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账房的路又黑又长。
偏偏马掌柜又身躯肥胖，一步三颤，走的极为缓慢。他一边走，一边还在跟李栋闲聊：“李小哥，今天唱得是哪出啊？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
李栋微笑道：“我只是想和你去一次账房，跟你打听件事。”
“什么事？”十万两银子打听一件事情，马掌柜立刻警觉起来，步子也不由得慢了起来。
李栋道：“我想问问你，几个月前是不是经手过一柄‘墨玉冰’宝剑？”
“没有，什么墨玉冰？我听都没有听说过。”马掌柜摇着头，甩着脸上的肥肉，一脸无辜。
李栋微微一笑，一把拉住马掌柜，指了指葛玉庭，问道：“马掌柜，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马掌柜看了一眼，漠然地摇了摇头。
葛玉庭冷笑一声，走了过来，对李栋说道：“如果你把他交给我，我至少有三十种方法可以让他认识我，而且我保证他永远也忘记不了我。”
李栋摇摇头，说道：“我其实只要他说实话就可以了。”
葛玉庭道：“我恰好最擅长让别人说实话。”
说完，他瞪起双眼，咧嘴笑着，盯住马掌柜。可他的笑，在马掌柜的眼中，简直比哭还难看。
“你到底是谁？”马掌柜几乎都要哭了出来，“干我们这行的，给两头的客人保密是我们的规矩。”
“保密的意思，就是说确实经过了你的手？”李栋道。
“但这是规矩，我也不能不顾江湖道义，是不是？”马掌柜脸上的肉都几乎要挤在一起，一脸谄媚的样子。
李栋看了一眼葛玉庭，点了点头，束手站到了边上。
葛玉庭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拳头，对着马掌柜说道：“你知不知道江湖上以前有个胖子叫洛阳飞雁？”
马掌柜道：“是不是那个轻功极好的独行盗？”
葛玉庭道：“他也和你一样的胖，那两条小肥腿，用夹棍一夹，连油都挤得出来。”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马掌柜已经脸色煞白，他吓得浑身发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落下，战战兢兢地问道：“你……难道你是？”
葛玉庭道：“我就是亲手把他关进牢房的人。”
马掌柜的嘴巴张大了，再也合拢不起来。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你也不早说。”
葛玉庭道：“那你现在打算告诉我们了？”
马掌柜道：“当然。你要早说你是鹰眼捕神，我早就都说了，那用这么麻烦啊。”
李栋冷笑一声，道：“老朋友果然不如死对头啊。”
马掌柜瞪了他一眼，说道：“那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李栋道：“墨玉冰，来自哪里？又是谁收的？”
马掌柜挠了挠头，一边翻着眼睛，一边说道：“这都是去年的事了。我记得收剑的人应该是来自鲁南王府，有好几个随从，出手非常阔绰，身份似乎很高。”
李栋道：“是鲁南王府的谁？”
马掌柜道：“这我怎么知道是谁？他没有跟我说，我也不好问。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随从打理的。我也是偷偷问了那个随从才知道他们是王府的。”
李栋又问道：“那么卖家呢？”
马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仔细地想了想，摇了摇头，说道：“这个卖家我真的没有印象了，可能是经过小五的手进来的，我没有太在意。”
李栋道：“那我们要找马五？”
马掌柜摇摇头，说道：“马五已经死了。”
“死了？”
马掌柜道：“两个月前，马五喝醉了酒，摔在西湖里面，淹死了。”
李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问道：“那么就是说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查到卖家了？”
马掌柜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笑，打了个官腔，说道：“方法么，也不是没有……”
“什么方法？”李栋问道。
马掌柜看了一眼葛玉庭，说道：“只要捕神答应以后能对我们高抬贵手，我就告诉你。”
不等李栋说话，葛玉庭冷冷地说道：“你就是用八抬大轿来请我管你们，我也没这个兴趣。”
马掌柜笑了笑，如释重负般喘了口气，看了看左右无人，这才对李栋说道：“其它人都不知道，我只跟你们说。我们做黑市的，自己有本内帐，就是什么时间，从谁那里买了什么货，又卖给了谁，卖价多少，我们抽头多少。”
李栋道：“这本内帐信息齐全？”
马掌柜道：“比他们衙门口的信息都全。”
李栋道：“那这本内帐在哪里？”
马掌柜一笑，指了指账房，说道：“就在账房里面。”
李栋和葛玉庭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拉起马掌柜，疾步往账房走去。
可刚走出几步，忽然就听到前面账房里发出一声巨响，一个灰影破窗而出，似乎怀抱着一包东西，直往黑暗中窜去。
马掌柜还愣在当场，李栋和葛玉庭却已经双双放开他的胳膊，身子一摇，如两颗弹出的弹丸一般，一前一后纵身追了上去。
葛玉庭身为六扇门数一数二的捕头，轻功自然也是顶尖的。但他却发现李栋似乎比自己还要快些，因为李栋似乎总是在自己身前三尺左右，无论自己怎么使力都追赶不上。
不过他们两个人却离那个灰影越来越近，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五丈。
李栋和葛玉庭正打算从两面夹击这条灰影，但这灰影忽然打了两个唿哨，身形一改，变成高起高落的纵跃术，如一只大鸟般，专往高墙大院的墙后落去。
李栋和葛玉庭一愣，但就见那灰影，几个起落后，忽然在一座高墙内落下，但等他再一次腾空跃起时，空中平白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灰影，三个人分三个不同的方向，飞速跃去。
李栋和葛玉庭惊呆了。
由于高墙挡住了两个人的视线，而跳起来的三个人身材打扮又都一模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应该继续去追哪个人。
一愣间，这三个人又几个起落，等他们落在高墙后再次跃起，眼前瞬间变成了九个人。
李栋干脆停了下来。
他不知道应该追那一个，他也不知道这九个人会不会再进一步变成二十七个。
这九个人往九个不同的方向疾窜而去，不一会的功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葛玉庭停在李栋的身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追了？”
李栋反问道：“追上有用么？”
葛玉庭道：“不论是不是追上最开始的那个，我们只要抓了一个，就可以问出口供，顺藤摸上去么。”
李栋摇摇头，说道：“按他们的纪律性和能力，即使我们能追上他们，也不会是个活口。”
“不是活口？”葛玉庭问道。
李栋道：“你知不知道杀手的嘴里通常都含着一颗剧毒的蜡丸，如果失手被擒，就要嚼破蜡丸来结束自己的生命？”
葛玉庭点头道：“这是为了保护买家。”
“我看他们必定也是有此准备的。”李栋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既然我们不能追上前面的那个人，又何必去多害一个人的性命呢？”
葛玉庭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忽然发觉自己一直没有看明白身边的这个年轻人，他甚至觉得李栋根本就不应该是一个杀手。
李栋松了一口气，忽然转过头来对着葛玉庭问道：“你知道开封除了黑市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还有全天下最好吃的老沙家牛肉”李栋说着，竟然还笑了笑，就好像口水都要留出来了一样。
葛玉庭气得几乎都说不出话来。刚刚一条重要的线索断掉了，他竟然现在就想着要吃东西。
李栋笑了笑，说道：“线索没有了还可以再找，但肚皮饿了可就一定要先吃饱啊。”
说着，他还拍了拍葛玉庭的肩膀，继续说道：“我保证你要是吃了老沙家的牛肉，就是再来十头牛，也拉不走你。”
葛玉庭板着脸，问道：“如果刚才我们抓到了那个灰衣人，你也会去吃牛肉么？”
李栋点头道：“没错。我今天早上就想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晚上一定要去吃老沙家的牛肉。”
葛玉庭冷笑道：“那你还在等什么？”
老沙家的牛肉并不在酒楼里面。它竟然在一个黑暗僻静的一个胡同里，点着两个灯笼，摆着几张桌椅板凳。
葛玉庭来到这里以后，才发现李栋的话一点都没有错。
因为就算站在十丈外，牛肉的香味也已经扑鼻而来，让人闻了这个味道，就迫不及待地要坐下来，叫老板端上一盘来好好尝尝。
老板是一个头发都已经花白的老头，耳朵似乎不太好使，但看见李栋的时候一个劲的笑，不用说话，就挑了几大块最肥的酱牛肉，又打了两碗又香又浓的牛肉汤，给两个人端了上来。
在任何时候，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牛肉汤喝下肚，总是会让人舒坦起来。
李栋笑眯眯地看着葛玉庭狼吞虎咽，不一会就把葛玉庭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这……这确实比较好吃。”葛玉庭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扭扭捏捏，似乎还有些抹不开面子。
李栋看着他的样子，几乎忍不住要笑破肚皮。
他笑了笑，对着葛玉庭说道：“吃的如何？”
葛玉庭摸了摸肚子，说道：“差不多了。不过这牛肉真的挺好吃的。”说着，他又送了一片牛肉到嘴里，讪讪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咀嚼起来。
李栋依然笑眯眯地看着他：“没关系，慢慢吃，反正也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葛玉庭一听到李栋这么说，反而有些急了。他把面前的汤碗一推，说道：“我正打算和你商量案子的事情，现在线索断了，你说我们怎么办？”
李栋淡淡地说道：“虽然线索断了，但我们还是知道了一半的信息。”
“你是说我们可以确认凶器就是‘墨玉冰’？”葛玉庭问道。
李栋道：“没错。”
葛玉庭道：“那另外一半呢？是谁卖给他的呢？难道我们再去找马掌柜，逼他再仔细想一想？”
李栋摇摇头道：“没用的。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他说不知道，就一定是不知道。”
葛玉庭道：“那怎么办？知道的人已经死了，记录帐本也已经被偷走了。我们怎么办？”
李栋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好像很急么？”
葛玉庭道：“我当然急，这么重要的线索断了，我怎么能不着急？”
李栋叹了口气，似乎自言自语般说道：“那么你要是知道另外一个消息的话，估计想死的心都会有了。”
“什么消息？”葛玉庭脸色一变，额头上的汗珠似乎都要掉落下来。
李栋道：“我接到王富贵传来的消息，说是白虎堂那个侏儒杀手也已经在十天前暴毙了。”
葛玉庭愣在当场，一句话都说不出。
停了半晌，他才缓缓说道：“难道我们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李栋道：“目前来看，事情确实是这样。”
葛玉庭叹了口气。
李栋道：“不过，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葛玉庭的眼睛亮了起来。
李栋道：“目前为止，我们寻找的这条线索是对的，真正的凶手正在阻止我们向这个方向探寻下去。”
“没错。”
李栋继续道：“从那几批灰衣人的功夫和纪律性来看，对方的来头一定不小。”
葛玉庭点头道：“要不要我立刻安排人去调查马五和侏儒杀手的死因？”
李栋摇摇头，说道：“好的杀手不会留任何线索给你的。”
“那我们怎么办？”
李栋眨了眨眼睛，说道：“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白虎堂的麻饼？”
葛玉庭道：“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忘记过别人？”
李栋道：“他很有可能就是偷账本那个灰衣人。”
葛玉庭一愣，问道：“为什么？”
李栋道：“除了身形、衣服极其相似以外，我看他前面杀万家兄弟的时候，双腿重心在右，发力在左。”
葛玉庭道：“左撇子？”
李栋一笑道：“而那个偷账本的人，起落之间，也是左足发力，右足平衡。”
葛玉庭眼睛一亮，说到道：“那我们还等什么？还不去白虎堂找他？”
话音未落，就听得胡同口有个阴惨惨地声音说道：“不用找了，他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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