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黑旋风快意对马岛白浪里豪阔霸牙行
却说皇甫端充任梁山军马政司主事，在耽罗岛汉拿山养马，传令青密诸州趁冬季缺粮、毛驴价低时收买，运往耽罗郡。又令耽罗百姓种植饲料杂粮，允诺梁山军悉数购买，或拿稻米小麦去换。敕令传来，济南众将大为不解。为头鲁智深便甚是恼怒，一径里去州衙找宋江理论，定要撤换这皇甫端。
到得二衙，却闻知宋江同那朱武，去游大明湖了。吩咐下来，但有事体，可去州衙宅后，大明湖南岸之历下亭相见——此历下亭，乃唐宋八大家之曾巩所建。鲁智深耐着性子，转过衙后角门，沿湖畔转头向西，去往历下亭。一分荷香、二分柳色、三分水雾、四分清凉，扑面而来。智深心内那一团怒火，也不免消散了大半。
到得历下亭，却见宋江、朱武二人在亭侧一间茶坊内坐地，各捧一盏热茶，在那儿说笑。见智深前来,朱武再斟一盏茶,递在智深手中。花和尚再耐心性坐下，却待开口。忽一人近亭前吆喝：“清油细豆，鹌鹑馉饳（读作ɡǔduo——骨朵，油炸豆馅包子，形色似鹌鹑状）儿！”宋江把手打招道：“买三串馉饳儿。”那人见叫，停担忙碌片刻，将一托盘儿入茶坊内，放在桌上，将条篾丝穿那馉饳儿，捏些细盐洒上，放在三人面前道：“官人吃馉饳儿。”宋江招呼二人快趁热吃，鲁智深嘴边的话，只得随这油馉饳一道咽了下去。
吃过点心，三人取帻巾净手。宋江饮尽盏中茶水，再自家斟上一盏，捧在手里，抬头看这智深道：“寻到这里，定是有事，且讲来。”鲁智深听宋江问起，又不免怒从心生，道：“耽罗马政司有敕令来，教俺青密诸州收购毛驴，运去耽罗，与马同养。此乱命也。”一口气说完，智深不免气短，喘息一下，再道：“吾朝缺马，战马尤缺。耽罗养马确是佳事，就该全力育马，配得良种繁衍，以充战阵使用。此番皇甫端购驴充数，一则乱了血统，二则与马争料，三则育马还不够用，占了母马育出骡子，阵前济得甚事？此实属无益之举，洒家断不奉此乱命。”
宋江听罢一笑，喝口茶不语。一旁朱武对智深道：“吾师可知骡有两种？公马配母驴谓之駏（jù），亦称驴骡，公驴配母马谓之驉(xū)，亦称马骡。駏近马而驉近驴，各有优劣。吾师只虑占母马而生驉，却未思占母驴而多生駏耶？况骡耐力强且少食无病，可役使三十余年。安得言其不如马耶？”智深闻听，瞠目结舌。宋江接言问道：“吾师看来，何种马匹为良种？”鲁智深道：“那自是越高大越好。首推汗血宝马，譬如武帝八骏；次是大宛马，譬如赤兔、乌骓；再次河曲马，如哥哥的照夜玉狮子，皆是良马。蒙古马、女真马、大理滇马皆不济事，劣马也。何况杂种骡子。”宋江道：“大师所言差矣，依公明看来，各种马匹俱有其优劣处。汗血马、大宛马、河曲马，虽则高大体长，冲锋快捷，然负重不得，耐力亦差，且不耐粗饲，畏惧严寒。只宜中原之地，轻骑之用。蒙古马、女真马虽略矮小，却负得重，耐力极强，又不畏严寒，耐粗饲。山岭河沼烟瘴之地，却是滇马为尊。却不知这骡，最是适宜拉车驮物。日后北地作战，吾师率陌刀营行军，这驴骡马骡恰是吾师陌刀营之用。”
鲁智深思量半晌，颓声道：“哥哥之言有理，陌刀营骑骡子，洒家认了。只是洒家自己实在不喜欢那杂种骡子，上阵时哥哥还是给俺几匹良马吧。”宋江笑道：“吾师一人，甚样好马骑不得？然吾数万马军，还是汝所言劣马杂种，吾才养得起。”三人都笑。鲁智深回去便在济南府大肆购买母驴运往耽罗。有道是：
龙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休提方物谁优劣，淡妆浓抹贵相宜。
话分两头，却说张顺李逵船队，待得耽罗岛安定，皇甫端进驻马场，便张罗起航北进。一路皆是逆风，便只带了两艘大海鳅、四艘小海鳅、四艘高丽船，六百水手、五百伏波军,压仓三个月吃食。十月廿八启碇，踏动水车离了耽罗岛驶入大洋。张顺找来李逵商议：前番在高丽水面落单吃亏，被劫了数百匹绸缎，此恨难消。此番北进，不若绕些弯路，去复仇解恨。那李逵岂是个不好事的？自是满口应承，摩拳擦掌，只盼厮杀。张顺再道：“自登耽罗岛，俺便派出数伙细作，乘了高丽船，去打探那伙弁韩盗匪的底细。却是三百来海盗，为头的唤作朴再银，高丽国亦多次征剿未果，已探知其巢穴。”二人商议已定，如此这般进剿。
船队航行一昼夜，刚好趁黑驶入一处海湾。见海滩上有三盏青色灯笼闪光，张顺、李逵带那五百军兵溜下船去，摸上海滩。海滩上数人皆是穿高丽农人衣裳的梁山细作，内中三人解衣遮住灯笼三面，只留一面向海里照来。见梁山军至，便熄了灯火，引着众军爬坡越岭，良久来到一处营寨。此刻约近五更天，海上已有霞光现出，天色微明。李逵性急，腾地跳入寨墙之内，冲向寨门，手起处连番几斧，连门框都砍得歪在一旁。众军一涌而入，也不叫喊，散入各个草屋前，踹开房门见人就剁，值如索命无常一般。偶有惊觉逃至院落叫喊者，遇到梁山军士便被一刀一枪结果了帐。没半个时辰，营寨里再无半个弁韩贼人活得下。单是李逵，便杀得满身血透，怕不杀死百十来个？张顺吩咐翻检财物。除却那日被勒索的数百匹绸缎，尚有白银数千两，铜钱数千贯，金珠首饰数包，稻米百十石，菜蔬若干担。李逵吩咐众人都搬取上船，再把这数百尸首剥下衣裳，都拖至一柴草垛前，推翻柴堆盖上尸首堆，便放起火来。众人飞速返回船队，启碇出洋，飞也似转投西北而去。回头再望那海匪营寨，那火却是越烧越旺，红透半个天空。此正是：
以直报怨圣人言，快意恩仇理当然。若是玉帝欺得俺，直须论理凌霄前。
仇怨已报，张顺一身轻松，引领船队驶往对马岛。因是逆风向北，船队张起锦帆，走大“之”字形路径，以乘“八面来风”。转舵调帆之时，踩动水车。夜间贴浅海，方得下碇。免不得那一番艰险惊惧，却喜并未遇得甚的大难。航行五日，到得对马海域。李逵早起在甲板上拽拳送腿，指望出些汗水。薄雾散处，恰好见到对马岛轮廓，喜得数天困顿，一遭儿尽消。忙冲回自家舱室，跳着脚拉百合子起身，去甲板看景。
却说这百合子在济南府休养一年有余，身体调养得端正，亦习得一口流利济南府言语。宣和三年上元节，黑旋风不待将令，独自一个从密州到得济南府，去见宋江道：“一年之期已到，铁牛的媳妇该交给俺吧。”却把宋江、朱武等人逗笑。便再庆祝一番，送二人合卺。这一年李衮、项充两个，忙不迭教导这莽汉成人，絮絮叨叨灌了黑旋风一耳。李衮曾还想找个妇人与李逵开窍，却被项充死死拦住，生怕这位黑爷爷再闹出甚么花巧。百合子这厢，宋江早拨了两个婆子照料，亦是教导得宜。是故二人相隔一年再次合卺，却是水到渠成。有道是：
枝劲无俦花尚柔，含苞待放一春秋。共欢青丝结誓盟，相约鱼水百年头。
两个自花烛之后，日则并肩而坐，夜则叠股而眠；如鱼藉水，似漆投胶。这李逵知味识髓，自是更将百合子疼惜。如今见到百合子故乡，他却欢喜得比百合子更甚。
那船队投岛东寻找严原镇而去，至午入得一港口。却见码头残破，一遭儿断壁残垣。众人连百合子均是头一遭到此，哪里猜得来龙去脉？只记得公明哥哥嘱托，不拘如何，上岛扎营。一夜无话，次日绝早张顺、李逵、百合子带二百军士，寻路进岛踏查。自港口向西，转过一道山梁，便见一座村坊。景色如何？但见：
茅屋倒塌，栏槛斜倾。不知何代梁园，想是昔时福地。风亭敝陋，惟存荒草绿萋萋；月榭崩摧，四面野花红拂拂。莺啼垂柳，每念尽日不逢人；鱼戏清波，自恨终朝无食饵。冬来满地堆黄叶，风去替人扫落花。
众人进得镇去，见居中一条大路，两旁各排百十间茅草房舍，冷冰冰了无生气。泥水街路上荒草簇簇，并无一人走动，亦无鸡犬之声。行得百十来步，到一处略高大些房舍，惟迎门檐上盖着灰瓦，两侧仍是茅草。屋门紧闭，使个草绳系着。门左一个木牌，却写得汉字——久合浦卫所。破门入去，屋内桌案俱全，摆放端正，只是积了铜钱厚一层灰烬。想必已是数年不曾有人打扫。众人在村坊内寻找半日，不见一人。张顺令数伙军汉上山去寻人家，再命一行人十个一队，寻个空屋打火做饭，吃了饭，等候上山众人回转消息。
直等到天将傍晚，陆续几伙人空手而回。待最后一伙儿回来，天色已是黑透。幸喜真个找到数个猎户来，绳捆索绑而归。百合子上前接住数个猎户，解了绳索，交谈起来。半晌后，回身跟张顺、李逵解释：“此地北邻岳山，南临下琦山，西靠碇隈山。原是对马国王氏‘阿比留族裔’驻所。自古这‘阿比留’家族便是对马岛统领，唤作卑狗，世居此镇。三五百年前，西岸‘新罗’屡屡派兵登对马岛劫掠，均是‘阿比留王’领军抗争。十余年前，‘阿比留’家最后一个男丁辞世，再无继承之人。东方倭国便派兵登岛，宣称拥有此岛，派驻一个‘惟宗氏’武士任‘对马郡守’，以此向北三百里的一处港湾‘严原湾’充作郡守衙门所在，尽迁出此地居民。此地已改名‘久合浦’，废弃数年，无人回来居住。”
张顺、李逵闻听大喜，言道：“既是倭人废弃，吾船队便可休整端正，先于此地过冬，以待来年东风起时，耽罗那厢船来汇合，再图严原郡城。”商议已定，众人回归海湾码头。那数个猎户，每人赏了五贯铜钱，倭人猎户大喜过望，千恩万谢而归。自次日起，船队每日拨一半军士去久合浦村坊，休整房屋街道。另一拨休整海湾码头，垒造炮台水寨。一月有余，村坊房屋皆休整端正，海湾港口水寨亦初具规格。恰好是宣和四年元正日，这久合浦村坊张灯结彩，一千水手军士迁入村坊。军士五人一户，分得房舍，就把土炕烧起，满室皆春。张顺自去港口军营中歇息，也烧热土炕，同十数个行船头目，大碗酒大块肉，喝得揎拳裸袖，光膀赤身，好不快活。
李逵百合子夫妇，住进那卫所院落，百合子特意将那卫所牌子上文字刮去，寻个识字军汉，书写“李宅”二字，悬挂起来。再去派人船上要了两个红灯笼，张挂起来。关起院门点上了灯，去灶上烫一注子酒，切些肉做一盘，安排火盆，二人守岁。免不得做些快意之事，有诗为证：
情兴两和谐，玉体着郎怀。喜孜孜连理并生，美甘甘同心带绾。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津津甜唾，吞吐舌尖。杨柳腰，脉脉春浓；樱桃口，微微气喘。星眼朦胧，细细汗流香玉体；酥胸荡漾，涓涓露滴牡丹心。倒凤颠鸾云雨罢，芳魂不觉绕阳台。
***愉，自不必说。天明李逵先起，扯个草把去灯上点着，塞入灶下笼火烧一锅汤水。再喊百合子起身洗浴，再梳妆净面罢，才去打开院门，隔壁军士端来早点，无非是白粥炊饼，加一碟咸菜，二人对坐吃饭。却听张顺在外喊李逵出去说话。原来张顺思量去北方严原港做些贸易，也打探军情。自是少不得百合子从中通事。李逵自是不情愿，却也无奈，只得留下看守营寨。
张顺带了三百水手，换上剥下的海岛衣裳，只带一艘小海鳅并四艘高丽船，装载自弁韩海贼处夺来的珠宝绸缎银钱，离港北行，仍是走“之”字，近岸行船。一昼夜，到得新严原港。只见港内停泊数十条船舶，高丽旗号居多，泊位剩余大半。见是高丽船只，港外引水倭兵并不盘诘，痛快放行。盖此时倭国与高丽均不甚以此岛为意，战端不兴，贸易亦不甚上心。倒是这岛上居民，盼望商船到来，好换些日需之物。
张顺、百合子进得城郭，却见一条中街，两旁有些商户货栈。傍着一间货栈，有一处三开门脸，却是一家杂货牙行。这张顺本是鱼牙主人出身，自是信心满满。抬脚进去，往桌边一坐，拍桌打凳唤主人家出来。一个倭人伙计看不惯，上前出言喝斥张顺无礼，口出“八嘎”之音，被张顺听懂。好个浪里白条，也不言语，揸开五指去那伙计脸上只一掌，搧得口中吐血；复一拳，打下当门两个牙齿。那倭人扒将起来，一道烟走向内里去躲了。却见门帘一挑，自里间走出一人。
有分教：岛囚倭人猥琐性，怕强欺弱丛林狼。便是豢养猫与犬，亦须提防被爪伤。毕竟张顺如何在这倭人牙行里豪横妆大，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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