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钱七
初一日·小雨·夜
任何事物都有其相对的一面。正如繁华的金陵城一样，子时的金陵城看上去破败而没落，如韶华已逝的美人一样。就像高潮过后的余韵，湿润的空气充满了哀伤。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其实每个东西都是这样，只是，我们没有注意或者不愿意注意而已。正如子时金陵城中活跃的小偷，皮条客，乞丐，阴谋家。
只要你在夜里经常被寂寞惊醒，你就会看见很多，就像是白天的对立面一样，充满了腐朽的活力。最起码你会看见，无论是什么样的城市，都有一个去处，在夜里，没有办法派遣心中的孤独的时候。当你想找一个人，发疯一样的想去找一个人，任何人，让你感觉，哪怕仅仅是感觉，让你能逃避刻骨的寂寞和烙印在生命中的孤独。你就会看见它，它存在没一个城市，它不会太大，不会太奢华，但是总有灯光，中有冒着热气的食物，总有酒。这些就足够。不能彻底治愈孤独的病，就慢慢享受寂寞的折磨。
金陵城就有这样的一个小店，确切的说，他不是一个小店，只是一个小摊，一辆小车上面放着两个炉子，炉子生着火，火冒着热气，锅里面煮着面，高高的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灯光下面热气蒸着老钱布满皱纹的脸，皱纹中写满的都是疲敝和生命的逝去的消沉。老钱把面下在锅里，等面熟了加上卤汁和作料，送到这个空旷地方中乱七八糟的摆着的桌子。
这个地方的生意居然不错，乱七八糟摆着三十来张桌子居然都有人，大部分在灯光的范围之外。甚至还有些带着斗笠或者马连坡大帽，严严实实的遮住了脸。慢慢的喝着酒品尝着寂寞。
孙八、李四和赵六都在吃着面喝着酒，面是打卤面，桌子上放着三个酒坛，酒都是李四喝的。孙八一直认为，所有的享受和他都不相配，所以，他是不喝酒的——王五的事是一个意外。而赵六是不喝酒的，酒是一种极为奇妙的媒介。他可以让你忘记很多东西，可是你醒来之后往往会发现原本忘记的却记得更深，更尖锐，就像是混合到血液里，生命里，剥离不开，剔除不掉。而酒往往能放大感情，生活中生活中的感动不足以让我们沉溺。但是，赵六不需要。他的生活伟大得一尘不染，他喜欢清醒的诊断着这个世界的疾苦。
孙八、李四和赵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他们都是话不多的人。所以常常就沉默了。孙八喜欢看着人，各式各样的人，这个小摊的人没有让他失望，江湖人、掌柜的、妓女、当官的。毕竟寂寞是人类共同的情感。
钱七就是这个时候被孙八看见的。钱七是个女人。灯光很暗，孙八不能很清楚的看清楚钱七的表情，身材中等，梳着马尾，穿着时下很流行的衣服，完全没有特点。孙八注意钱七不是因为其他的原因，而是因为钱七居然在讲价，和老钱讲价。这个很普通的情况在这里显得极为不普通，毕竟对于半夜出来的人，更多的在乎的是精神上的放纵。即便女人有着讲价的天赋，在这里的讲价还是不合时宜。本来是十二个大钱的一碗面。钱七只给八个钱。老钱看着钱七，感觉的不可思议，老钱的面不贵。老钱做着个生意这么多年来很少遇见讲价的。不过现在遇见了。
“你看看…你这个面都是断的，还有你这个卤水……都多长时间了。八个大钱已经很多了，你这面本来五个大钱都不值的，但是晚上你也不能贵得那么离谱。”
老钱是一个不喜欢说话的人。
“不吃就走”
而钱七当然没走，全金陵城就这个地方有吃的。
老钱明显没有意思到女人这种生物对砍价的实力。
“这样，我也不是麻烦的人，十个大钱不能再多了。你看看我在这你也没法做生意。”
老钱熟练的把面下进锅里。用一对长长的竹子在锅里划拉。
“嘿，我说，这么的吧。就十一个大钱，但是你得绕上我一个卤鸡蛋。”
老钱慢慢的划拉着锅里的面。钱七涨红着脸，快速的抢过一个卤鸡蛋。老钱摊着手问钱七要钱。
“你这人，都是吃完再给钱的。还怕我跑怎么的……”
事实证明你永远不要试图和一个女人讲道理，和女人讲道理本身就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在钱七强大的攻势下，老钱终于开悟了。不再看这个女人，而是转过头默默的煮面。
孙八看着钱七。而钱七却慢慢的左手端着一碗面，右手拿着一个卤鸡蛋，快速的走到了孙八他们一桌。抱拳道：“借光，借光”便落座在八仙桌剩下的一方，左边是赵六，右边是李四，正对着孙八。孙八才看见，钱七其实是一个蛮好看的女孩子，鹅蛋脸，大眼睛。尤其是手极为巧美，简直用玲珑来形容也不为过。对于江湖人来说，手能透露很多东西，钱七的手极为灵活，应该有着不错的擒拿手和其他的小巧功夫。引人注目的是，钱七背上背着一个布包着的东西，长长的却不是剑，但隐隐有锋芒露出。
和孙八猜想的不一样的是，钱七并不是一个话多的女孩子。她坐下来之后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吃，面和鸡蛋一起吃，在这方面，钱七充分的展现了她柔美的手，她把鸡蛋剥开，分成蛋黄和蛋清，然后用筷子神乎其技的把鸡蛋分成了数十份。然后一口面一口鸡蛋。每吃一口面的时候必定有一块鸡蛋，她吃东西很慢，很仔细，就像是吃了这顿就再也没有下一顿了，慢慢的咀嚼着，就像是要把所有的养分都吸收进去。看钱七吃东西孙八感受道了一种神圣，似乎她在坐着全世界最神圣的事情。而孙八的瞳孔开始收缩。
像钱七这样吃东西的只有一种人，江湖人，而且是最为可怕的江湖人，要不就是受过极为严酷的训练，像无花谷一样的条件，让他们对食物珍惜道了一种吝啬的地步，另一种便是在食物极度稀缺的条件下长大的江湖人，很明显，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对付的。
李四还是喝着酒，一口一杯。似乎全世界都和他无关，而赵六看着钱七眼神也慢慢的凝重起来。钱七专心的对付着眼前的食物。一桌四个人完全的沉默着，只有钱七吃东西的声音和李四喝酒的声音。当钱七慢慢的吃完了这碗面、喝光了面汤，甚至碗都不用洗了的时候，李四已经喝完了三壶酒。钱七摸了摸肚子满足的长吁了一声，打卤面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老钱的手艺也不咋样。不过钱七看上去很满意。从腰里摸出了一锭金子，老钱脸就黑了，须知着一锭金子约莫有五两重，当时金贵银贱，五两金子就等于是一百两银子，而这一百两银子就是一百贯，一贯是一千个大钱，这一锭金子便是十万大钱，而一碗面和一个卤鸡蛋也就十来钱。
老钱的面色都快要滴出水了。
钱七也尴尬的看着老钱。这里虽然人多，却没有人愿意受到打扰，尤其是看见钱七刚刚砍价的势头，和她换钱的结局倒也可想而知。
孙八一直都是穷人，赵六就没个月高峰山发的例钱，每月三两银子，也是极为不够。李四一直在梦游。
赵六淡淡道：“这位姑娘的面前算我这吧。”
钱七却道：“我不需要”
老钱都快折腾疯了，这个姑娘是不是来砸场子的。明明有那么多钱，偏要砍价这么厉害，拿出这么大的金子，明知道我破不开，其他人帮她解围她还不需要。老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赵六看着钱七便不再答话。钱七却道：
“和你砍价，便是这面只值这么多银子。而我却是没有零钱，我却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老钱实在没话可说。
“不是我不想给钱，你在心里说我不想给钱才这么做的对不对。我确实没有零钱”
“……”
老钱看着钱七，他很纳闷，这个摆明来吃白食的人怎么还这么理直气壮。不过吸取了教训，便不在接口。看着钱七。
“我说，你看着我干嘛还怕我跑了”
钱七的声音不甚大，并且很好听，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突兀。却生生的把李四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李四眉尖慢慢的不耐。
孙八看着李四又看着钱七。慢慢的对钱七道：“姑娘如不介意，何不过来共饮一杯。”孙八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钱七看着孙八，看着老钱看着赵六。紧咬着嘴唇就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用手紧紧的攥住金子，很然后金子就在她的手中变形。一双灵巧的手变化着。须知金子的质地最是坚硬。而江湖中一“金刚掌”“铁砂掌”等外门掌力成名人物要全凭手劲做到这点也是相当不易。而钱七的手还是那么的秀气那么的好看。她扣出了如蚊子眼屎那么大的金子，递给老钱。本来灯光相当暗，老钱眼力不甚佳，看了钱七的手大半天，看得钱七脸都红了，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老钱终于发现了藏在掌纹中的金子。钱七红着脸道：“肯定有一分金子了，你还得搭给我一碗面才行。”老钱看着钱七，就像看着大熊猫，想哭都哭不出来。道：
“小姑奶奶，你想吃什么都行，只求你吃了快走”
“又不是我没给钱。我是给了钱的，刚刚肯定不只一分，你还要绕我一块卤豆腐”
老钱不再搭理钱七。钱七的手上功夫果然不弱，众人眼前一花，一块豆腐已经到了钱七的手上。
当钱七再次坐到桌子上的时候，看了看孙八和赵六，孙八和赵六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钱七，就像钱七脸上有朵花一样，而钱七想必因为与众不同的作风，也没少成为焦点，习惯了就好，她倒是安然自得。正在这时，老钱一声大叫，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转过脸来狠狠的看着钱七。原来刚刚一阵风起，那姑且称之为“金子”的微尘就不见了。赵六心里好笑，还没感觉到什么就觉身边一阵风起。再看钱七已经不在了，而出现在了老钱的灶台旁边喃喃到：
“刚刚是吹的南风，风不大，你背风站立，前面是灶台，金子在你左手按金子的重量和风的强弱，金子就应该在……”说着钱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灶台，腰一拧，眼中散发着凶狠的光芒。看着灶台，不一时，钱七就返回到桌子上，继续吃面，吃卤豆腐。
从老钱脸上的眼神就能看出，金子被钱七找到了，并据为己有。赵六看着钱七发着光的眼睛，似乎想看出点其他的东西。抠下一小粒金子是钱七的内力，而飞快的跑向了灶台是轻功，分析的智慧，而对金子的找寻便是眼力，这样的江湖人没有理由不可怕，可是谁能想到。钱七竟然是这样的……，毕竟江湖人不太在乎钱的。
孙八终于忍不住的看着钱七道：
“钱，真的那么重要”
钱七白了孙八一眼，用一种看白痴的表情道：
“你说钱重要吗？”
孙八认真的想了想，突然感觉到钱确实很重要，而且孙八就常常都是缺钱的，他不在乎钱，恐怕其中之一的原因就是他根本没有钱。
“你缺钱的话，凭你的身手无论干点什么来钱都不慢”
钱七对于孙八的白痴言语感觉到极为不可思议，就像孙八对她的行为感到费解一样。慢慢的说道：
“谁说我缺钱了，不过相对其他的东西，我只相信钱和自己。”
孙八笑了，居然很得意的笑了，他突然发觉他和钱七不一样，他也不相信其他人，他甚至不敢去想感情，但是孙八绝对不会这样的看重钱。
赵六看着钱七温柔的道：
“钱真的是个好东西，我也常常缺钱，但是如果你讲价的时候能和朋友聊聊天，不觉得会比得到钱更为快乐吗？”
钱七终于发现了比和白痴说话更痛苦的事情，就是同时和两个白痴一起说话，不过这两个白痴长得还不错。
“你不觉得，朋友会出卖你，情人会出卖你，甚至你养的宠物都会出卖你吗？只有钱最真诚，为什么我要舍弃最真诚的东西反而去追寻这种乱七八糟的不切实际呢？”
李四看着钱七终于慢慢的说道：
“钱只是钱”李四只说了四个字，但是他相信他们都懂的，他是说，钱是一种数量，是一种人类共同定义的价值，如果你连人类最基本的最共同的情感都不相信、不认同反而追求者人类定义的价值这是很可笑的事情。
钱七终于明白了这位可怜的人了，一个四十多岁拿着一把大枪的人，脸色苍白还要来喝酒的心态。钱七发现要和着三个白痴建立这样的概念远远不如打卤面来得实在。
“你们有钱吗？你们能感受到，掌控了钱就掌控了一切的感觉吗？”
这种问题明显对于三个穷鬼来说是无解的，即便是三个武功很高的穷鬼。于是乎在金钱的数量上，三位浪漫的大男人输给了钱七。
“你们的想法很奇怪，我说，哪个白衣服啊，我听说你是江湖中的大侠吧。武功相当不错，你打算救世济民吗？你以为你的墨子还是王守仁。不过没关系，如果你有钱了你才能救世济民啊，去年黄河泛滥，你有钱的话你便可以救世济民，要不你去和黄河打上一架。嗯，对了还有，你，对，黑衣服拿大枪的，我说呢这么忧伤呢？现在生活过得不好吧？你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对吧。我很吵对吧？如果你有钱，你可以给我钱让我走啊，你一个人在这安静的矫情多好啊，还有你看着面汤的小伙子，我说，如果你有钱你想干嘛不成啊。钱自然不是万能的，但是钱最起码能为你提供更多的可能和条件。”
赵六动了动嘴唇还没说话。钱七却截口道：
“别跟我说，什么人类的情感，我们是个体，我说，白衣服带剑的，我知道你极伟大，极高尚。但是你能让我拿出一文钱救助一个失足的小女孩吗？不可能的，我们需要这种罪恶，没有这种罪恶，不说人类，最起码我，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发展”
“你们很清高，嗯，很有原则，对生活充满了感情，动不动就是忧伤，就是侠义就是快意恩仇。你们鄙视唯利是图，心黑手辣的敛财，但是事实上，钱便是人们共同价值观的所在。”
“我不得不说，你们以为现在在什么时代，你们以为在熊掌门、金大侠的江湖时代吗？碎了一地的节操‘我去帮你杀人，你给我一个鸡蛋，现在鸡蛋我已经吃了，所以我们没关系了。’、‘因为我答应了你让你在这安稳的睡一觉，所以我赔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开什么玩笑！”
赵六苦笑道：
“你说得很对。我们本来就是不合适宜的，不过你不觉得这个世界上你这样的聪明人太多了吗？都这么聪明，总得需要一些比较笨的人来做贡献吧。”
这个世界上，会有很多样的变化，科技会进步，人类生活的方式会改变，人类的价值观，信仰都会改变，但是这个世界上，总会有张三、孙八、赵六、李四这样的人。所以江湖一直都在。江湖也一直都这样的可爱。即便的从来少不了血腥。江湖原本的不缺乏热情的，总是被消磨掉了，而现在，这样的江湖很少见了。
此去江湖十万八千里，我们要找到江湖，便在江湖人。轻生死重别离的江湖人，只要他们在。哪怕只有一个人，那么江湖都在。
我为江湖。江湖原本在我们心中，极为的可爱的江湖。现在当我们还会苦苦的去寻找一点感动的时候，还会慢慢为这一些匪夷所思的情绪或者感情，做出一些看上去不那么划算甚至不那么理智的时候，江湖就在我们的心中。
我的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的江湖就是这里开始的。
PS:原本我打算写一个纯江湖的故事，但是古龙告诉我们江湖人也是要吃饭的。所以我打算把江湖搬到仙侠里面去。
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人看。我先写10W吧。不行就太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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