呢?”
韩飞云原本就知道胡千秋的“流星公子名不虚传”的话并非奉诚,意在引起众人的怀疑而已,所以原本没打算隐瞒这件事。再说四高手既是有备而来,是绝不允许他轻易搪塞过去的,便实话实说了:“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总之是活下来了。”
胡千秋道:“盟主如此含糊其辞岂能服众?莫非这其中另有蹊跷,盟主说不出口吗?”
卓天禅洪声道:“胡兄所言极是,这件事的确很不简单,但现在我们已经弄明白,这也正是我们四个费尽心机擒住盟主,压他上山来,要告诉大家的事情。”顿了顿指着韩飞云激声道:“他活下来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是梅天寒的帮凶,所以梅天寒才不杀他,死在梅天寒剑下的人,一定都是他出卖的。”
他的话音足以震颤山谷,足以震撼每一个人。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山上乱作一团:
“盟主自登位以来,领导群雄,尽心尽力,鞠躬尽瘁,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他怎么会出卖武林同道?”
“可是若说盟主清白,梅天寒为何杀人三千,而独放过他呢?”
“我看除了盟主是梅天寒的帮凶之外,别无理由。”
“就是,虽说盟主武攻高强,但还没有本事从梅天寒剑下逃生,这是盟主自己承认的呀。”
“盟主既能承认自己不是逃生面还,而是莫名其妙地保住了性命,就说明盟主心中无愧。”
“或者这正是梅天寒本人棋高一招之处:他故意莫名其妙地放盟主一马,让盟主自己对此事也说不清道不明。好让我们大家怀疑他,这样江湖内部起了争执,群雄乱作一团,他正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如是这样我们大家且不可盲目怀疑盟主,以勉上了梅天寒的当啊……”
四高手似乎已听出描头不对,忙喝令众人安静。
柳鹏飞高声道:“大家的分析的确有道理,却绝非事实,我们四人若非有凭有据也断然不敢冒犯盟主。”
清元正色道:“既如此,还请四位施主出示凭据,否则老衲不允许如此诋毁盟主。”
柳鹏飞续道:“大师有所不知,昨晚我兄弟四人住在‘贵宾客栈’见月色甚佳,便齐在后花园饮酒论交,谁知竟遇到一庄极扫兴之事。”
卓天禅接着道:“其实算不得什么怪事,只不过是个不要脸的淫徒调戏一位小姐。我等若不多管闲事,也就惹不来这一身气。偏偏我四人都爱打抱不平。是以好好的一场酒局便全叫那厮给搅了。”说着爽郎一笑,招来许多敬佩的目光。
朱阳道:“那淫徒长得道是标致无比,可却只不过是个二三流的角色,一见我们出现,腿就吓得软了,差点尿了裤子。”说着“哈哈哈”大笑起来。
韩飞云听他们如此不慌不忙,娓娓道来,知道此前定然是详细地想好了说辞的。所以一直强抑着愤怒暂,且不与他们争辩,但听他们左一句淫徒右一句淫徒地侮辱那男人,觉得这是对一个死者最大的不敬,禁不住喝斥道:“请你们放尊重些,你们侮辱我可以,但不可侮辱那位兄台,他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群雄当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听到双方各执一辞竟糊涂了。
高松却笑了笑道:“大家瞧瞧,到现在为止盟主还在为那淫徒说话。”
韩飞云已忍不住要暴跳起来,但前后思虑,还是压住了怒火。何况即便想跳也跳不起来,事情没弄清之前,还没有人敢上前给他解穴,包括清元。
韩飞云能够保持缄默,对于四高手来说道少了诸多麻烦。于是柳鹏飞环顾一周,接着道:“见到我们四人,那淫徒确是只有跪地求饶,但我等哪里会放过他,嘿嘿!杀他这么一个下三滥,我老柳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可这当口,盟主却突然出现了……”说到这里很巧妙地顿了顿,将人们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又续道:“怪事也就发生了,本来那淫徒见了我们直吓得魂不守舍,可盟主见他竟也魂不守舍起来,像是奴才见了主子一般。”
群雄更奇了。
韩飞云只有苦笑。
柳鹏飞当然不会管韩飞云的表情,在他看来,韩飞云只要不说话就是好事,又接着道:“当时我等也很奇怪,但还有更奇怪的呢。盟主见我们要杀那人,竟突地挡在那人面前,言道:‘梅大侠,杀鸡焉用宰牛刀,区区这几个角色,就让在下替你解决了吧。’不只是众位听了奇怪,当时我等也几乎是被惊呆了。仔细一打量,见盟主左肩带着剑伤,衣服破烂,定是受了何等的惊吓,才致精神不正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便劝道:‘盟主!他是个罪大恶极的淫徒,我等杀他也是为武林除害,这不也正是您平时的号召吗。您今日怎么又反倒帮起他了呢?’盟主却怒道:‘胡说!这位是叱咤江湖、纵横天下的梅天寒梅大侠,怎可说是淫徒?可笑你们几个有眼无珠,死到临头尚不知晓。’我们虽没有见过梅天寒,但怎么看眼前的人也不像是有梅天寒那种本事的人,便更觉得盟主有问题。猜测他定是太惧怕梅天寒导致疯癫,他左肩的伤也定是疯疯癫癫的四处乱走,被仇家追杀所致。便劝道:‘盟主您伤的不轻,需要马上敷药包扎,您还是过来我们这边吧。’说实话,当时也着实害怕那淫徒会拿盟主来要挟我们,因为当时的盟主伤势的确是不轻,而且又心神恐惧,那淫徒若稍一动脑,也必知道拿住他,是轻而易举的。拿他要挟我们逃生也更是容易,无论如何我们是断然不会弃盟主性命于不顾的。可谁知盟主非但不肯走过来,居然还道:‘区区小伤何足挂齿,纵然如此,替梅大侠杀了你们,还是轻而易举的。’转过头又对那淫徒道:‘梅大侠,您就把他们交给在下吧,也好给在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那男人也像是很奇怪,呆了半晌,才木然点头。”
韩飞云脸上的肌肉已然在抽动,但他还是忍住愤怒保持沉默,忍常人所不能忍,是他最大的优点柳鹏飞讲到这里的时候,又故意停了停,人群很静,每个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韩飞云,从他上山到现在,没有人能看出他疯癫,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有疯癫,既然没有疯癫,那当时说的那此话岂非不是疯话,是疯话还好说,不是疯话,那其中的玄机可就大了,有些人已忍不住想到了些什么,但不敢相信的也就不敢再往下想,只是皆满脸的疑惑。
卓天禅十分看好这种情势,高声道:“大家可能在想,看盟主现在的样子不象是疯了呀,干麻当时会说出那些不着边际的疯话呢?”
卓天禅进而高声道:“其实答案很简单,盟主说的根本不是什么疯话,只是我们几个不敢相信他当时的所为是出于本意才误认为他疯了。”
柳鹏飞概叹一声道:“象盟主这样的少年英俊,我们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会堕落到成为梅天寒的帮凶,甚至在盟主真的举剑攻向我们四人时,尚不相信。甚至想都没想到过盟主会真的出卖武林,仍是认为他疯了。由于尊敬与惋惜,一时间也不敢全力抵抗,想想当时真是危在旦夕……”
群雄亦不禁替四高手捏了一把汉。谁都知道韩飞云的利害程度即便是受了伤,也不是柳鹏飞等人所能敌的。
朱阳道:“大家都知道我四人的实力与盟主简直是天渊之别,别说是处处有所顾及,就是拼出全力,也不一定是受了伤的盟主的对手,何况当时的盟主竟真的是丝毫情面都不讲,一味的想制我等于死地,如此一来我四人真是性命难保。不过,庆幸的是,盟主伤势的确不轻,伤口还不断向外流血,与我四人游斗几个回合体力已然不支,“飞星传恨”“银川暗渡”虽都出神入化,但当时由盟主使出,毕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等这才得以能与盟主力均而战,可这当那淫贼又试图趁机逃走,我等哪里能轻易放过这样的败类,所以又要分身去拿他,就又根本不是盟主的敌手了。情急之下为保性命,只有拼出全力了。见我等真的硬拼,盟主杀气更胜,大喝连连,招招式式,排山蹈海一般,尤其那招“笑傲天涯”使得凶猛无比,简直是无坚不摧。若非我与柳兄及时从一侧各出一招以削其力道,高兄定然是性命不保了。纵如此,虽说未见红,但高兄的内创也着实不轻。”
高松接着“咳”了一声道:“众位许是未曾留意,在下的内创,若无个把月,定难痊愈。”
众人这才注意到高松,他不说道看不出什么,这一说道真的觉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高松又续道:“我们知道与盟主硬拼根本没有出路,所以只有占他身上有伤的便宜,不强攻只坚守,存心耗他体力,伺机而动,饶是盟主招招毒辣,浑然有力,我们不与他力撞力,也就无太大损伤。道是盟主三番两次全力出击而不见收效,一时间气急败坏,。体力渐渐耗尽,到后来已然气喘吁吁。我等这才觉得时机到了,遽合四人之力,围而攻之,柳兄一招“柳絮如绵”自他身左而上,刀光如絮,轻盈曼妙,连绵不决;朱阳玉笛疾扬,自他身右而去,玉管飞舞,尤似匹练;卓兄“乾坤剑”大有力劈河山之力,遂直面与之抗衡,连出三招“风云忌讳”快捷、猛烈,在下因身有内伤,虽不能与盟主力战,但对付哪淫贼却还是绰绰有余。如此一来,盟主三面受敌,自己又已力不从心,总算被柳兄他们先稳住,哪淫贼的三角猫夫,也真是不堪一击,在下三下五除二就拿住了他,谁知盟主虽落败却并没有就此镇静下来,反而还扯着嗓子大喊:‘你们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不快放开我,我好在梅大侠面前给你们求个情,让你们有个全尸!’我们四个仍以为他是疯言疯语,因为当时明明那淫贼已然落入我手中,盟主竟还看不出他是个浓胞,不是疯了又是什么呢?所以对他的话也还是不以为然,见他大喊大叫怕惊动了其他同道,所以才不得不封住他几处穴道。”
朱阳道:“是的,盟主疯了对于武林毕竟不是件光彩的事,我们是不得以才出此下策,准备连夜就护送盟主回到‘韩府’,等周二公子自大漠回来再由他照看,并研究武林中以后该如何是好,如果盟主果真已不堪江湖之事,也不防让周公子出来主持大局,武林同道也定同声拥护,别无疑议。”
柳鹏飞道:“谁知在我们替盟主包扎伤口时,竟意外地在他的身上发现一张字笺,我们这才知道盟主根本不是疯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疯话,他确是梅天寒的帮凶……”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强劲愤然,使得其余的人也不禁和他一起愤然。又都疑惑,何以一张字笺,便能证明这许多问题?问题很快便有了答案,因为此时,柳鹏飞已从怀里取出那张字笺,首先交给了清元,清元乍接过字笺打开便颔首道了一句:“这是盟主的笔迹”可是接着看下去却不禁变了脸色,吃惊地看了看韩飞云,仍就保持沉默。随手将字笺交于胡千秋,胡千秋匆匆过目,便怒形于色,执问道:“盟主,此事你又做何解释?”
韩飞云连那字笺上写些什么事尚不知道,又如何解释,是以仍只有沉默。
胡千秋扬起字笺,高声道:“本来胡某对于四位仁兄所言之事不甚相信,但见了这信笺便深信不疑了。到此胡某才知道原来我们推崇倍致的盟主,竟是如此假仁假意,倒行逆施……”见群雄迫切想知道信笺上的内容,便读道:“梅大侠在上,飞云无能,清凉山上赴会人数不足五十,大侠施以小惩,自不敢有半句怨言。今得消息武林群雄将于明日再次汇聚清凉山,大侠若有兴致前往,定会诛灭群枭,颠覆江湖。到时飞云也必会助大侠一臂之力,将攻赎罪。属下韩飞云敬上。”
韩飞云听到这席话,简直已觉得幼稚得恶心,但那些不知真象的人们听了,却又觉得十分可信。并且到此连韩飞云何以受伤都自以为一清二楚了。
韩飞云还是只有沉默,除了沉默他一点别的办法也没有。
胡千秋读罢道:“别说这字笺是从韩飞云身上发现的,就是随便从垃圾堆里拾来,就其署名、字体而言也能确定这是韩飞云所书。所以说这件事已经非常明了,韩飞云就是梅天寒的帮凶。庆兴,这张字笺还没有送出去,就被柳兄四位查到了,否则这清凉山上不就成了我等的葬身之地了吗?”有些人已忍不住后怕起来,由于后怕又不禁都对四高手现出感激之情,四高手自然是很谦虚的模样,由于谦虚又都显得很高尚、很伟大了。
胡千秋接着自己的话道::“至于这样一个武林中的俊杰何以会堕落成助纣为虐的千古罪人,虽然盟主信上没有说明,但依在下看原因无怪呼两种,一种是韩飞云与梅天寒狼狈为奸,图的也是稳坐盟主之位。因为毕竟他韩飞云子承父业号令江湖,江湖上不泛不服气之人,他正好利用梅天寒的威力震慑住他们。不过就他给梅天寒的信上的语气来说,竟低气得自称是属下,共同和作的因素又少了些,那么另外一种原因就极有可能了,他定是受了梅天寒的要挟,贪生怕死之下,也顾不得什么廉耻,只得对杀父仇人唯命是听……”转对韩飞云道:“盟主!不知道在下分析得是否有道理?”
韩飞云冷笑,鼻子里又发出个暴破音,道:“你的想象力道是丰富。”
胡千秋很得意!不管韩飞云怎么鄙视他,他这些话毕竟起到了扇风点火的作用。接着便将字笺抛向人群,群雄争先抢阅。
韩飞云在字笺飘扬起的那一瞬间也看清了那字迹,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那字象极了自己所书。所以他又不得佩服四高手,这么短时间的筹划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可是在日前他连群雄有今日之约及为何有今日之约都不知道,又怎么去通知梅天寒?可是谁会相信一个盟主连武林中这么大型的集会都不清楚呢?说了也没有用,只能是越描越黑,四高手也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才咄咄逼人,步步为营。
在上山之前韩飞云本也准备了一些说辞替自己辩白,但四高手一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现在即便群雄均已沉默他有了机会,但所有的话,在四高手强有力的证词面前,都已显得无力。所以他仍是只有沉默,而在一些人眼里,沉默的意思永远都是默认。
朱阳叹了口气道:“这张字笺本足以证明盟主之罪,可是我等还有一事不明,便是盟主何以认定那淫贼就是梅天寒呢?如是疯了,认谁做梅天寒都不奇怪,可是事实上他没疯啊,这就怪了。经一逼问那淫贼才供出,原来他是与梅天寒十分相象的,大家一定在问了,他与梅天寒相象,盟主见过梅天寒自然是看得出来,所以才误认,可他自己又怎么知道自己与梅天寒很象呢?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非但群雄想知道答案,连韩飞云也迫切地想知道,可惜朱阳顿了顿,也是一句:“可惜!”。卓天禅叹道:“可惜当时在下火气太大,剑出的也狠,那淫徒还没招出所以然,便一命呜呼了。可惜!可惜!”
群雄难免遗憾。韩飞云则感觉自己真的想吐了。
这当柳鹏飞大声道:“虽说那淫贼罪大恶极,但临终他道是阴差阳错的做了件好事,帮我们认清了盟主的真面目,我看也能将攻补过。既然人已死了,是什么身份,是什么人都已不重要,所以我们也不必再议论他。但是盟主之事确是要有一个结果的,今日武林群雄皆聚于此,定然要惩歼除恶,捍卫正义。”他最后这句话说得悍然有力,有些人已然呼喝赞同。有些人还在沉默,沉默的人都在等韩飞云说话,人们知道他不该再沉默了。
韩飞云被四高手步步紧逼,当真已是有口难辩,苦不堪言,想想自己为铲除魔王费尽心力,不畏生死,如今却落得个其帮凶的骂名,沉冤难雪,情绪十分低沉。颓然道:“是非黑白自有公道,在下虽称不上英雄但自栩一项光明磊落,出卖同道玷污祖先的事是断然不会做的,此事确实蹊跷,怪不得众位怀疑,既然如此,在下自当先将这盟主之位让出,等待一切真象大白,再由各原老另行安排。”
清元大师颔首道:“如今此事唯有如此。”
柳鹏飞道:“出卖武林,岂是让出盟主之位便可了事的,大师这么说恐怕是存心偏袒韩飞云。”
清元宣了声佛号,道:“老衲并非偏袒盟主,着实觉得此事是非曲直一时间尚难以认清,为免武林生出太大事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柳鹏飞冷冷地道:“大师言外之意就是不相信我四人的话了?这也难怪,韩飞云是大师与众老钦定的盟主,如今得知他如此不屑,一时间确实难以置信。不过,他出卖武林一事是千真万确的。一个勾结魔枭残害三千之众的败类,就这么让出盟主之位便了事,恐怕大师容得,群雄却不答应。”
他道是冠冕堂皇,振振有辞,竟迫得清元一时间无言以对。韩飞云见一项斋心仁厚,德高望重的清元大师因自己而受到柳鹏飞的指责,又是感激又是不安。体会到人心险恶,更是愤懑不平,先是抚慰清元道:“大师怜惜之情晚辈心领,但今日之事已不是三言两语所能倒清,与他们多说无益,大师还请回避,免得被无耻之人污了清誉。”转对四高手语气简直已经冰冷:“四位既非致在下于死地不可,我纵有百口也难辩,那要杀要剐,息听尊便。有本事的尽管上来。”
人们立即静了下来,谁都看出韩飞云非但话冰冷,连表情都已变得冰冷,他开始愤怒!
韩飞云很少愤怒,他平时总是那么彬彬有礼,和蔼可亲。但是越是这种很少愤怒的人,愤怒起来才越可怕。
四高手却并不惧怕他,即便以前惧怕,现在也不会惧怕,只因他们知道一个人的本事再高,倘若身受重伤,又全身十七处大穴被制,也一点都不可怕了。非但他们不必怕他,三岁孩子也用不着怕。
何况韩飞云的表情也只是冷了片刻就缓和了下来,他不习惯这样面对别人,所以这种情态也从来没保持过太久。现在他脸上剩下的就只有无奈,愤怒的都不必怕,又何况是无奈的。是以柳鹏飞第一个暴喝道:“事到如今,你不向众英雄认罪乞饶,竟还敢仗势恐吓,你当真以为众英雄怕你不敢杀你不成,告诉你,纵然别人怕你,我柳鹏飞却不怕,哼!你即找死,那我今日就替天行道,珠了你这恶贼!”他当然不会向群雄提示韩飞云的无奈,他只是在大肆渲染他方才的冷戾,以扇动人心。
话落柳鹏飞突地出刀,他的柳叶刀在一刹间闪电一般射向韩飞云。
,也是他最大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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